哭泣的水平線

孫欣

如果他是一個豆莢，已把自己哭裂。如果他是一根香腸，已把自己哭爆。如果他是一根香蕉，已把自己哭黑。如果他是一個橙子，已把自己哭出了汁。如果他是一個番茄，已把自己哭脫了皮。我家的寶寶兩個月大時，我常常這樣想。這一切都只是因為他爸要把他放平換尿布而已。嬰兒痛恨平躺，這個“生活小常識”，沒當父母的時候不知道，當了父母以后每天都復習好幾遍。抱在懷里的嬰兒，明明安穩(wěn)地合著眼，呼吸細細，睡得又熟又沉，把他慢慢往床上放，一點點從傾斜調節(jié)為水平，在小身子與床單還有一毫米距離，與水平線夾角小于0.5度時，嬰兒準會“哇”的一聲哭起來，猶如笨賊觸到了防盜警鈴。在家尚且如此，出門更加慘烈。倫敦的餐館洗手間常常在樓下，狹窄逼仄。一次孩子他爸在男洗手間給他換尿布，我吃著面包條，聽到寶寶的哭聲自樓下升起，有如煙花。

新生兒的父母在無數個疲憊的白天和夜晚可能都有過這樣的疑問：為什么人類的嬰兒生出來如此弱小，不會抬頭翻身，不認得自己的手腳，倒對自己的體位很敏感，一躺平就哭呢？可能在遠古人類還處于狩獵采集階段時，嬰兒只能時時刻刻被父母帶在身邊，奔走勞碌。嬰兒平躺，說明母親把他/她暫時留在了什么地方。如果是人類聚居地還沒有什么危險，如果是在遠離安全地點的草叢中或樹林深處，食肉動物很可能會發(fā)現嬰兒，把他/她叼走吃掉。嬰兒靜止平躺就會大哭，可能是為了引起母親的注意，提醒她不要忘記自己的孩子。

要讓嬰兒安靜入睡，新手父母很快會學到一字真經：“顛”。扛在肩上，抱在懷里，兜在肚皮上，上下左右顛啊顛，踏著迪斯科音樂的步伐更好。哪怕是電音震耳，鑼鼓喧天，嬰兒也能很快安靜下來并入睡。可能因為嬰兒出生以前一直待在媽媽肚子里，大多是頭朝下，習慣了媽媽白天行走坐臥上下樓梯，在羊水里顛著，溫暖又舒服。子宮也是個嘈雜的地方：媽媽的心臟嘣咚嘣咚，腸臟咕嚕咕嚕，大動脈嘩啦嘩啦，對嬰兒來說都是白噪音。我家的寶寶出生以后，一直在Daft Punk的音樂中入睡，睡沉了才放進小床里，一夜到天明。還沒有人開發(fā)出可以把新生兒頭朝下掛在身上的嬰兒背帶，不知效果如何。

躺在嬰兒推車里的嬰兒常常是安靜的，可能是因為他們在移動，伴以輕微的顛簸。可是嬰兒車一旦停下來，他們的雙眼就會立即睜開，好像責備父母不夠賣力。如果停下來的時間太久，熟悉的哭聲就會再次開始。我家寶寶的爸爸總結道：“這就是嬰兒版的《生死時速》。不想驚動各位親愛的鄰居嗎？請保持勻速前進，奔向未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