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朝先
逆向思維淺說
高朝先
眾鳥疑飛盡,黃河幾斷流。
欲知百姓事,請下一層樓。
這是當代詩家李樹喜先生的一首《題鸛雀樓》。唐代王之渙是“欲窮千里目,更上一層樓”,這里來個“更下一層樓”,令人耳目一驚,卻又耳目一新。什么手法?逆向思維也。
什么叫逆向思維?逆向思維是詩詞創作形象思維中,相對于習慣思維的一種逆向構思方法。逆向思維不滿足于常規的和習慣的創作思路,其“逆向”之處,看似悖于常理卻不違背常理,似乎傷于常情卻不礙于常情,是在常理中尋找“無理”,在常情中尋找“別趣”,實現“人人心中有,人人筆下無”的藝術創造。
逆向思維在藝術效果上能給人以意想不到的收獲。其表現主要在作者與讀者之間,有如歐陽修在《六一詩話》中轉述梅堯臣的詩論名言:“作者得于心,覽者會于意,殆難指陳以言也。”是表現作者超凡造意的“得心”與讀者“會意”的“與心而徘徊”,二者結合,構成詩之意境的特征,并在詩詞創作藝術手法上獨具一格。
逆向思維的針對性十分廣泛,凡世間萬物,天地人情,或山或水、或人或事,包括他人的作品或社會流行語,都可以獵為所用。逆向思維創作自古有之,是“詩有別趣”之一格。如唐代戴叔倫《除夜宿石頭驛》:“旅館誰相問,寒燈獨可親。一年將盡夜,萬里未歸人。寥落悲前事,支離笑此身。愁顏與衰鬢,明日又逢春?!痹娭小耙荒陮⒈M夜,萬里未歸人”,是化用梁武帝《冬歌》之“一年夜將盡,萬里人未歸”而成,一字未改,只將字移動位置,意境截然不同,是對梁句構思的逆向。又如清代袁枚在《隨園詩話》中記述的一首《題活埋庵》:“誰把庵名號活埋,令人千古費疑猜。我今豈是輕生者,只為從前活過來。”人死了怎么是活著的,活人又怎么是埋著的死人?詩的內容自然是寫佛教的一種涅槃理念,但從藝術層面講,卻是一種對生與死和死與生的雙向逆向描寫手法,包括詩題,是在禪理中給人以別趣。
逆向思維反映的不是“逆反心理”,不是對客觀事物及其規律的反叛。恰恰相反,逆向思維作為形象思維過程中的一種構思活動,同樣必須遵循客觀的和社會的普遍規律,同樣必須遵循詩詞創作的基本原理和方法。根據逆向思維特征,這些原理和方法大致有如下幾種:
一、變形具異。逆向思維作為一種藝術手法,其目的無非是讓作品變異求新。這種“變異求新”的手段之一,就是對所獵意象作變形處理,使之為自己想要實現的“新意”服務。如本文開篇所記李樹喜《題鸛雀樓》,作者獵為己用的意象無非是王之渙《登鸛雀樓》的一個“樓”字,王詩中的“樓”是客觀存在的景觀之樓,而李詩中的“樓”則是用以作喻的當今領導干部的身價和地位,最多只可引為領導機關的辦公樓,是將“樓”的意象作了變形處理,主題所指也由原來的觀景勵志,轉向領導作風,是由意象之“變”,帶來意境之“異”。
二、反襯求新。這里所說的“反襯”,是指在逆向思維作用下,以意象原意為映襯,折射出與原意不同的主題意境。如當代詩人梁孝平《過桃花潭》:“千年競誦贈汪倫,涇縣桃花歲歲新。騷客今何緣分淺,此潭不復舊時深?!保ā吨腥A詩詞》2017年第5期)是針對當今有人說李白《贈汪倫》中“桃花潭水深千尺”說法不事實而作。桃花潭還是桃花潭,今日的桃花潭與舊時的桃花潭,在深度上不會有多大改變,詩人的目的是以“緣分淺”譏諷一些人的不懂藝術。意象沒有改變,意境卻完全不同,這就是意象反襯的效果。其實這首詩的意境還可以深化,一些人何止是不懂藝術,或者說何止在藝術方面。李白有“桃花潭水深千尺”,還有“白發三千丈”,還有“飛流直下三千尺”呢!以至還有人說,毛主席以權謀私,將頤和園的昆明湖送給了柳亞子,證據是毛主席在給柳亞子的一首詩中有句:“莫道昆明池水淺,觀魚勝過富春江”。何止是對詩的無知!
三、移情制勝。所為“移情”,就是感情的移位。事還是那么一回事,意象還是原來的意象,因為感情移位,效果自然有別,甚至更具藝術魅力。如當代詩家楊逸明《游華清池戲作》:“白玉雕成體態豐,又看妃子浴池中。游人紛沓爭留影,不向驪峰向乳峰?!笔率锹糜瘟粲?,意象同為一個“峰”字,作者抓住游人留影的不同心態,在營造作品意境時,將感情出發點,從自然景觀的“驪峰”,移到楊貴妃裸體雕像的“乳峰”。這種逆向思維,說起來是詩人感情的移位,實際上正是對一些游人留影心理的真實寫照,是對當代社會某種丑態的絕妙諷刺,其逆向手法的運用,無疑成就了詩的藝術魅力。
四、會心成趣?!霸娪袆e趣,非關理也”,是因為詩的“別趣”有時是說不清道理的。但是,“說不清”的道理不是真的說不清,更不是沒有道理,恰恰相反是詩的藝術的一種表現,是為了付于作品一定的聯想空間,是詩人不言傳,讓讀者意會罷了。這里再舉李樹喜五絕,《雙槍老太塑像》:“遠離烽火久,世理亂成堆。老太雙槍在,不知該打誰。”這是一首針砭時弊詩,針砭什么,沒有明確目標,也不好“明言”;其實不用明言,在 “世理亂成堆”中打誰都行。不是嗎?多少貪腐官員,在成為“階下囚”的前一刻,不還是高高在上的“座上賓”嗎?“階下囚”該打,“座上賓”該不該打呢?“該打誰”自然只能讓讀者自己去意會。
逆向思維不是胡思亂想,不是胡編濫造。逆向思維有著一定的可循規則,主要是:一、當與常規性習慣思維反映相對應。這是因為,沒有“順向”,就沒有“逆向”,所謂“逆向”,無非是“順向”的別出心裁,又必須與原有的“順向”成對應關系。如前面提到的《題鸛雀樓》,是以“請下一層樓”與原詩的“更上一層樓”相對應,由此產生與原詩完全不同的另一番天地。二、當有與對應形象的意象關聯。逆向思維同樣是形象思維,我們不能離開形象談 “逆向”。在形象思維中,意象是作品形象的客觀載體,逆向思維與對應形象的關聯,客觀上就是意象的關聯。如前面的舉例《過桃花潭》,其對應關聯意象就是“桃花潭”,還是拿“桃花潭”說事。三、當與對應關系趣理相通。逆向思維說到底是一種創造性思維,是創造詩之藝術和詩之別趣。逆向思維對于詩之別趣的創造常常表現“快刀直下”和“點到為止”,其特點是藝術上的“點趣成金”。但這里的“點趣”,必須與對應關系趣理相通。如前面提到的《游華清池戲作》與《雙槍老太塑像》,前者是以“乳峰”對應“驪峰”成趣,后者是以當年的“槍”與塑像的“槍”成理,只不過皆因理之“無理”而成“妙”罷了。
習慣是詩歌創作的大敵。當代詩詞每每表現的概念解釋、記流水賬,以及標語口號和墨守成規之類,就是難改的不良習慣,是因思維方式僵化所致。逆向思維的意義,不止是一種藝術手法,當是沖破習慣思維的一方利器。運用逆向思維不能說一定能寫出很好的逆向思維作品,但至少可以改善我們的思維方式和改進我們的詩詞創作。
(作者系江西石鐘山詩詞研究會會長)
責任編輯:張旭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