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一等靈魂

謝思球

一

修高速公路了，王家莊像揭開了鍋，路基像一把刀子，切豆腐一般，將整個村莊從東到西切除了三分之一。死人要遷墳，活人要搬家，死人和活人都不得安寧。

老安和麻五尤其忙，他倆是村里的地匠，又同是拆遷戶。所謂地匠，就是從事風水和收殮葬墳的人。這年頭，誰還愿意干這個，誰還有膽子敢干這個呢，都是吃力不討好的差使。可是，村里老了人，總要有人給他們換身新衣服，埋到土里去，壘個墳，死者的這一生才算最后完結。麻五是老地匠，幾年前，他的一個搭擋病故了，老安被他叫去搭把手，結果這一搭手就放不下，他也成了一名地匠。這樣說來，老安也可以說是麻五的徒弟，麻五還有個徒弟叫黑鐵，他做上地匠這行事和老安的情形也差不多。村里幾千號人，就這三個地匠，麻五是自然而然的老大。過去，地匠在村里替人看風水和收葬墳都是免費的，按老年人的說法，這是功德之事，頂多吃頓飯喝幾兩小酒，再客氣的給包香煙。現在不行了，鄰里之間幫工都要按天計酬了，地匠要收紅包，金額多少大家都心照不宣。地匠在村里地位很高，就是村長見了他們也要客氣三分，用麻五的話說，誰要是和我們橫，待他死后自己爬到土里去。

高速路基經過村西的墳子窠邊緣。墳子窠是一片長滿雜木的丘陵，幾百年來，這里就是村里的傳統墳場。縱使高速公路掠境而過，據粗略統計，要遷移的墳冢也有一百多座。遷墳是大事，有很多講究和禁忌，馬虎不得。那些在五湖四海打工的王家莊人，還有已經落戶在城里的墳主們，接到通知后紛紛回鄉，王家莊熱鬧了起來。而遷墳的地匠只有三個人，一時間，麻五、老安和黑鐵成了村民爭搶的香餑餑。

現在，遷墳工作尚在動員階段。一天晚上，麻五在他家召集老安和黑鐵開會。麻五家是三層小樓，歐式風格，有廊柱，裝修也還算講究，客廳地面鋪著大理石，樓梯扶手都是紅木的。麻五爽快地給了老安和黑鐵一人一包五星皖，他平時一根香煙都舍不得敬人，都是別人遞煙給他吃，還要給他點火。小氣的人突然大方必有陰謀，老安接了煙放在桌子上，不敢揣口袋里，靜待著下文。麻五大口地吸著煙，吸進去后，半天也不吐出來，一副很享受的樣子，一雙小眼睛比煙火還要亮。他說，這些年，王家莊是人是鬼都出門打工掙錢，劁豬的打鐵的，王跛子李瞎子，一個個從江浙回來人模狗樣，兜里都揣著蘋果七，我們幾個只能窩在家里喝稀飯，等他們有一天挺尸了，咱幾個還要給他們抬上山，做個地匠真是倒了八輩子霉，現在發財的機會來了，就看你們能不能把握得住。

黑鐵說，我做夢都想發財，可我們平時都是和死人打交道，這也發不了財啊。

麻五吐了一口濃痰，罵道，你這個黑頭鬼，就憑你那榆木疙瘩腦袋，別說這輩子，就是下輩子都發不了財，只有靠師傅我來提攜你，才有機會混一飯吃。黑鐵說，那是那是，全仰仗著師傅呢。麻五又將視線轉向老安，說，老安，這次你和黑鐵都要聽我的，每棺墳少了兩千不能動土，我還指望著這次賺點養老費，別你一個價，他一個價，壞了我的好事。

聽到這個數字時老安嚇了一大跳，真是迎風漲價，平時遷座墳只要六到八百元。遷墳這檔子事，又沒有政府定價，完全是民間行為，你就是收高點，誰也管不著。這次遷墳政策補助老安也聽說了，每棺補助五百元，這個標準并不低，余下的全由墳主承擔。

黑鐵搓著雙手，眼里閃著興奮的光，好像從土里挖出了個金元寶，說，乖乖，兩千，老子這次要發了。

老安擔憂地說，一下子漲這么多，不怕有人怨咱們嗎？

瞧瞧，老安，事情還沒做，就你這種態度怎么行，怨咱們，他們自己去干啊，有那個膽子嗎？活肯定還是由咱三個人做，沒人來爭，只要我們仨一條心，一把尺子，這次穩賺一筆。麻五的臉陰了下來，他咬著板牙，滿臉的麻子在急速地抖動著，這是他生氣的典型動作，他用手指點著老安和黑鐵的腦袋，警告說，這次你們倆要是哪個壞了我的好事，我要將他趕出王家莊！最后，麻五站了起來，總結說，意思就是這個意思，不再多說了，一句話，這次我們要發點財。

麻五的話就是板上釘釘，沒有任何回旋的余地，老安和黑鐵當然只有乖乖服從。可是，沒想到，老安剛回家，就遇到了樁棘手的事。王四的娘帶著十歲的孫子小虎來到他家，進門后，王四娘叫小虎給老安磕了個頭，這也是民間的禮節。王四娘說要給兒子王四遷墳。王四生前開長途貨車，日夜運輸，疲勞駕駛，五年前出車禍死了，腦子撞壞了，一條腿也碾得稀爛，當時也是老安和麻五給他收殮安葬的。

老安說遷墳可以，我可以給你優先安排，只是價錢漲了，要兩千。

王四娘揩著淚說，以前不是八百就行嗎，這次怎么這么貴？

老安說，沒辦法，麻五定的價，遷墳的都一樣，不是針對你一家。

王四娘說，安爹爹，你看我一個老太婆，帶著一個傻媳婦，一個孤孫子，哪里有錢，你能不能網開一面，收個一千行不行。

按理說一千也差不多了，比以前的最高價還多了兩百，可這次麻五定了規距，規距就是紅線，就是看不見的毒蛇，老安不敢逾越。瞧著淚水漣漣的奶孫倆，老安說，這樣吧，我到麻五家去問問，看能不能給你破個例。

老安硬著頭皮來麻五家，麻五正在逗孫子玩，麻五的兒媳接連生了四個丫頭，最后才養了這么一個小孫子。老安剛說王四娘的事，麻五就破口大罵：那個老不死的，就曉得哭窮，王四死了補償幾十萬，兒子死后她捧著車禍照片到城里跪大街，哪年收入不是好幾萬，她的錢只有進，沒有的出，她是俺王家莊的富太呢。老安，我日你娘的×，你心疼那個老不死的，是打算認她做老娘還是怎的，你要是少收一分錢壞了老子的規距我敲斷你的狗腿！麻五語速很快，他在罵人的時候，臉上的老皮在急速地抖動著，一臉的麻子被驚得差點掉下來。

老安被罵了個狗血噴頭，不敢爭辯半句，回到家里，王四娘和小強還沒有走。王四娘見老安的臉色就知道事情毫無轉機，說，安爹爹，麻五的心很黑，比鍋底還要黑，死人的錢也賺，哎，兩千就兩千吧，不能帶你為難。說著，牽著小強，老淚縱橫地走了。

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