覆 轍（組詩）

王老莽

軍 裝

我從熱氣騰騰的澡池里

躍身，奔向那堆

嶄新的軍裝。第一次

里外全新的衣裳在恭候我

班長斷喝一聲：滾下去

洗干凈，才配穿這身軍裝

直到，我把班長的眼神，洗得

窗明幾凈，才一絲不掛地

通過他的安檢

當我整裝，重新站在他跟前

立正、敬禮！

班長，才在我臉上

貼上一枚合格的微笑。現在

他可用這副綠皮信封

把我這潔白無瑕的

處子之身，親手

寄給祖國！

當 兵

母親，把兩張拾圓的人民幣

當成護身符，用叮嚀的針線

縫在，我新軍裝貼心臟的位置

像縫在中國的北京。胸前的大紅花

像施了鉀肥，更加光榮地笑著

李雙江含混的歌聲，像讖語

在高音喇叭里詛咒：

“假若我在戰斗中光榮犧牲

山茶花會陪伴著媽媽”

母親的手指，顫抖

捋著我胸前的紙花，生怕

風一吹,它就會變成一朵

山茶花

覆 轍

我們，在時間的單行道上逆行

一刻不停地趕往過去。走在前面的腳印

都是覆轍。翻開的都是舊歷。我們

在一面鏡子前，重復成彼此，左右難辯。然后

向鏡子的另一面走去。我們

不斷用陳舊的名詞翻新自己。卻不敢

輕易植入動詞。每一天

我們都在折舊，向生命支付利息。接下來

又開始透支剩余的未來。我們

已習慣于浪費。然后自責。痛心疾首

然后又繼續浪費。當我們開始節省

已經所剩無幾

座 鐘

時針，壓根沒走。分針

也在耍賴。只有秒針

瘸腳蹣跚。鐘錘

像一條老男人的陰莖

耷拉、搖擺

時間遲早會癱瘓

我必須，走在它的前面

把影子甩在身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