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怡
這是一所八十年前成立于戰火中的大學,它僅存在了八年,但承載了整整一代中國知識人的光榮與夢想。
在今天的北京大學、清華大學、南開大學以及云南師范大學校園內,矗立著一塊外形和質地完全一致的圓拱形紀念碑:高5米,寬2.7米,正面碑文1178字,背面刻錄著834個姓名。碑文最初的起草、書寫和篆刻者,曾是中國教育史上赫赫有名的名字:馮友蘭,羅庸,聞一多。而在1937到1945年整整八年的歲月里,他們和紀念碑背面那834個最終投筆從戎的年輕人一樣,都屬于同一所學校:西南聯合大學。
這不是一次心甘情愿的內遷。當侵華日軍在1937年夏天鯨吞華北,使得平靜的書桌再無可立之地時,北大、清華、南開三校的數千名師生開始了他們的長征:先赴長沙,再轉昆明,歷經大半年時間,最終在西南一隅站住腳跟。與此同時,來自近百所其他高校的師生也從東北、華南和華中出發,輾轉抵達大后方。
這不僅是一次空間意義上的遷徙,也是戰時中國知識人為了保全學術獨立、自由品格和整個民族知識的火種,毅然實施的一場精神自救。從日軍鐵蹄下轉移出來的,不僅有看得見的師生、書籍和儀器,還有關于中華文明不墜、“南渡衣冠”可以繼續發揚光大的信念,以及抵抗者終將勝利“北歸”的信心。那些不著戎裝、以筆為矛的知識分子,同樣在進行著他們的抗戰,其意義不亞于對領土的光復。

在知識青年從軍熱潮中,聯大有數百名同學投身軍旅,圖為1944年,聯大歡送抗日從軍的同學
自1931年“九一八事變”爆發,至1938年底抗戰轉入相持階段,戰前中國100余所高校中,有2/3以上被迫走上流亡之路;西南聯大的八年辦學歷程,正是這段集體記憶的縮影和折射。在空襲之下堅持進行學習和研究的一代師生,燦若星辰,正如聯大校長梅貽琦所說:“所謂大學,非有‘大樓之謂也,乃有‘大師之謂也?!边@些師生共同造就了20世紀中國教育史上的華彩篇章。
聯大哲學系教授賀麟在1941年撰寫的專文《學術與政治》中寫道:“這一些人,一個個都抱‘鞠躬盡瘁,死而后已的態度,忠于其職,貢獻其心血,以保持學術的獨立自由和尊嚴,在必要時,犧牲性命亦在所不惜。因為一個學者爭取學術的自由獨立和尊嚴,同時也就是爭取他自己人格的自由獨立和尊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