朋友來了有好酒……

張志榮+李文

詩與酒是孿生兄弟，人生有酒就喚起激情；人生會詩就有熱烈向往。

一代梟雄曹孟德在“對酒當歌，人生幾何？”的悵然和“何以解憂？唯有杜康”的企盼中，更有著“周公吐哺，天下歸心”的雄心。是啊，在詭譎的你爭我斗，在險惡的刀槍劍影中，能消胸中塊壘的除了杜康難道還有他物？在壯志未酬，尚需奮發之時，沒有詩歌，何以勵志？

你看：睥睨權貴的李白既是一個耽于酒的醉仙，又是才高浪漫的詩圣。只欣賞“蘭陵美酒郁金香，玉碗盛來琥珀光”是不夠的，還需有“長風破浪會有時，直掛云帆濟滄?！钡暮陚ケж?。

酒，多么奇妙。他能使李易安產生“三杯兩盞淡酒，怎敵得雁過也最傷心”的感慨。他也能使關羽增添溫酒斬華雄，過五關的豪情。更神奇的是酒讓人在清醒與迷茫交替中，竟還能深層考慮人生的贏縮和社會的變遷。可不，在變法中與拗相公王安石處處較勁，官場上屢屢失意的蘇軾在“明月幾時有？把酒問青天。不知天上宮闕，今夕是何年”的嗟嘆中，最希翼的并不是“通則兼濟天下，窮則獨善其身”，而是“但愿人長久，千里共嬋娟”，說的直白點，就是大家都活得灑脫點。

是啊，詩與酒本來就是莫逆之交。酒是友誼的紐帶；詩是心靈的呼喚。

十五年前，我還在大西北的玉門油礦。當我們手握剎把，豪邁地朗誦著鐵人王進喜“石油工人一聲吼，地球也要抖三抖。石油工人干勁大，天大困難也不怕。寧可少活二十年，拼命也要拿下大油田”的詩歌時，滾滾的石油就是我們心中的酒，激越的詩歌就是指引前進的旗幟。那時還年輕的我與同伴有著激情和創造力。我們的石油詩人們有著“在大西北這片狂熱的土地上，我們盡情揮汗如雨，默默守護著祖國的能源海洋，面對凜冽北風我們毫無畏懼，巍巍鐵塔壓不倒錚錚鐵骨，青春在此飛揚，夢想在此綻放……”這樣詩歌般的肺腑之言。每每舉行慶功會，看到新鋪設的油管被披紅帶彩，石油順著齊刷刷的油管流向祖國四面八方時，我們打開軍用水壺，將灌在里面的白酒一飲而盡，不醉不休……

十五年后，我退休回到故鄉上海崇明島——萬里長江的入海口?？墒恰翱途颖蛑菀咽?，歸心日夜思成陽”。我經常想起的還是“胡天八月已飛雪”的玉門、克拉瑪依等油田。想起退休前我們喝著美酒，談起自己可愛的家鄉。要知道在荒無人煙，滿天風沙的深山戈壁，故鄉是石油人心中的珍藏，是精神的支柱，而酒是我們打開深藏在心中記憶的密鑰。

因而當我離開西北，眼淚撲朔朔與戰友們互道珍重時，我對他們說的是：“朋友來了有好酒！”這不是隨口一說，崇明是“老白酒”的故鄉啊。在這塊古時稱為“瀛洲”的中國第三大島上，釀酒的歷史已經有幾千年了。沒想到“朋友來了有好酒”，這念頭形成后，竟成為我退休后人生的走向。自然我沒有期望我做的酒會使曹孟德憂思難忘，更不會使劉伶醉倒在地。就是酒與文化之間的關聯我也沒有好好想過。我只是想我自己做的酒會使昔日的戰友感到更親切，讓他們回憶起并肩戰天斗地的情誼。

上大學時，我學過中文系，也學過英語專業，還學過機械制造專業，但對釀酒一竅不通。然而這難不倒搞了大半輩科研的我。我從生物學，微生物學，有機化學，生物化學開始，逐漸了解了淀粉糖，酶制劑，發酵工藝學原理，對釀酒工藝學和釀酒設備以及各種酒品的技術標準也知道了一二。文人加技術人員的我做酒刻板而認死理。我覺得酒就是酒，來不得半點虛假。只有原料純正，工藝符合要求，那酒才是真價實貨，對得起戰友。

白駒過隙，又是十五年過去了。十五年來我和家人為每一缸酒設計用料，配方，和工藝，不斷地采集各種數據，進行分析，計算，總結。其間，我們放棄了一切休閑和娛樂，歲月在守候和期盼中流逝。終于酒壇的酒滿了，揭去用紅布包扎的酒壇蓋頭，琥珀色的酒液與沁人心脾的酯香讓人心曠神恰。我把我制作的酒命名為紫螺壇酒。因為她在田螺似的陶壇中深藏了六年，八年，甚至十年才問世。我為自己花了這么些年精力的酒獲得成功而興奮。我撥通了長途電話，告訴遠方的戰友，我親自釀造的香、醇、厚、重、爽美酒就像待在閨中的小姐，等待著心上人的到來。

當戰友們結隊而來，到島上來看望我時，起先還不相信是我自己生產的。然而當看到成列的測試儀器和放在儲藏室的一缸缸酒和陳列在櫥窗里精美包裝的酒后，他們才相信，我已經從石油人成為釀酒人。朋友來了有好酒，朋友來了不必拘于禮節。我們沒學文人雅士的對酒當歌，而是大口喝酒，大口吃肉，抒發西北的豪情和戰友的肝膽相照。多少年的思念在酒中相互交融。多少的真情在酒中愈加深厚。酒，就有這樣神奇的力量，一喝忘憂，再喝忘愁。在酒的助興下，大家唱起了《我為祖國獻石油》這耳熟能詳的歌曲……

我們回味著已經逝去的歲月，是啊，年輕歲月的石油人就像酒那樣純潔。聚會時，酒為我們助興；思鄉時，酒為我們消愁；慶功時，酒使我們欣喜若狂。真是詩使人升華；酒使人歸真，兩者結緣勢所必然。尤其是當人生在經過一番番歷練后，真正感到酒與詩的融合才是永恒的文化。此時，微醺也罷，醉倒也罷，豪情和膽氣不減弱，親情友情格外珍惜。朋友相約明年再來，我則對他們說我會將自己釀造的酒帶到塞北，讓更多的戰友一起同樂。此時我感到詩與酒是人生的一大樂趣。如果自己不僅會喝酒，而且還會釀酒，那就更能體會到酒的魅力和人生的樂趣。也只有體會到其中的三昧，才能從心底上感到酒與詩它不僅是文人雅士的文化，更是大眾的文化啊。

于是當我白發皓首，漫步在長江堤壩，看到一條大河波浪寬，風吹稻花香兩岸的美麗情景，我就會想起許下的“朋友來了有好酒”的諾言。我多么希望相濡以沫的朋友常來看看長江，看看島嶼，嘗嘗我引以自豪的美酒，一起燃燒青春的激情，一起共享美酒激發的詩情畫意……endpri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