廝人玄武

張二棍

我是個不太喜歡讀熟人作品的人。我總害怕會陷入一種人與書，書與書糾纏不清的兩難境地。讀熟人，需要極其冷靜與客觀，需要把那個和你一起喝過酒，一起吹過牛的人，從他寫下的文字中攆走，讓他的文字替代他，一粒粒顯露出真身。

玄武是我的熟人，雖然我們見面并不算多，也沒有深入探討過我們共同鐘愛的文字啊音樂啊繪畫啊天文啊。僅有的幾次相見，都是彼此捋起袖子，叮叮當當地搖晃著杯子，一幅酒嚢與飯袋一見鐘情的樣子。好像我們的相見，就是為了在人群中飲酒。好像詩歌或者文學，只是一件需要三緘其口的它事。謝謝玄武這次嚴肅了一下，把我當成一個分享者和欣賞者。那么，就讓我靜靜讀一下這個糙漢的詩歌吧，就讓我一邊閱讀，一邊和你分享一個叫作“玄武”的晉廝。

我不知道一個人要經歷過什么，才能夠長大或者說蒼老。玄武明顯是拒絕蒼老的一類人，他對自己的熱情，像對朋友的熱情一樣，從來不舍得打一點兒折扣。由此波及到他的作品中，他也是這個時代鮮有的，一個大汗淋漓的寫作者。有時候讀他的詩歌，你能感覺到這個人的寫作，并不是依靠靈感或者冥想，并不單純依靠知識或者閱歷。為了比較，我心里默默念出許多同時代詩人的名字，后來不得不放棄這種虛無的比較，他真的太特殊了。

他的風格，可以說絕無僅有。他的詩歌寫作，從來沒有輕言慢語，沒有安逸和中產，甚至沒有詩的樣子。當大部分人把日常生活帶入作品的時候，他卻反其道行之。讀他的詩歌，能感覺到一種笨重和壓迫。他像夸父逐日一樣，是用高度的緊迫感和使命感在寫。也許讀者對這個評價會嗤之一笑，會不屑。可是，且慢，等你耐心讀完，說不定你不僅會認同，還會附加你自己的更多看法。

玄武的詩，極少鋪墊，極少細節，極少具體的事物。往往一開筆，他就仿佛一頭雄性激素爆棚的野牦牛一樣，紅著眼，向讀者沖過了。也就是說，他摒棄我們全部看到過的寫法。當然，如果按他自己的話，他肯定會給自己貼金，他肯定毫不靦腆地說“我赤膊來到開闊處”。

那么，不妨就來到玄武的詩歌中，一起來看看這廝的“開闊”。

“一念既動，如念整個江南。

依然煙雨，桂花之香

晃動著城池和記憶。

它襲破天空，鏡子

月亮，墳墓和攝像頭。”

在《一念行》這首詩中，玄武撒了一次潑。從這首小詩中，可以窺見玄武的詩歌全貌。從一念，到江南，到天空，他絕不啰嗦，絕不畏懼，甚至直接撲向墳墓。行文中，他仿佛荊軻附體，全然沒有一丁點這個時代必要的禮節和溫柔。是的，玄武寫作，就是這樣驅動意念，以自我為中心，把日月山川都拉過來，捻在指上。

再看《致落日和李商隱》

“我此刻陰沉，如一座地獄

也可瞬間穿越鏡子，抵達天堂

你之所在即仙境。陳舊的樓房即迷樓

擁抱中開始變幻，成意氣風發的仙人

步行過的最遠的路，千里或兩千

不及一夜漫長。夜不及長發之黑

遇過的所有的白”

在這首小詩中，玄武也并沒有像寫下的題目那樣，有什么致的意思，而是直接奔向自己的內心，像個披頭散發的狂人，用讖語的方式，詆毀著誰誰或者自己。

沒錯，玄武找到了自己的一種嶄新的方式，就是把中心思想無限擴大，讓中心思想包圍著整個詩歌，或者整個世界。他自己置身其中，或狂或顛，或憂或憤。是的，玄武的性格，決定了他寫不了那種潤物細無聲的詩，他寫不了那種小情怡人的東西，他也寫不了那種大道至簡的東西。他的優勢，就是他的孤憤。這孤憤，不是一己的，不是唯物的，甚至不是他自己能控制得了的。我猜想一下，大約玄武從小就是個看啥都不順眼的孩子吧。長大了，連看自己都不順眼。那好吧，那就與自己格格不入吧。那好吧，那就用文字，和這個世界不約定不俗成吧。估計也就因為這一點，才形成了玄武式的這種多緯度多維度的架空了詩與思與史的界限的不拘一格的詩歌。在他的許多篇章里，我們都可以看到，玄武所學頗豐，但他不會粘連在自己的知識里做個學究。同時，我們也可以從他大量的文章里看出他的閱歷，但他更無心做個語重心長的教誨者。他用自己的方式，把這些溶入到一行行詩歌里，構架起一首首叫做“玄武”的詩。

如果哪一天，有人問我對于玄武其文的看法，我恐怕永遠還是會俗氣地回到他的性格上來。

那就用我對他為人的理解，理解他的詩歌吧。

玄武其人，熱情、好奇、大開大闔。

玄武其詩，揮灑、豪邁、守心如玉。endpri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