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士林
現代學者舊體詩詞中的學術與思想
劉士林
現代學者的舊體詩詞提供了20世紀中國的另一種精神遺產,它不僅從一個深層心理層面再現了中國現代學術的發生過程,也以一種十分曲折的方式構成了現代中國歷史和文化的一部分。
今天我要講的是“現代學者舊體詩詞中的學術與思想”,再具體地說,主要是王國維、陳寅恪、馬一浮、錢鐘書等人的舊體詩詞。最初聽到這樣一個題目,一般人的反應往往是“這有什么好研究的?”
一般人不愿意接觸這個題目,我想主要原因可能有三:一是這是一個冷僻的題目,不要說系統的研究,就連基本文獻都沒有人系統整理過。而學術研究一個很大的忌諱,就是孔子講的“文獻不足征”。二是“怎么能讀得懂?”因為這些寫舊體詩的學者,即使不是20世紀國學大師級的人物,也是在各個專業領域中卓有成就的現代學者,都是不敢輕慢、得罪不起的人物。他們的舊體詩詞有一個基本特點,說好聽一點是“以學入詩”,說得不好聽就是喜歡“掉書袋”,里面充斥著“佶屈聱牙的文字”與“明槍暗箭般的文史典故”。這些詩詞大都沒有前人的注疏,可以借鑒的東西太少,即使自己費很大力氣作出解釋,也未必能取得學界的認同。三是一個更深層的原因,就是讀這些舊體詩詞,在情感上給人帶來的痛苦太多。“學比天高,命比紙薄”,用這句改造過的話來形容寫舊體詩詞的現代學者,是最恰當不過的。一方面,由于最先受到現代西方文化與學術的影響,他們生命中的現代性機能發育得最為充分;另一方面,由于現代中國的實際情況,不可能為他們提供任何必要的現實基礎,兩相沖突,他們就不可能有什么更好的命運與歸宿。這種悲劇感在他們的學術研究中往往是看不到的,因為現代學術的一個基本觀念就是“知識與價值無關”,它強調主體在學術研究中要保持一種客觀的冷靜立場。這是就學術言。而舊體詩詞就不同了,因為它最基本的功能就是“詩言志”或“吟詠性情”。
此外還有一點需要特別留意的是,一般的詩人都希望別人讀懂自己的詩詞,而現代學者則不希望別人讀懂,這也是他們選擇舊體詩詞、并且把它寫得十分艱深隱晦的原因。為什么會這樣,一般人寫作不總是希望讓別人了解自己嗎?這一點應該從現代學者寫詩的特殊境遇出發才能參悟透。它的原因也主要有二:一是“以矜持存自尊”,盡管門前冷落、斯文掃地,但他們也決不愿意成為一個讓人憐憫的對象;二是“托遺響于悲風”,就是在不可能獲知于當世的情況下,他們還希望通過詩歌的書寫把自身真實的存在保存下來。正是以這樣一種“高傲的心態”與“沉痛的期望”為基礎,才使得他們的舊體詩詞出現了古典詩學中從未有過的精神密度和深度,這既是它們可以稱得上“學術與思想”,同時也是讀它們“越讀越痛苦”的原因。
舉幾個例子,比如馬一浮有一首《古樟行》,“自非散木一何壽,行人不睨同枯楊。”讀過莊子的人大概都會知道“散木”的來歷,它表明的就是這位現代大儒痛感自己的“百無一用”。又如陳寅恪特別喜歡的一句話是“不為無益之事,何以遣有涯之生”,他說的這句話就是古人為陳寅恪說的。這句話當然是反語,他內心當然不會以為自己所作的都是“無益之事”,這里面就體現了“以矜持存自尊”的意思。現代學者多是舊日世家子弟,這些舊日世家基本上都是在天翻地覆的20世紀破落的,這是他們不可能在歡樂的歌唱中“走進新時代”的原因。許多現代學者都寫過懷念故居與“過去的日子”的詩詞,如陳寅恪先生寫過“松門松菊何年夢,且認他鄉作故鄉”,馬一浮先生寫過“此情已是成消失,唯有寒云戀釣臺”,錢鐘書先生寫過“苦憶君家好巷坊,無多歲月已滄桑”,俞平伯先生的《故都》有這樣幾句:“街坊幾閱新朝貴,煤米都知舊帳佳。今日寂寥何所似,故侯門冷散饑鴉。”這其中的滋味,大家可以自己體會一下。20世紀學人之詩中最悲哀的心情,用一個詩歌意象來說就是“后死之悲”。陳寅恪先生有兩句詩,都是寫這種極端悲觀心情的,一句是“早來未負蒼生望,老去應逃后死羞”。另一句是“群兒只博今朝醉,故老空余后死悲”。它的源頭可追溯到明末清初的一些詩人,如吳偉業的“浮生所欠只一死”,如錢謙益的“苦恨孤臣一死遲”,什么意思呢?就是如果早一點死了,就可以減少許多后來因為活著而帶來的麻煩了。此外,錢鐘書也有一句詩,叫“愁喉欲斮仍無著”,這句話的內容也很曖昧,是沒有辦法斬斷一般文人的春恨秋悲,還是無法把憂愁的生命徹底了斷呢?
但是另一方面,這些舊體詩詞提供了20世紀中國的另一種精神遺產,它不僅從一個深層心理層面再現了中國現代學術的發生過程,也以一種十分曲折的方式構成了現代中國歷史和文化的一部分,這就是今天仍有必要深入研究它們的原因。
對這些不同尋常的文字、意象與學理予以深入解讀、梳理,不僅可以直接還原、鉤沉出他們隱蔽在“冷僻故實”與“寄托遙深”背后的廬山真面目,更可由此建構一種以“學人之詩”為研究對象的微型中國現代思想史。
大家都知道一句話,叫“中國是一個詩的國度”。古代影響最大的詩人當屬杜甫、李白與蘇軾。他們的成功,除了個人的藝術天賦與才華外,還與他們所吸取的文化思想資源直接相關,杜甫與儒家,李白與道家的關系固不必言,蘇軾更是借助釋家來超越前人的。思想資源不同,首先改變的是主體的思想情感方式,新的思想情感方式借助語言符號再現出來,就足以轉移一代文學之風氣。具體說來,容易“動氣”的是杜甫,因為以儒家之眼觀物,對象就太平庸、低俗甚至骯臟;容易“動情”的是李白,因為只要有了一顆莊子的“有情之心”,對什么東西都容易產生泛愛的體驗。蘇軾與他們不同,他的特點在于平淡,在于“不以萬物為意”,與李杜相比,就是既不動情,也不動氣。他有一首大家注意不多的詩是這樣寫的,“廬山煙雨浙江潮,未到千般恨不消。及至到來無一物,廬山煙雨浙江潮。”這里面有很深的“佛理”與“禪意”,廬山的煙霧,錢塘江的潮水,是世人最喜歡談論的天下美景,如同愛情、仕途、金錢、名聲等一樣,在沒有被經驗、體驗之前,往往使人輾轉反側、“夜深不能寐”,而一旦曾經滄海,剩下的只是一種“淡乎寡味”的心情。現代學者的舊體詩詞最值得重視的地方,也在于此。不是因為他們寫了幾首舊體詩,而是因為這些作品完全是建立在與中國傳統詩詞完全不同的思想學術資源之上,它就是現代以來進入中國的西方學術文化,與中國傳統的儒道釋三家已經完全不同,它直接改變了現代學者的思維方式、價值觀念、審美情感甚至是生活方式,這就是他們的舊體詩詞特別值得“另眼相看”的根本原因。
特殊的人一定會寫出特殊的詩。這些詩特殊在什么地方呢,我把它們稱作“詩之新聲”與“學之別體”。前者的意思是說它是中國詩詞傳統中的一個新形態,后者是說它是現代學者學術研究的一個有機部分。
先說“詩之新聲”。作為中國古典詩詞的一個新形態,它的審美氣質是明顯不同于唐詩的,唐詩的特點之一是“以氣勝”,甚至是特別反對才學與議論的。嚴羽在《滄浪詩話》中,盛贊盛唐諸公,他批評宋初的詩是“以文字為詩、以才學為詩、以議論為詩”。宋詩的一個突出特點就是在詩中“論事、說理、講學衡文”,與唐代詩學推崇的“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飾”的審美理想不同,對詩歌形式的刻意構造,對主體審美情感的理性推敲是宋詩的一個基本技術手段。正如前人說“唐詩主情”“宋詩主理”,“主理”就是有思想、有學術,這也是現代學人之詩的一個基本特色。王國維在《宋代之金石學》中有一句話,“近世學術多發端于宋人”,其實不光是近世學術,現代學者的舊體詩詞也是這樣。如果說宋詩是現代學人的“遠源”,那么它還有一個不大容易注意到的“近源”,就是在晚清民初比較活躍的同光體詩。晚清民初的特點在于它是中國史上又一個“易代”時期,在這樣的時期里,不僅最容易產生新思想,也容易產生新情感,前者往往構成新學術的對象,而后者則多半可以更新文學作品的內容。中國每一個“易代”之際,都有不同尋常的好作品出來。但大體說來,由于近代中國水深火熱的現實,人們對晚清民初的文學藝術活動,關注是相當不夠的。這很可能是一說到同光體,大家都比較陌生的原因吧。同光體詩的最大特點,一是“喜用冷僻故實”,二是“寄托遙深”。讀同光體詩需要兩個條件,一是要有相當深厚甚至博雜的文史功底,二是要有一種很剛強的審美心態才能硬著頭皮解讀下去。
同光體詩人的“喜用冷僻故實”與“寄托遙深”,也恰好從形式和內容兩方面為現代學人之詩奠定了基本范式,就形式方面是學者的文史典故取代了詩人的直觀經驗并成為文本中最重要的詩眼,就內容方面則是建立在學術主體上的“理”取代了傳統抒情主體的“情”成為主要的方面。如馬一浮先生特別喜歡在詩中使用罕見的生僻字,如陳寅恪先生喜歡用非同尋常的僻典。還有一個饒有趣味的現象是把西方歷史掌故引入到中國舊體詩中來。如胡小石《解酲》的“招魂誰似幽都好,欲把靈均換但丁。”再如吳世昌《清平樂》的“不見班超投筆,拜倫悔作詩人?”如果不知道“但丁”“拜倫”是誰,那將很可能再次產生“項羽拿破侖(輪)”式的現代詩學笑料。但最重要的地方卻是在內容上,借助于現代學術的理性精神的啟蒙與洗禮,現代學者不僅在主體素質上遠遠超出了只知道“吟詠性情”的古代士大夫,在思想境界上也是特別容易走向“狂狷”一途的同光體詩人無法望其項背的。現代學人是以純粹理性機能的發育為根本標志的,它必然要突破傳統詩學中“言志”與“緣情”的主導性模式,一方面它把士大夫的“倫理之志”提升為一種建立在理性批判基礎上的“獨立之精神”,另一方面也必然要把傳統的“自然之情”發展為一種經過現代啟蒙之后的“自由之思想”。如果說在形式方面現代學人之詩與同光體相去未遠,那么正是在內容方面的巨大變化才使它真正超越了晚清民初的抒情境界。正是借助于這種全新的現代理性精神資源,現代學者才把已經奄奄一息的舊體詩詞,提升到一個在中國詩學與思想史上前所未有的高度,使之成為一種包含了巨大的現代性內容的“詩之新聲”。
再看“學之別體”。如果說“詩之新聲”屬于在既有框架下的有限創新,那么也可以說,“學之別體”則可以看作是現代學者的一種原創性成果。它的秘密在于,傳統主要用來抒發情感、愉悅心靈的詩文創作,在現代學者手中提升為他們學術與思想的一個有機部分。這個問題可以分兩層看,一是表層的“詩中有學”,如果說它不好的一面是設置了巨大的閱讀障礙,那么它好的一面則是“讀詩可以長學問”。近代詩學家陳衍用的一個概括是“彝鼎圖書”之色。這顯然與其固有的歷史源流直接相關。如果說在宋詩中已經有不無炫耀色彩的“才學”,在同光體詩中也有大量“異常奇崛的才學”,那么在現代學人之詩中,由于“入詩”的已經是迥異于傳統學術的中國現代學術,因此這里的思想與學術才顯得特別不一樣。舉一個例子,比如汪辟疆的《秋思八首》,它其實很像一篇學術文章,全詩八個部分,有著相當嚴密的內在結構,既有個人的心理活動,也有現實世界中的風云變幻;既有相當純粹的詩藝探索,也有憂國憂民乃至詩人的報國良策。最有意思的是,如同古代的經學研究一樣,它本身也是需要注釋才能讀下去的。大家知道,鐘嶸關于好詩有一個標準,就是“觀古今勝語,多非補假,皆由直尋”,就是好詩根本不需要任何推敲與思索就可以掌握住。而如果一首詩一寫出來就需要注釋,那么它還能叫詩嗎?但是也不忙下結論,因為它還有一個深層結構是“詩中有人”。如同錢鐘書先生說真正的學問在荒江野屋二三素心人那里一樣,這些繼承著舊日世家傳統、同時又只能生存在時代夾縫中的精神生命,他們的種種生存體驗、痛苦思想、寂寞心事與浩渺期望,既不是自己所能一下子說清楚的,更不是隨便什么人都可以解讀或領悟的。對這種未定型的、連自己都弄不明白的情感、思想與學術,最好的方法當然就是用詩歌文本把它們記錄下來。對這些不同尋常的文字、意象與學理予以深入解讀、梳理,不僅可以直接還原、勾沉出他們隱蔽在“冷僻故實”與“寄托遙深”背后的廬山真面目,更可由此建構一種以“學人之詩”為研究對象的微型中國現代思想史。
陳寅恪先生出身的晚清義寧陳氏家族,是一個在近現代中國歷史上迅速凋零的舊日喬木世家,歷史學家的見解與詩人的熱衷腸,使他如同《紅樓夢》中的賈寶玉,成為一個對此“呼吸領會”最深的世家子弟。
現代學人之詩的特點在于“以現代學術入傳統詩詞”,從學術與詩詞相互影響的關系看,現代學人之詩大致有三種類型。一是“先有詩,后有學”模式。先是在他們的舊體詩中有了某個“心理意象”,然后才有了日后逐漸展開的某個重要的學術方向。最典型的是王國維先生晚期的上古文史之學。從“先有詩,后有學”的角度看,則會發現,它在王國維先生早期的《詠史詩二十首》中就已經出現了。二是“先有學,后有詩”模式。就是先有了某種知識結構與學理基礎,然后才發而為詩,使本來不夠清晰的文學感受獲得深厚的學術與思想支撐,從而區別于一般文人的“吟詠”與“諷誦”。這里最典型的是馬一浮先生,他是先有了新儒學的現代學術框架,才有了大量用來批評中西學術文化、品鑒諸家學理高下得失的大量詩作。三是在“學”與“詩”之間“如鹽入水”、融合無間。當然,由于這代表著學人之詩的最高境界,所以在現代學者的舊體詩詞中也是不多見的。現代學者寫了很多好詩,但問題在于,如果以“學之別體”這個學人之詩的尺度衡量,往往是“于學不足”的文人之詩,看不到深刻的具有現代性意義的學術與思想。
至于這種最高境界的學人之詩,我想以陳寅恪先生的一個叫“舊巢痕”的意象為例,來說明現代學者的“直觀”與“理性”“學術”與“性情”是如何完美融合為一體的。“舊巢痕”一語,在陳氏詩文中凡三見,分別是《答王嘯蘇》其二的“東坡夢里舊巢痕”,《壬辰春日作》的“北歸難覓舊巢痕”,還有《題紅梅圖》的“他生重認舊巢痕”。
關于“舊巢痕”意象,可從三個方面加以分析。一是從“古典”看,陳氏“舊巢痕”一語的詩學淵源無疑在北宋詩人蘇軾那里,這一點也為陳寅恪先生所明言。二是從“今典”看,“舊巢痕”一語可分兩層解析:一是與許多出身舊日世家的現代知識分子一樣,陳寅恪先生確曾有過一個“幼承庭訓”,“諷誦之聲不絕”的溫暖“舊巢”。在中年遭到目盲打擊之后,陳先生作有《憶故居詩》,在詩的序文中,他充滿深情地寫道:“寒家有先人之弊廬二,一曰崝廬,在南昌之西門,門懸先祖所撰聯,曰‘天恩與松菊,人境托蓬瀛’。一曰松門別墅,在廬山之牯嶺,前有巨石,先君題‘虎守松門’四大字。”二是他的父親散原先生1901年的《書感》一詩,其中有“飄零舊日巢堂燕,猶盼花時啄蕊回”的句子。這句詩的含義也是很深的,它可以使人想到劉禹錫的“舊時王謝堂前燕,飛入尋常百姓家”。關于劉禹錫的《烏衣巷》,絕不僅僅是什么“發思古之幽情”,而是一種帶有強烈寓言色彩的“政治文本”,主旨在譏諷六朝世家及其門閥制度。這與出身寒素的劉禹錫一直卷入中唐黨爭的旋渦中相關,而中唐黨爭說白了就是出身貧寒的士大夫與門閥世族的斗爭,除了《烏衣巷》,還有劉禹錫著名的《再游玄都觀》等,也可以作如是觀,所以我曾說它里面有一種對門閥世家衰敗的幸災樂禍感。陳寅恪先生出身的晚清義寧陳氏家族,是一個在近現代中國歷史上迅速凋零的舊日喬木世家,歷史學家的見解與詩人的熱衷腸,使他如同《紅樓夢》中的賈寶玉,成為一個對此“呼吸領會”最深的世家子弟。如果僅僅把“舊巢”理解為陳氏故園殘破與不可居住,那就未免有點拘泥于“歷史真實”而對詩人的“言外之旨”毫無會心了。所以,無論對散原先生詩中的“舊日巢堂”,還是陳寅恪先生文中的“崝廬”“松門別墅”,都是不可以“一時一地”“一人一事”來解讀的,它們都是直接生產了舊日世家的傳統社會結構和文化制度的隱喻與象征。明白了這一點,才能理解他們為什么對這個破落的“舊巢”會有那么多的依戀與痛惜之情。
三是它還需要聯系作者的學術與思想來理解。陳寅恪先生治史學,重在中古時期的政治與文化制度,他的一個最獨特的研究方法就是從“血緣”角度闡釋上層政治斗爭。“血緣”的具體含義主要是指世族士大夫與庶族士大夫的出身不同,前者的特點是“崇尚禮法、仁孝”,凡事都以儒家倫理道德為基本尺度,而后者的主要特點是“崇尚文辭、智術”,在實踐上則僅僅以現實利害為取舍標準。這就不能不涉及到一個中國歷史上的大問題,即如何認識與評價中古時期影響深遠的六朝世家制度。簡而言之,一般的歷史學家都把門閥世族在唐代以來的逐漸解體看作是一大歷史進步,根據他們的看法,世家子弟都是品德敗壞、弱智無能、四體不勤、五谷不分,甚至是魚肉百姓、為惡鄉里的社會寄生群體,這也是當代中國一種已經常識化了的基本觀念。最初我也是這樣理解的,但直到有一天我發現了這樣一個事實,就是自中唐以來,中國社會的上層建筑在吸納了大批的寒族血液之后,它在執政的能力、人性化與道德水準方面,不僅沒有提高,相反卻可以說是“一代不如一代”。這個問題不需要多講,只要比較一下主要由世家子弟構成的東漢士大夫與主要從科舉中產生的明清士大夫,就會看得十分清楚,這也就是顧炎武曾盛贊東漢士風的原因。實際上,這個歷史中的大是大非問題,早已為陳寅恪先生所洞察。可以把他的中國歷史觀表述為,既不是勞動人民創造,也不是英雄創造,而完全是取決于世家士大夫與出身寒微的士大夫這兩種“血緣”在中國政治結構中力量對比的消長。不幸的是,出身寒微者的比例越來越大,這就是中國傳統社會和文化走向式微的根本原因。陳寅恪先生很早就為劉禹錫幸災樂禍的“王謝之家”鳴不平,他說:“王導之籠絡江東士族,統一內部,結合南人北人二種實力,以抗外侮,民族因得以獨立,文化因得以續延,不謂之民族之功臣,似非平情之論也。”這當然不是單個人的事情,陳寅恪先生的這個“血緣政治論”,是一直貫徹于他的中古歷史研究的。比如他在《金明館叢稿初編》中說:“東漢中晚之世,其統治階級可分為兩類人群。一為內廷之宦官。一為外廷之士大夫。閹宦之出身大抵為非儒家之寒族,……主要之士大夫,其出身則大抵為地方豪族,或間以小族。然絕大多數則為儒家之信徒也。職是之故,其為學也,則從師受經,或游學京師,受業于太學之博士。其為人也,則以孝友禮法見稱于宗族鄉里。……東漢之季,其士大夫宗經義,而閹宦則尚文辭。士大夫貴仁孝,而閹宦則重智術。蓋淵源已異,其衍變所致,自大不相同也。”在《唐代政治史述論稿》中說“牛、李兩黨之對立,其根本在兩晉、北朝以來山東士族與唐高宗、武則天之后由進士詞科進用之新興階級兩者互不相容”,在《元白詩箋證稿》中說“唐代自高宗武則天以后,由文詞科舉進身之新興階級,大抵放蕩而不拘受禮法,與山東舊日士族甚異”。從這些言論中,他對兩種血緣集團的價值態度是無須贅言的。
為什么會這樣?我想這與陳寅恪先生的中國文化理念直接相關。在《王觀堂先生挽詞》的序中,陳先生這樣寫道:“吾中國文化之定義,具于《白虎通》‘三綱六紀’之說,其意義為抽象理想最高之境,猶希臘柏拉圖所謂Idea者。”如果說中古世家的存在是中國文化的中流砥柱,那么“大抵放蕩而不拘受禮法”的“新興階級”,就是在根基上直接威脅著中國文化的蛀蟲,這是陳寅恪先生在中古歷史研究中獲得的最大“史識”。而這種情況到了20世紀的中國已經嚴重得不能再嚴重了。陳寅恪先生的態度是,盡管由于“百無一用是書生”,他不可能改變歷史的進程,但也不會聽任他喜愛的“舊巢”就這樣歸于永寂。他晚期的很多研究的主旨,都是為蒙受誣詞與構陷的舊日世家翻案,要把歷史的真相與真情傳之后人。
幾千年前,周平王在東遷的路上,看見有人在田野里披散著頭發祭祀,他不由發出一聲感慨,“不及百年,此其戎乎!其禮先亡矣。”對于現代學者則可以說,“不及百年,其詩先亡。”
這些現代學者,他們的學術有的已經成為絕學,如王國維先生的上古文史之學,如馬一浮先生的佛學研究,如陳寅恪先生的史學研究,如錢鐘書先生的文學研究。還有很多寫舊體詩詞的近現代學者,如研究唐詩的程千帆先生,研究宋詞的唐圭璋先生,研究曲學的吳梅先生,還有魯迅、俞平伯、朱自清、胡小石、施蟄存等先生,他們既是學術有專攻的現代學者,同時也都寫下數量不等的舊體詩詞。他們的學術研究,由于時世、學脈、治學方法與理念等方面的變遷,都或多或少地有一些絕學的意味。在某種意義上講,他們的學術研究還是受到一定程度的重視的,但作為他們性情、學術與思想另一重要載體的舊體詩詞,由于種種原因,不僅未能得到應有的重視與榮譽,相反卻是越來越深地走向遺忘的沼澤中。
有兩個原因,使我們非常有必要去關注這些“絕學者的絕唱”。
一是他們本人非常看重自己的舊體詩詞。比如馬一浮先生,他說過一句寓意深遠的話:“后人欲知我者,求之吾詩足矣。”如果更多地了解一點現代學術史,就會知道這絕不是學術大師在故弄玄虛。據說熊十力先生在讀馬一浮的詩作時,曾發出一句感慨,他說:“馬一浮的學問,能參百家之奧。其特別之表現在詩,后人能讀者幾乎等于零也。”實際上,這句話對寫舊體詩詞的現代學者是普遍適用的。為什么?就是因為在現代學者的學術研究與舊體詩詞之間,存在的是一種對立互補關系。如果說他們的理性思考主要以學術形式出現,那么也可以說,他們被現代學術理性充分啟蒙了的“心性與本體”,則直接寄托在舊體詩詞中。其次是在許多情況下,他們都同意“自己的詞章高于自己的學術”。因為他們在舊體詩詞中灌注、寄托的東西太多,特別是一些在他們所處的時代中不能明言的情感、思想與學術,只能以“詩家語”的形式表達出來。陳寅恪先生有一個很有趣的細節,趙儷生先生是這樣記述的,他說:“我寫過一篇分析北魏六朝起義的文章,發表在《文史哲》上。其中有這么一個論點,大體說陳寅恪不接觸馬克思主義,但由于他忠于史料,所以他獲致的結論與通過馬克思主義所獲致的結論,每有符合。這段意思可能被陳先生知道了,就私下里囑咐將他的南北朝史、隋唐史的油印講義,每批卷成卷寄我,并又小聲囑咐說,講義看不看不打緊,那補白的地方刻著我的詩,其中透露一點心聲。”另一個很有趣的現象是錢鐘書先生本來對自己的詩作十分珍重,但在《槐聚詩存》的序言中卻偏偏說它們“多俳諧嘲戲之篇”,但如果真是這樣,還有什么必要反復“削棄”,請夫人“手寫三冊,分別藏隱”呢?這里面有很多的問題需要思考,有很多秘密有待發覆。這也是不應該輕視與遺忘現代學者舊體詩詞的原因之一。
二是這些“絕唱”發自于一個在中國現代學術啟蒙中充分發育了的理性主體,與魯迅先生諷刺的那些“望月傷心”“聞雞落淚”的才子流氓文人完全不同,現代學者舊體詩詞中的“情感與思想”,是在經過了這個理性主體、或者說是經過了現代中國最高理性水平檢測之后的“剩余物”,不僅在現代中國是獨一無二的,對人類歷史也是“歷史一次性”的與“不可復得”的。有些思想是只有他們才能提供的原創性思想。如馬一浮先生有一首《血漿行》,它的序言是這樣寫的:“美利堅人之戰也,募國人輸血以救傷兵,自請刺血以獻者數十萬眾。醫人因制為血漿,以注射失血者,良效。彼持國以戰,乃非智;而施人以血,則近仁。為易其名曰‘仁漿’。作詩以風后。”在這位現代大儒看來,不管什么原因,戰爭都是“不智”,但用自己的鮮血去挽救他人的生命,即使行為發自西方這種非禮樂之邦,也可以稱之為“近仁”。像這樣一種觀點,在任何其他現代文獻中都是絕對不可能看到的。即使僅僅從藝術性上講,現代學者的舊體詩詞也有非常高的研究價值。比如蕭公權先生,我把他稱作是“最有詩才的現代學人”。不僅他的用語之工與詩感之細,可以和曹植、李賀、李商隱、李煜、李清照、秦觀、納蘭性德等相媲美,而且在意境之純和體式之廣等方面,也把舊體詩的藝術水準提升到一個很高的境界。當然,現代學者舊體詩詞的重要性尤在于“內容”。盡管表面上現代學人與同時期其他中國人一樣,生逢數千年未見之大變局,也一同經歷了各種顛沛流離的現實苦痛,但由于同時期他們創作的舊體詩詞發自于經歷了現代學術啟蒙的理性主體,并經過現代中國最高理性的推敲與砥礪,所以蘊涵在其中的“學術與思想”才分外地不一樣。
對于現代學者舊體詩詞的研究來說,在當下最緊要的還不是細部的解讀,而是如何搶救正在流失的文獻。幾千年前,周平王在東遷的路上,看見有人在田野里披散著頭發祭祀,他不由發出一聲感慨:“不及百年,此其戎乎!其禮先亡矣。”意思是,還不到一百年,周朝的“禮”已經沒有了。對于現代學者則可以說,“不及百年,其詩先亡”。同樣是不到一百年的時間,他們用生命書寫的舊體詩詞也已經快被徹底遺忘了。其實從一開始,這份獨特的現代精神遺產就面臨著絕滅的危險。它的一個表現如同今日所謂的“出版難”。比如吳宓先生曾想編一本《近世中國詩選》,但由于當時的“各家書店,以及學校、機關,無愿為予擔任印行者”,所以只能手錄為一本《空軒詩話》。一個世紀過去以后,它留下的后果就是“找材料難”。要研究現代學者的舊體詩詞,與其他學術領域一樣首先要有充足、全面的材料,但現在我們可以看到的,除了一些知名學者的舊體詩詞之外,現代學者創作的大量舊體詩詞,如果不是已經消失,那很可能就是正走在消亡的路途中。吳徽鑄先生在編完《胡小石論文集》之后,曾特地寫了一篇叫《舊體詩散佚與搜集之不易》的文章,主要就是講文本收集的不易。即使很費心盡力了,他所收集的也僅是胡小石先生舊體詩詞的“全貌之半”。由此可知,現代學者的舊體詩詞,已經成為一種需要保護的現代中國文化遺產了。這當然是可悲的,但在可悲之中,如果有識者能再多一點悲壯的努力,我想情況也許就會變得好許多。
(作者系上海交通大學城市科學研究院院長、首席專家)
責任編輯:姚泉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