方慧
一
每天晚上,在王佳佳睡得最香的時候,她媽蹺起一只腳尖將她頂醒。她媽的腳趾頭常年像發硬的石灰塊,趾甲又厚又黑,隔著衣服抵在皮肉上也能感覺到那層疼痛的粗糙。
“嗯?!蓖跫鸭押吆?,還不愿意把自己從糊嗒嗒的夢里面拉出來。
“煎藥去?!彼龐尲哟罅σ淮?。
王佳佳一抖,醒了大半,強行睜開眼睛坐起來,就著窗外鉆進來的月光找到鞋子,用腳勾過來穿上,再找到墻上的開燈按鈕,然后,她在燈亮起來的間隙里給自己三五秒鐘時間站穩。站穩了她也是一棵搖搖欲墜的稻草,無助,這是她一天中最痛苦的時候。但她時時不忘用一個常識安慰自己:起床的痛苦只在剛離開被窩的那幾秒鐘,隨后就好了。
中藥的氣味很快灌滿了整個房間,自從一年級那年她媽生病開始,她的童年就在這種氣味的浸泡下迅速漂白發脹。她皺著眉咀嚼這份發苦的重復,搖扇子的右手很快麻了,她打個哈欠換成左手,一只老鼠在角落里啃東西,咯吱咯吱正high。她媽俯身撿起一只拖鞋砸過去,道:“還是要養個貓?!狈藗€身,肥胖的背部軟塌塌地對著王佳佳,動彈一下,肉就抖幾下。王佳佳有些嫌惡地把目光移開,只想快點弄好藥,給媽灌下去就能去睡了,她困得像一張憔悴的薄紙。
需要硬著頭皮挺過去的還有天亮以后,那些明晃晃的大早上。記憶中王佳佳很少上過完整的早讀課,太陽升到最猛的時候,曬得人頭皮昏痛,她總是跑在這昏痛之中。旵山小學門前有個大坡,早讀課上課后所有的老師都搬把椅子坐在辦公室門前端杯茶曬太陽,撣撣褲腿上的灰,討論自己班上最喜歡的學生和最討厭的學生,帶著感情,表情豐富。這個時候,他們會看見,一個扎著兩根黃毛辮子的頭慢慢從面前的坡邊露出來,再是臉,曬得豬肝紅的臉,再是整個身子,瘦,舊,像一個玩臟了的布娃娃。
“你是哪個班的?”一老師問。
“能是哪個班的哦,不就是張秀平老師班的。昨天也是她吧?!绷硪焕蠋煷?。
“天天都是她啊。”
“張老師,就是你們班那個遲到大王吧?”
王佳佳不做聲,腳步快得要飛起來了,頭往下低,往下低,恨不得把臉貼到地上往前滑行。但走到張老師那一塊,余光還是一眼就篩出了細細長長的張老師。
“嗯。但我們班別的同學都不遲到的?!彼膹埨蠋?,蚊子一樣嚶嚶呀呀的聲音,看也不看她一眼?!拔覀儼嗄莻€宋志銳,經常出國,能跟外國人流暢交流!”
“怎么會,真的假的。”
“他媽在英國工作啊,所以他從小就有一幫英國發小,上次我去家訪,那些小孩都在,個個漂亮得像電影里的小孩!”
“這小孩是個人才?!?/p>
“是啊,平時特別皮,沒想到不簡單得很?!?/p>
王佳佳想,要是現在有一個人看她一眼,她就去死。她的腳步更快,眼看就要到她們班的門口了,眼看要到了,就要到了,就快到了,接著,下課鈴響了。
她咬咬牙,頂著值班的任課老師的目光直沖到座位上。一天中可怕的事都過去了,她把第一堂課的書打開攤好,趴在上面,枕著劫難過后的安寧小瞇一會兒。
“王佳佳,你在干什么?”
雞蛋清一樣的濃稠柔軟,被碰破了一個大口子,她驚慌醒來,數學老師生日蛋糕一樣的臉就湊在她面前,因為太大,她只能看清一只多肉的鼻子。
“我沒睡著,我在看這個。”她指向書頁最底下一排注釋,為了證明自己,她特意再去看那段小字,臉仰著,眼睛極力往下瞥,真的像睡著了一樣,但是又是留了一條縫的。她等待數學老師來發現這條縫,便證明了她的清白,但數學老師的聲音突然在教室另一端的講臺上出現了,數學老師說,“我們繼續我們的?!彼谑且徽谜n都保留著那一條縫,眼珠繃得酸疼。
二
三年級的教室后面是一個斜坡,干硬的黃土,上面稀稀拉拉一層枯草,被人的屁股坐成一團一團的漩渦。中午吃完飯后的午休時間特別長,兩個多小時,細細長長的女老師,揚著細細長長的竹棍說,在教室就得老老實實趴在桌子上睡覺,不準發出聲音,不然就到外面玩去,別影響別的同學休息。于是每天中午都有那么些人,縮在教室屁股后面那一小塊太陽曬不到的草坡上,講鬼故事。
王佳佳這個時候倒一點也不困,她只是上課的時候困,像這種漫長得發霉的午休時間,她反而怎么也沒辦法按捺住自己坐在座位上。
他們當中張露的鬼故事最多,張露是奶奶帶大的,她奶奶別的沒有,就是積累了一輩子的鬼故事。
“你們知道冬瓜鬼嗎?有很多冬瓜都是鬼娃娃變的,那些死了投不了胎的嬰兒,就跑到別人家院子里,變成一個個冬瓜。你如果去菜園里跟它說話,它就會一滾,滾到你腳下。我奶奶說她看見過。”
一只只眼睛瞪得圓圓的,身體和身體擠得越來越緊,如果突然誰拍了一下另一個人的肩膀,立刻就會“啊”地叫成一片。
細細長長的教鞭伸過來,抵住叫得最大聲的一個的背,戳下去,“不要發出聲音聽到沒有?”張秀平老師說。于是老實一陣,過一會兒又會涌起新的高潮。
鬼的種類很多,白天不露面,晚上到處都是。廁所里飛來飛去的紅馬甲,遞草紙的毛手,床底下皮球一樣彈動的人頭,窗外女人的哭聲,路邊沒有腳的收垃圾人……有人問,“張露,那你見到過鬼嗎?”張露有時候說沒見過,有時候又神秘地把手罩在嘴邊說,其實是見過的,不要告訴別人。說見過的時候,她有時說是晚上上廁所的時候看見院子里站了個死人的魂,但是下次再問她,就變成了聽到床底下有人敲床腳,而對前一次的內容記不清楚了。她記不清別人卻記得清,因此有人懷疑她是沒見過的。
“那你講,鬼的臉是什么顏色的?”宋志銳掐著幾條草根說。
“青青的?!?/p>
“青~青~的~”宋志銳癟起嘴學張露,把草掛到張露劉海上后跑開。
張露追上去拽起宋志銳衣角的松緊帶,一拉老長,然后松手一彈。一轉頭又被掛上一條新的草根,迎風招擺,活像錄像帶里僵尸臉上貼的符。
王佳佳沒有鬼故事。王佳佳吃過晚飯從媽媽手上接過一只籃子,給躺在后屋不能動的爺爺送晚飯,把飯碗端出來重重剁在茶幾上,“你怎么就沒見過鬼!”
爺爺沖她笑,“佳佳?!?/p>
“你見過鬼嗎?”
爺爺繼續笑,“佳佳。”
“我,說,你,見,過,鬼,嗎?”王佳佳牽起爺爺一只耳朵,那只耳朵內側覆滿漆黑的穢物,像是幾十年沒洗過,王佳佳說到一半手便彈開。
爺爺這才感覺到孫女的不滿,就跟她的聲音一樣洪亮。爺爺伸出一只手掌,左右擺,“沒有,佳佳,沒有鬼。”
“但是張露的奶奶跟她講了那么多鬼故事,你不能給我講一個嗎?”
爺爺的手掌又左右擺,眼睛瞥向一旁用碟子蓋著的飯碗,王佳佳放棄了。
“白活這么老?!?/p>
也問過媽媽。
高腳板凳,高腳桌子,她和她媽一個在這邊,一個在那邊,只有嚼菜的聲音,蹦咚蹦咚,咔嚓咔嚓。她說,“媽?!彼龐屘ь^,她說,“我今天洗澡。”她媽說,“自己燒水。”
“哦?!?/p>
過了一會,她又說,“媽?!彼龐屘ь^,她說,“等會看電視嗎?”她媽說你要看就看,有什么好問的。
“哦?!?/p>
現在,她鼓足勁,決定不再讓話自己選內容。她說,“媽你見過鬼嗎?”
半天沒回答,蹦咚蹦咚,咔嚓咔嚓,只有牙齒和菜摩擦的聲音。話在空中飄了一會又回來了,她于是接過來和著菜咽下去。
三
王佳佳說,“Good morning!”
來強嘿嘿嘿地笑,所有的牙齒都露出來了。
王佳佳彎起指頭往來強頭上敲了幾個咚咚響的“板栗”。來強的笑刷地一下收起來,嘴唇因為剛才咧嘴笑時用力過猛,現在便顯出一豎條一豎條的干紋。來強伸手去摸頭上被打了的地方,嘴里咕噥著。
王佳佳說,“Good evening!”
來強不敢再笑,身體往后微微傾,伸出鼠一樣警惕的目光。
王佳佳又揚起“板栗”,來強往后一彈,王佳佳便收回了“板栗”,笑了,笑著笑著又嘆起氣來。“來強啊,你怎么搞哦。這都是最基本的,你都接不上來?!?/p>
來強的媽這時放下一桶豆腐花,濕手往圍裙上一抹,湊來擰了一把來強的耳朵,來強像狗一樣嚎了一下。來強的媽說,“這個蠢貨,是該打,佳佳你幫大媽多教教他?!北阌痔崞鹜俺鋈チ恕韽姵麐尩谋秤皝G去不耐煩的一瞥,轉身討好地幫王佳佳磨豆腐。
王佳佳把磨推得風生水起,推一段停一會,給來強比劃外國人的頭發,“前面一卷,后面一卷?!北葎澋揭话肟吹絹韽娪铸b開嘴來,一滴口水就要落下來,王佳佳避開道:“算了,你有一天看到就知道了。”
來強說,“你看到過外國人嗎?”
王佳佳說,“那有什么。”
來強說,“我也看了,昨天晚上電視上放的?!?/p>
王佳佳氣暈,說,“電視上放的也算看過嗎?”又說,“我爸爸工作的那個人家小孩有外國小伙伴,我跟他說過話,是朋友?!?/p>
來強倒吸一口氣,說,“你爸爸打工的地方有外國人啊。”
王佳佳糾正道,“是工作的地方?!庇滞破鹆耸ィ频揭话朊腿蝗鍪?,蹦出一句英文,“Welcome to China!”
“他先對我說Hello,然后我就對他說了這句話?!蓖跫鸭颜f。臉上閃著光。
來強不敢問意思,半生不熟地學著。
四
王佳佳她媽的面目在這個夏天一下子可憎起來,原因在于,當王佳佳跟她開口六一兒童節要買一條紅裙子表演節目,她那習慣性的沉默便讓人欲哭無淚。
張秀平揚著竹棍點人頭,1,2,3,4,5……16個女生,下個星期一一人帶一條紅裙子來,連衣裙,我們跳《北京的金山上》。星期一迫在眉睫,王佳佳把高腳板凳坐穿,飯粒一顆一顆數著吃,吃冷了,她媽也不問她一句,只顧低頭吃自己的,吃完伸伸身子歪到床上。王佳佳終于說,“我還是怪想要裙子的?!彼龐屍鹕?,去柴火堆折一段細竹絲,返回床上,掐頭掐尾,剔牙。王佳佳鼓足勁說,“別人的都是好的,棉的,我就要最便宜的,的確良的。請問可以嗎?”禮貌到滑稽的用句,她媽明顯也感覺到了,終于開口,“你當我不舍得啊,我少把錢給你花啦?”接著剔牙,完了又接著道:“又是蹦又是跳,扭頭扭腰的,我是講對學生沒好處。”王佳佳便知道沒戲,泄了勁,火氣卻涌上來。晚上倒洗腳水時順手倒進了院角的小鐵盆里,熱氣騰的一下浮起來,盆里漾著的幾尾河里逮來的小魚,扭擺幾下便僵硬了。
半夜里王佳佳煎藥時她媽看出她撥弄紙袋響聲有些情緒,一腳頂過來,“仔細點,別弄錯了把你媽毒死?!蓖跫鸭驯豁斄撕眯┠甓紱]覺得痛,這下卻覺出痛了,“搞笑,你天天喝的藥還能把你毒死”?!霸趺吹?!你想試試?硫磺放多了本來就要毒死人的。”她媽跳下床。她感覺不對,伸手護住頭嚶嚶哭起來,那哭沒有淚水出來,但聲音之無助可憐足夠澆熄沖突,她媽又好聲好氣地堆起笑容,“人家跳舞那是沒名堂,一點意思也沒得。你別老想了。”王佳佳心一軟便覺得自己有個好媽媽,說的大概也都是對的。
她想起,早些年村里有名的一只手閑人,歪坐在摩托車上跟她講,“你爸不回來了,你想要新爸爸嗎?”“不想?!薄靶掳职謺o你買好東西吃。你喜歡吃什么?”“果凍?!薄昂茫o你買喜之郎CC。你媽長得像林嘉欣,你知道嗎?我做你新爸爸好不好?”這時來強媽便會扯起嗓門罵走閑人。來強媽耳朵尖,嗓門大,和王佳佳她媽一起做豆腐,王佳佳喊她大媽。
王佳佳知道林嘉欣長什么樣子時,已經無從對證和她媽像不像了,她媽病成了床上一攤肥肉。這天晚上王佳佳在黑暗里,恍惚間以為林嘉欣回來了,若有若無的感動也出現了。但星期一的到來卻像個巴掌扇醒王佳佳,讓她清楚地回到原先的擔憂里。體育課,全班女生從廁所鉆出來,哄鬧著,涌進健美操室,按個子高低排好隊,清一色的紅裙子,只她一人穿著黃色舊運動服。張秀平老師識出這扎眼的不同,棍尖挑起王佳佳衣領,把她挑出了隊伍。
“沒有紅裙子就不用來排練了。”
王佳佳又干哭起來。張秀平果真中招,開始放下姿態說話,“你是一位有集體榮譽感的同學,對嗎?”王佳佳被這話新鮮了一把,猛點頭?!澳敲茨阍谟绊戧犖槊烙^的時候,果斷退出來,這叫做激流勇退,是一種很崇高的行為。”王佳佳又新鮮了一把,緩緩開始明白這是拒絕的意思,退了出去,真有淚水晃了出來。
旵山小學每個小學生都有個五年級的夢。五年級的兒童節是最后一個兒童節,表演的節目,是要被校長那去大城市念大學回來的兒子拿稀奇的攝像機拍下來的。會動的。電視一樣。
王佳佳站在外面,被擠上窗臺朝里面看熱鬧的男同學撞來撞去。已經有人陰陽怪氣地模仿了,接著走廊便排滿蹺著蘭花指眨著媚眼的男同學。眼尖的女生砸出幾塊黑板擦來,彈起幾層灰,男生嗆了幾口散開,一會兒又聚過來接著模仿。
王佳佳杵在那里,一時竟不知道往哪里站。
五
爺爺有一天吃完飯突然眼神無比清晰,定定地看著王佳佳的臉?!凹鸭?,我看到你奶奶了?!蓖跫鸭阉魅?,低頭把小碗放進大碗,筷子橫跨中間?!盃敔?,你是做夢?!北愦蛩戕D身走。但爺爺說,“不是做夢,就是昨天晚上?!?/p>
“那你還講沒有鬼?!?/p>
“你奶奶不是鬼?!?/p>
“你怎么能證明不是做夢呢?!奔鸭褱惤?。
爺爺指著塑料天花板上用來固定的幾排大頭釘,釘子是隔著花花綠綠的煙盒紙釘上去的,因此醒目。爺爺說,“你數數看,幾個?”
佳佳便數起來,歪歪扭扭一共二十一個,正要開口,爺爺張著掉光了牙齒的嘴搶了先,“二十一!”佳佳問爺爺什么意思,爺爺還沉浸在這只有他一人懂的成就感里,佳佳問了半天他才開始解釋。他是看到奶奶時數釘子的,數完深深記住這個數字第二天核對,倘若確是二十一個,那便不是做夢。
王佳佳來了興趣,放下碗筷坐了下來,“樣子嚇人嗎?和活著的時候一樣嗎?來干什么?和你說話了嗎?有腳嗎?你怕嗎?”
爺爺似乎沒聽進去,目光停留在空氣中的某一處,漸漸又呆滯起來。任憑王佳佳怎么追問,爺爺也回不過神來。
王佳佳想,爺爺不知道從哪天開始,成了半個人,或者說,四分之一個人,八分之一個人。比方說,你在和一個走神的人聊天,就可定義為你在和半個人聊天,你在和一個醉酒的人說話,就可定義為你在和八分之一個人聊天,而現在王佳佳和一個漸漸癡呆的老年人說話。王佳佳細細回想,上一次清楚地和爺爺說話的情景。那時王佳佳剛開始學加減乘除,一道題目不會做,就跑去問爺爺。以往爺爺都會紅光滿面地告訴王佳佳他年輕時多么擅長打算盤,號稱算盤鐵手指。爺爺說,你念題目,王佳佳就巴拉巴拉地念起來。但那天,爺爺聽完以后叫王佳佳再念一遍,王佳佳就再念一遍,念完爺爺又說再念一遍,王佳佳又再念一遍,念完就聽到藤椅里爺爺的打呼嚕聲。從此后爺爺就再沒出過藤椅。
王佳佳隔天中午告訴張露,“我也見過鬼,是我奶奶的魂。”張露正在斜著眼瞪宋志銳,宋志銳從右邊跑到左邊,從左邊跑到右邊,張露的眼睛便左左右右掃,騰不開注意力,王佳佳追上幾句,“就在我爺爺家堂屋。沒有腳,臉黑黑的,跟我說話,聽不清?!彼沃句J的手迅速飛來掏了張露一把,張露跳起來。王佳佳便轉身對別的同學說,不料別的同學不知道是討論到《北京的金山上》里的哪個動作了,也都騰地站起來,像模像樣地跳起了舞。
王佳佳蹲在一邊瞅了瞅,覺得活像一群母雞在下蛋。
六
六一兒童節那天,來強破天荒地來到學校。
張秀平嗤笑道,“一個學期不來,一有吃的就來了。傻子也不傻!”來強知道被夸,羞答答地,咬緊嘴唇內側忍住驕傲,雙手攤上來,張秀平打開糖果袋,“來,隨便抓。”來強立刻整個身子都湊進去,嘩嘩把糖果往口袋里掏,好幾顆掉到地上,被旁邊的同學撿去。
“張老師對傻子偏心,給他那么多,我們每個人就二十個?!?/p>
“而且他還會專門挑‘徐福記的?!?/p>
“傻子應該一個都不給。”
來強是班上最角落里一截無人理睬的板凳腿,是墊在垃圾桶下那一塊霉跡遍布的廢磚,是黑板報邊緣翻起的掉色的紙屑。
張秀平一走,便有男同學過來推來強,打算敲詐幾顆“徐福記”,來強護住上下左右四個口袋,護住這兩個,漏掉那兩個,護住那兩個,漏掉這兩個,急得呼聲震天,眼睛凸出來,像牛。男同學便對準他屁股給他兩腳,散開了。
他們去看節目了。
那一天,操場上所有人都看到,旵山小學五年級,有十五個穿著紅裙子的女生,眼皮涂得金燦燦,眨起來像孫悟空,嘴唇通紅,眉尖還有一點紅。她們在紅毯褪了色顯出一塊白一塊紅的舞臺上,在她們班主任張秀平老師的含笑注視下,把“嘿巴扎嘿”喊到村里家家戶戶的飯桌上。就連來強回家也會對他媽比劃,兩手往頭上一舉,“啪”地一拍,“嘿巴扎嘿!”
操場這邊的教學區,寂靜得像片墓園。
一個女生彎腰忙碌著。兩根黃毛辮子左右擺,瘦小的身體在講臺邊,幾乎看不見。女生雞爪一樣的雙手在一本一本作業簿中迅速翻飛,一只橡皮擦,一支鉛筆,把“11”改成“22”,把“是”改成“否”,把ABCD隨意互換。
那一天,十五個作業簿被她動了手術。她自教室走出,聽到“嘿巴扎嘿”,也跟著重復了一遍,“嘿巴扎嘿!”臉上露出一些不像樣的笑容來。
七
一個星期天,王佳佳站在磨旁邊,給來強講解雙手往頭頂拍的動作之要訣,道,“要有感情,要有對祖國大好前景的無比喜悅和對毛主席的無限感恩?!?/p>
又講起“嘿巴扎嘿”的意思,說:“是‘啊,真好啊的意思?!毕胂胗钟X得不對,“是‘毛主席啊的意思。”最后煩了,便胡亂一塞,“你要自己琢磨!”
來強用手指尖摳磨縫淌下的豆渣,摳著就被王佳佳拍開,來強問,“你怎么沒跳?”王佳佳說,“本來有我的,兒童節那天我肚子痛?!?
來強不做聲,豎起黏有豆汁的指頭,玩起了斗雞眼。王佳佳又說,“不然我怎么會跳啊?!眮韽娬f,“你不會跳。”
王佳佳當即唱跳起來,“北京的金山上光芒照四方~”腿拱起,兩只手臂輪流畫半圓。來強“嘿嘿嘿”地笑,歪著頭露出“咦,好玩”的姿態,也跟在身后畫圓,畫著畫著兩人被一陣鞭炮聲嚇得一彈。來強張頭出去望,王佳佳把他揪回豆腐房,接著畫圓,便聽到來強媽的哭聲。
那聲音辨識度高,沙啞中帶洪亮,此刻飽含凄厲。來強如一只脫弓之箭飆射出去,王佳佳跟在后面,在鞭炮聲中聞見死了人的味道,便知道有酒吃了。走到大路上,碰到全村的小孩都喜笑顏開湊到一起,望,都知道有酒吃了。
來強的奶奶死了。
八
當天傍晚,家家戶戶的小孩丟下飯碗,洗好腳,洗好臉,搽好香香,雙手插口袋里,三五成群地走路。如同過年。
來強家在村頭,靠近大水塘。在水塘這邊就聽見喇叭聲,響一陣停一陣,繞過去,漸漸走近,聽出那停下的縫隙擠滿念經聲,音拖得老長,帶著哭腔,時而音量陡然提到無限高,底下細細碎碎涌上家屬哭喊聲,一哭喇叭便響。小孩找準分散在來強家各個角落幫忙的自家大人,靠過去,站定,踮起腳朝里看。
堂屋,一架白布蓋嚴了的人形穩穩躺在靠墻的位置,地上一堆拖著孝帽的人東倒西歪癱跪在道士腳下,王佳佳認清其中一個孝帽子尾巴最短的,就是來強。來強專心凝視道士黑袍的下擺,興許有個別致的繡花?他媽自一陣強過一陣的哭中停頓片刻,分出一份注意力在兒子耳邊嘀咕幾句,試圖把他也拉進哭里。來強終于顯出智障者的愚鈍來,愣愣不動,從那近乎可笑的挺直身板的姿態可猜出他滿臉的迷茫,甚至嘿嘿嗤笑。他媽似乎扭了他一把,還是給他介紹了一把死人的定義?他終于讓人安心地也哭了起來。
有幾個男生已經開始指認來強臉上那從未出現過的表情了,好不新鮮!他們一一傳送,將那份愁容表演得活靈活現,變了味道,便有一批批小孩慕名擠到來強面前一探究竟,有個路還沒走穩的女寶寶甚至把臉歪貼在來強臉上細細研究,被她奶奶一把抱走。張露呵斥道,“你們有沒有良心,這是老人去世,老人去世!”她的聲音就像她的人,筆直得做作,生怕周圍的大人沒聽見。有幾個男生有些難為情,瞬間不說話了,但幾分鐘后又咋呼地推送起一個更小的小孩對張露聲音的嬉皮笑臉的模仿。
王佳佳她媽把王佳佳拉到院子側邊的灶屋門口,幫忙折燒的紙。那里叉著大腿坐開三兩個與來強家往來親密的婦女,腳下伊利優酸乳紙箱子里堆滿了半截黃色大開軟紙,叉開的腿上還有紙張紛繁忙碌著,一張上來,疊兩道,呈斜三角形狀放進紙盒,另一張上來。王佳佳起初坐不穩,屁股重心始終懸在空中,隨時想走。她想疊厚一點就好走了,媽媽就不會說什么,于是專心致志動作飛速,臉上浮出認真的燙暈,偶爾拔起頭環顧,發現她被宋志銳看著。
彼時情況如此:院子呈現兩重天,一重肅穆一重喧鬧。前者大人為多,陸續也加入來強家其他親戚小孩,是自己人,是主人,在屋內,在屋門口,是跪著,坐著,忙著。后者是鬧哄于這場白事之外的,小孩,是路人,觀客,是巴望的姿態。宋志銳的望是籠統的,是望向“那邊”,而不是“那個”,這個區別還是好分的。這個“那邊”明顯把王佳佳包括在內了,因此對王佳佳私人的望便沾了一些籠統之望的好奇,尊重。王佳佳愈加認真地疊起了紙,把自己徹底埋進肅穆里。但很快,她發現宋志銳不再看她,而是去看堂屋,所有的人都在看堂屋。
來強張著一口大嘴,仰頭哭著,哭得眼睛睜不開,腿拙拙往外沖,馬上有人來扶住。接著道士也褪著黑袍踱出來,來強爸媽叔嬸姑舅也都出來,抱的抱扶的扶,亂作一團。王佳佳和所有同班同學都看著來強這副奇特哭相,笑的也不再笑了,訓斥的也不再訓斥了,說話的也不再說話了。
定著,看著,一動不動,誰也不敢發出一點聲音引走注意力。
來強此刻就像個蓋世英雄,孝帽順著后腦勺和背部傾瀉而下,眼里的淚珠熠熠發光,月光照在臉上,臉頰愚笨多余的肉也顯得堅毅俊朗,添了不少神話色彩。
夜深,小孩都被大人攆回去睡覺。其實來強抓過一把酥糖給王佳佳的,王佳佳沉重地摩挲著酥糖四四方方的紙包裝,禮貌地笑了一下,又因受寵若驚而臉抽筋,忽聽來強嘻地笑了一聲,“你想戴嗎?我也可以給你戴一下。”指著他的孝帽。
九
有一天,王佳佳告訴同學,她再次見到奶奶,和來強的奶奶一起,坐在水塘邊談心。
開始有人看向她。
王佳佳趕緊補充,“不信你可以問來強,他一定也見過他奶奶?!?/p>
有人說,“來強什么時候來學校啊,真想問他見過什么我們沒見過的沒有?!?/p>
宋志銳說,“噓,聽王佳佳說?!?/p>
張露說,“我也覺得還是問來強本人比較好,可惜他是個孬子?!?/p>
宋志銳說,“噓?!?/p>
夏天漫長,瑣碎,日子躺成身下一張舊軟涼席,滿覆黏汗與索然。王佳佳夜里給她媽煎藥,煎出一身煩躁大汗。石灰塊一樣的腳趾頭戳她時,她數著數。
有一次她覺沒有完全醒,迷迷糊糊把藥壺打翻,脖頸頓時一辣,才聽到媽媽巴掌噼里啪啦地蓋下來。這時她決定開始記數。
1,2,3,4,5,6……好,10次了。
倒硫磺的手抖三抖,便多倒出一些,再抖三抖,余光定位在媽媽龐大的背上。
有時她故意惹怒那只石灰塊,戳得爽,戳得滿眼淚水。淚光中仿佛已經見到她戴著孝帽子悲哭,孝帽子拖到地上,她像女神。張秀平和全班人都看她,生日蛋糕臉老師也看她,曬太陽的老師也看她,宋志銳也看她。
宋志銳看她看出了神,宋志銳對張露不屑一顧,“噓?!?/p>
這個故事是怎么來的?
這個故事發酵于童年記憶中百無聊賴和虛無的部分。我的童年和少年時期一片平靜,毫無驚險、慘烈或傳奇的部分,偶爾泛起零星幾朵漣漪,也不過是被老師批評、考試不理想,在時間的沖刷下早已經像沖得沒味了的茶葉包,聊勝于無。但是,正是那種不痛不癢的無聊,在漫長的空白時間的催化下,有時候會發酵出一種暗黑的力量。
為什么會選擇這樣一個視角?
兒童的視角是最純真也最邪惡的,因為他們無法分辨這兩者之間的邊界,選擇這樣一個視角更能直白地表明我要表達的東西。
你怎么看待“后悔”這件事?
在經歷真正刻骨銘心的后悔之前,后悔對我來說,是一件成長的禮物,它可以讓你汲取教訓,不斷修剪自己,成為更好的自己,悔恨的痛苦會變輕變薄,變成勵志故事,你可以輕輕一笑,說一切都是值得的。但真正的后悔不是這樣,真正的后悔,伴隨無窮無盡的損失、疼痛、無可挽回、毀滅,它無法歡喜收場,無法自圓其說,它賦予你唯一的禮物,就是讓你與這種無窮無盡的損失、疼痛、無可挽回和毀滅和平共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