勘正政府“輸血”上市公司的錯配行為

章睿

上市公司中通客車發布的最新半年度財務報告顯示，公司前六月實現歸屬于母公司的凈利潤約為5000萬-7300萬元，與上年同期相比下降75%-83%，而對于業績出現大幅下滑的原因，中通客車在公告中給出的明確解釋是，國家新能源客車補貼標準大幅減少，導致客車行業下滑幅度較大。中通客車直言不諱的表白其實道出了不少上市公司靠財政救濟存活的景象，也從一個側面反映了證券市場治理的重點部位與改革指向。

通過IPO進行直接融資的同時，上市企業還能憑借在二級市場的增發途徑獲取不菲的補充資金，此外，不少上市公司還能從政府手里獲得數量可觀的財政補貼，而且年年水漲船高。據同花順iFinD的歷年統計數據，從2011-2016年，中央與地方政府對上市公司的補貼分別為470億、564億、716億、894億、1194億元和1655.65億元，年均增速27%：而不完全統計，2017年截止到二季度末，上市公司取得的財政補貼至少在400億元之上。

與政府補貼規模年年放大完全相同步，從2011-2016年，獲補的上市公司家數也是逐年遞增，分別為1648家、251 1家、2696家、2740家、2847家、2752家和2893家，簡單匡算下來，拿到財政補貼的上市企業每年都占了上市公司總數的九成%以上。而在密密麻麻的獲補名單中，國有企業無疑是享受補貼的“大戶”，每年排名前20的補貼大王中，絕大多數皆為中央與地方政府企業，其中中石油連續13年蟬聯“補貼大王”。

有趣地是，與上市公司的盈利增速相比，政府補貼的增長速度竟遠遠地跑在了前面。東方財富Choice數據顯示，2016年全體A股公司合計實現營業收入32.51萬億元，同比增長10.21%，距離政府對上市公司的補貼的增速落后1 7個百分點，且這一趨勢恐怕要在2017年上市公司半年報中很難得到改寫。而具體到上市公司，企業利潤增長率跑輸財政補助增升率的奇聞更是比比皆是，比如去年排名中石油之后的補貼亞軍京東方A全年利潤只有1.41億，但獲取的政府補貼則高達17.91億元，而像京東方A那樣獲得政府補助金額為其凈利潤10倍以上的上市公司，還有金杯汽車等數家企業。

通常，上市公司會在財報中解釋稱，政府補助是本公司（集團）從政府無償取得的貨幣性資產或非貨幣性資產，但不包括政府以投資者身份向本公司（集團）投入的資本。因此政府補助也被市場戲稱為上市公司的“補藥”。既然是補藥，也就可能有強勁壯骨甚至扭轉乾坤的功效。去年中石油盈利26.34億元，同時收到政府補貼為85.09億元，這也就是說，剔除政府補助，中石油實際是巨虧的；同樣，金杯汽車去年虧損2.08億元，但有了2億余元的財政補助，公司便成功扭虧為盈。當然，能像中石油、金杯汽車等在政府補助中成功報喜的還有如粵傳媒、福田汽車、西部創業等百余家上市企業。

政府尤其是地方政府對上市公司進行補貼而不遺余力，首先圖的無疑就是自己的管理政績，其中最主要的指向就是就是留殼與保殼。按照A股市場的規定，若上市公司出現連續兩年的虧損，則必須進行“ST”的處理；若連續三個財務年度虧損，公司就將被暫停上市；若連續四個財務年度虧損，公司就被退市。對于地方政府而言，一個干凈的上市公司殼資源價值至少在數億元左右，給這些殼“輸血”，讓它能夠咸魚翻身，不僅可以保住地方稅源，今后還能借此再融資，更能壯大GDP，可謂一筆十分劃算的買賣。

實際上，圍繞著對上市公司的財政補貼，地方政府已經陷入“囚徒困境”的博弈之中，也就是擔心自己不補貼本地的上市公司，其他地方政府也會補貼，這樣競爭下來，不僅會導致在執政業績上己不如人，還會出現舊的企業留不住、新的企業招不來的尷尬結果。于是乎，你方唱罷我登場，各地政府競相加碼補貼，本應服務于百姓、服務于公共事業的稅收重又流回企業的腰包。當然，對于上市公司的補貼，還夾雜著政府的些許無奈，就如京東方的掌門人王東升說的那樣：“如果沒有像京東方這樣的企業，華為、聯想、小米、魅族們得給牢牢掌握面板行業話語權的三星、LG、夏普這些日韓企業多貢獻多少營收？”單純從這個角度解讀，企業所領取的巨額政府補貼，也有肥水不流外人田的功效。

的確，按照國家的相關政策如出口退稅、技術創新、環境保護等標準進行補貼，不僅無可厚非，而且有利于提高企業效率，推動經濟結構的轉型與產業升級，但令人遺憾的是，很多政府補助資金流向了產能過剩行業。以證監會行業分類為標準，屬于制造業的上市公司去年獲得政府補助896.33億元，占據了半壁江山，其中，A股上市的鋼鐵企業均獲得政府補貼，而且這些獲補企業有近2/3是虧損大戶。這樣的補貼顯然是資源的錯配，反過來會加大產業結構調整與升級的時滯；另一方面，政府對上市公司的“輸血”極易形成資本市場中的逆向淘汰，導致劣幣驅逐良幣，在給投資者形成嚴重誤導的同時，扭曲A股市場本不優化的生態結構；對于企業而言，政府的補貼很可能讓“好孩子”變成“壞孩子”或者“懶孩子”，結果是企業創新能力減弱和風險意識的弱化。

還須強調的是，對于已然上市的企業來說，實際上早已脫離了創業企業的范疇，其能夠取得稀缺的上市資源，本身存在的價值就是要為投資者、為社會創造更多更大的財富，用自身的盈利能力向社會進行輸出。據此，政府必須將市場還給市場，以最大程度地減少對企業的“輸血”，轉而為企業自身“造血”塑造公平的環境。為此，建議《證券法》修改有關股票上市發行和退市的盈利規定，明確規定企業盈利不包括任何形式的政府補貼（除了產業補貼、出口退稅外），并提高上市公司的補貼門檻。此外，我國要制定《政府補貼法》，對中央政府特別是地方政府的補貼行為嚴格規范，塑造出公開、公正、透明的補貼體制，讓真正具有成長性的優秀企業脫穎而出。endpri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