技術時代的人文學科

薛巍

一向鄙視人文學科的硅谷現(xiàn)在開始招收文科生了，許多學者強調的技術和人文的互補好像終于被落實了。

人文學科開始揚眉吐氣

多年來，美國的科技公司都不招文科生。2012年一位風險資本家說，英語專業(yè)研究生畢業(yè)后只能去鞋店上班。但現(xiàn)在硅谷意識到，對世界的認識不只跟字節(jié)、比特、數(shù)學和機器學習有關。現(xiàn)在文科生正在涌入科技行業(yè)，2010～2013年之間，進入科技行業(yè)的文科生比工科生多10%。有人解釋說，網(wǎng)絡公司經常面對真實世界的挑戰(zhàn)，如偵測恐怖分子的宣傳、幫助遭遇自然災害的用戶，所以現(xiàn)在他們熱衷于招聘文科生。

統(tǒng)計顯示，科學、技術、工程和數(shù)學專業(yè)的畢業(yè)生剛參加工作時起薪較高，但他們的優(yōu)勢會逐漸降低。工科生畢業(yè)五年內的年薪大概是8萬到10萬美元，有了十多年的工作經驗后，年收入仍是10萬美元出頭。而普林斯頓大學英語、哲學或外語專業(yè)的文科生剛畢業(yè)時年薪為6萬美元，工作十多年之后，平均達到13萬美元。常春藤學校經濟學、歷史學、人類學專業(yè)的畢業(yè)生剛上班時收入一般不到7萬美元，畢業(yè)十年后將達到17萬美元。這是因為文科能讓學生學到成功的職業(yè)生涯所需的一切：寫作、批判性思維、分析和語言溝通。

傳記作家沃爾特·艾薩克森和他的著作《達·芬奇?zhèn)鳌?/p>

風險投資家斯科特·哈特利說，懂得心理學、哲學和社會學對建立成功的公司是有幫助的。雖然硅谷崇拜工程師，但許多科技公司的總經理都受益于更廣泛的教育：YouTube的蘇珊·沃西基是學歷史和文學的，愛彼迎的布萊恩·切斯基是學美術的，臉書的扎克伯格也學過心理學。

2011年，哲學家達蒙·霍洛維茨在斯坦福大學的一次會議上對聽眾說：“你應該辭去你在技術行業(yè)的工作，去讀一個人文學科的博士學位。”他自己就是這樣做的：他本來在哥倫比亞大學讀文科，到二年級時轉去學計算機，畢業(yè)后研究人工智能，但他發(fā)現(xiàn)他建造的人工智能體系一點也不智能，它們能夠很好地完成特定任務，可是一旦環(huán)境有任何變化，它們就無法運行了。他覺得他要先搞清一些哲學問題：思想的本質、語言的結構、意義的基礎。為此他辭去工作去學習哲學，知道了分析哲學和歐洲大陸哲學探索思想和語言的不同進路，知道了修辭學、解釋學、文學理論等學科的思想家闡述的創(chuàng)造意義和認識世界的各個方面，意識到了他之前作為技術專家的世界觀是多么有限。他說，不用擔心拿到人文學科的博士后找不到好工作，主導技術產業(yè)領導權的不再是工程師了，因為計算機不再神秘到只有工程師才能弄明白;技術產業(yè)正在轉向產品思維，要理解產品的社會和文化影響，產品要吸引人，面對這一挑戰(zhàn)，嚴格培訓出來的人文主義的感受力是重要的資產。

美國卡內基梅隆大學教授維韋克·瓦德瓦說，人文專業(yè)能夠培養(yǎng)出最好的項目經理、最好的產品經理和最有遠見的技術領袖。原因很簡單，技術專業(yè)和工程師只關注一些特征，往往會陷入讓極客們覺得很酷、大部分人覺得無用的東西之中。相比之下，人文專業(yè)更容易以人、以人與技術的互動為中心。研究啟蒙運動或者羅馬帝國興衰的歷史系學生更有可能認識到技術的人性因素、易用性和設計將決定一種技術只是歷史的腳注，還是會改變世界。心理學專業(yè)的學生更有可能明白如何鼓動人、理解用戶的需求。

人文不是有錢人的專屬

人文學科的學者們不停地要為他們自己的專業(yè)或事業(yè)做辯護——2010年，女哲學家瑪莎·努斯鮑姆出版了《告別功利：為什么民主需要人文教育》一書;2015年，專欄作家法里德·扎卡里亞出版了《為人文教育辯護》;新一期《紐約書評》刊登了美國作家瑪麗蓮·羅賓遜關于人文學科的文章，“為什么要教授人文學科？為什么研究它們？它們有什么用處？如果我們把人文主義者運動追溯到1500年，那么西方在人文主義發(fā)揮影響的時期取得了物質和文化上的繁榮”。她引用了托克維爾的一段話：“詩才、口才、記憶力、心靈美、想象力、思考力——上天隨意降下的這一切資質，都在促進民主……文學則成為對一切人開放的武庫，弱者和窮人每天都可從中取用武器。”

美國國父之一約翰·亞當斯認為，審美活動需要一定的物質條件：“我們必須研究政治和戰(zhàn)爭，就是為了讓我的孩子們能自由地研究數(shù)學和哲學。我的孩子們應當研究數(shù)學、哲學、地理、自然、歷史、造船學、航海、商業(yè)和農業(yè)，目的是讓他們的孩子有權利研究繪畫、詩歌、音樂、建筑、編織和陶瓷。”但英國哲學家伯納德·威廉斯認為，把人文學科歸為奢侈品反而對它自身不利。1985年，他在一場講座中指出，有一種為人文學科辯護的方式說，人文學科是在文明社會教化出來的。這種辯護的問題在于，它接受了人文學科的奢侈品地位，把人文學科吸納到昂貴地教化出來的生活，把它等同于有人陪同的遠足，認為它具有充足的美學內容。它的一個版本是炫耀性消費，它更高眉的版本更多地聚焦于培養(yǎng)良好的品位。但是把人文學科跟高級奢侈品或優(yōu)雅生活聯(lián)系起來，會輕易地毀掉它要為之辯護的東西。攻擊人文學科的人說，人文學科是奢侈品，在日子艱難的時刻，社會就負擔不起這些學科。這種方式之所以失敗，是因為它把人文研究當作有教養(yǎng)的個體值得擁有的品質。

威廉斯說，人文學科研究的是最基本的問題。“高更有一幅畫叫《我們從哪里來？我們是誰？我們到哪里去？》。所有人都會對最后一個問題感到困惑，無論他是一位圣人，是政治家還是商業(yè)分析師。只有回答了前兩個問題，才有希望回答最后一個問題;即使我們得出結論說，我們永遠也無法回答最后一個問題，那也只是因為我們對前兩個問題有了深入的了解。對人文學科最基本的辯護是，深入了解前兩個問題需要領會人文學科，尤其是第二個問題涉及第一個問題。對社會現(xiàn)實的理解要以理解其歷史為基礎，不了解它的文化產品和其他時代的文化產品，就解讀不了它的歷史。”

傳記作家沃爾特·艾薩克森在《達·芬奇?zhèn)鳌分姓f，達·芬奇證明，能夠跨越藝術和科學、人文和技術等學科制作出連接，是創(chuàng)新、想象力和天才的關鍵。“愛因斯坦在研究相對論陷入困境時，會拿出小提琴拉莫扎特的曲子。喬布斯在產品發(fā)布會的高潮部分，用一個路標的圖說明人文和技術的交會。達·芬奇是他的偶像，他說達·芬奇在藝術和工程中都能看見美，他把二者結合起來的能力使他成了天才。達·芬奇幾乎沒上過學，幾乎不認識拉丁文、不會長除法。他的天才是我們能理解的，甚至可以學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