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唐詩四則

傅獅虎

古代文學

說唐詩四則

傅獅虎

《春曉》中的“不覺”應理解為沒有醒來；《靜夜思》中的“床”理解為睡覺的床為妥當；《秋雨夜眠》的“霜葉”也可看成是形容晨光；《東峰歌》中“參”“差”為互文。

覺 床 霜葉 參差

一、覺

孟浩然…春曉

春眠不覺曉，處處聞啼鳥。

夜來風雨聲，花落知多少。

郭沫若先生研究古文字，說古書中不少文字實際上兼有相反相對的兩義。如，亂兼有治意。《尚書…泰誓》：予有亂臣十人，同心同德。其中“亂臣”的“亂”即治意，是指治理政事的能臣。另外如周厲王之厲，作為謚號，絕非貶義，而是褒詞。

《春曉》中“春眠不覺曉”的“不覺”一詞，歷來理解為“不知不覺”，其實，我覺得“覺”應該是與“睡覺”相對的“醒來”之義。春天貪睡，人之常情。作者一覺睡到天明，還沒醒——“不覺”，好舒服，真有諸葛亮“草堂春睡足”的閑適之情。

仔細翻閱唐詩，“覺”有此意的并非僅有此首。如白居易《長恨歌》中的“云鬢半偏新睡覺，花冠不整下堂來”，杜牧《遣懷》中的“十年一覺揚州夢，贏得青樓薄幸名”，賈島《投龐少尹》中的“病起望山臺上立，覺來聽雨燭前吟”，《客思》中的“獨言獨語月明里，驚覺眠童與宿禽”兩句詩中的“覺”字，用的顯然也是“醒”義。

二、床

李白…靜夜思

床前明月光，凝似地上霜。

舉頭望明月，低頭思故鄉。

現在版本的《靜夜思》是經過修改的。在《全唐詩》里，其本來面目是：床前看月光，疑是地上霜。舉頭望山月，低頭思故鄉。后在明朝時被修改成現在的樣子。修改后，詩變得節奏簡單而韻律悠長，讀來瑯瑯上口。改詩仙的詩是需要勇氣的，改后更讓人稱道，其才情讓人佩服。但“山月”一詞我覺得還是不改好。詩除了瑯瑯上口，重要的還得有個人特色。“山月”透露出作者當時在山上，干嗎呢？我們都知道李白愛好修道，很多詩篇涉及。所以，這次應該也不例外，是在修道，故題目用了個“靜”字。而且，也能讓我們明白作者為什么要思鄉了。因為修道要求出世，即要拋棄一切社會關系和內心情感，李白做不到，所以起了思鄉之情。

《靜夜思》還有個問題，是對床的理解。除了解釋為睡覺的床，還有一種認為是井欄，另一種認為是胡床即類似現在的坐具馬扎。但我覺得還是理解為平常睡覺的床來得妥貼。若是井欄，似無前后左右之分。而且，在院中井邊，明月舉頭即見，反復提明月，詩就變得有點呆滯無味了。若是胡床，李白把它帶到屋外院中去望月，似乎有點傻傻的，仙風盡失，與整首詩的意境也不符。

三、霜葉

白居易…秋雨夜眠

涼冷三秋夜，安閑一老翁。

臥遲燈滅后，睡美雨聲中。

灰宿溫瓶火，香添暖被籠。

曉晴寒未起，霜葉滿階紅。

白居易的這首詩頗為獨特。上海辭書出版社出版的《唐詩鑒賞辭典》里面有宛新彬先生的鑒賞評論。評論寫道：“秋雨夜眠”是古人寫得爛熟的題材，但白居易卻能獨樹一幟，開拓意境，成功刻畫了一個安適閑淡的老翁形象。這個老翁由于年邁體衰，官務清閑，詩友相繼謝世，心情十分寂寞冷淡，面對“霜葉滿階紅”的美景，毫不經心，連床都懶得起。

顯然，宛先生理解為寫實，即此句是寫“霜葉”的。滿階的紅葉，無論是從顏色還是意境來講，都很美，很闊大。但我們也可以從虛的方面來理解，即“霜葉”不過是個比喻，是個形容，形容紅燦燦的晨光。從前后詩句來看，前面寫秋風秋雨，作者因怕冷而曉晴未起。既然沒有起床，應該是看不見滿階紅葉的；又因為涼冷，所以天晴了很讓人高興。早上睜眼一看，曉日映紅窗紙，煞是可愛，如霜葉般。

四、參差

溫庭筠…東峰歌

錦礫潺湲玉溪水，曉來微雨藤花紫。

冉冉山雞紅尾長，一聲樵斧驚飛起。

松刺梳空石差齒，煙香風軟人參蕊。

陽崖一夢伴云根，仙菌靈芝夢魂里。

溫庭筠的這首詩在賈島的詩集中也出現過，名字換成了《蓮峰歌》。該詩道教氣息濃郁，賈島是曾經當過和尚的人（法號無本），雖然信仰不夠堅定，后來還俗做了官，但也不至于又對道教來了興趣，在詩中描述道教徒才關注的意象。

對詩中“松刺梳空石差齒，煙香風軟人參蕊”兩句的理解，劉學鍇編撰的《溫庭筠全集校注》是這樣寫的：差齒，參差錯落如齒之列；人參，清代曾益原注：人葠，地精。葠、參同。清代顧予咸注：《梁書》：“阮孝緒母疾，須人葠。陳群曰：‘頗有蕪菁，唐突人參也。’”

這樣的解釋，總覺得隔閡，思考之下，覺得兩句中“參”、“差”應看成是連綿詞的互文，即兩句后半部分應這樣來理解：石“參差”如齒，人“參差”似蕊。

那么“煙香風軟人參蕊”整句寫的是什么呢？我覺得應該是寫山上的道觀道士。《校注》說此地為道教勝地，唐睿宗女玉真公主、大詩人李商隱都曾修道于此。那么，我們可以想象此地道觀的煙火是很旺盛的，道觀中修道者的修煉是頗有成效的——“似蕊”，如花蕊一般，葆有青春容顏。

[1]中華書局《全唐詩》編委會.全唐詩[M].北京:中華書局,2008.

[2]郭沫若.兩周金文辭大系圖錄考釋[M].北京:科學出版社,1958.

（作者單位：廣東亞視演藝職業學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