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覺得我生活中有很多事情,以前是被我抹掉了,但是真抱歉,它跟復印似的,在腦子里留下了。
南方周末特約撰稿 朱曉佳
生病住院之前,導演田沁鑫喜歡盤起雙腿來打坐。現在,她只能用一條腿盤起、一條腿懸著的姿勢來替代。這是2017年5、6月間,她在重癥監護室躺了40天后的后遺癥。
大病初愈后的田沁鑫拒絕了很多合作邀請,“把生死看大了,把名利看小了”。唯獨沒有停下的,是2017年烏鎮戲劇節輪值藝術總監的工作。2017年的烏鎮戲劇節24出劇目,恰好排滿了100場,田沁鑫覺得這很“圓滿”。
按醫囑,田沁鑫應該在大半年的時間里靜養、放空、躺著。她一度也聽話,直到2017年10月19日開幕的烏鎮戲劇節越來越臨近。戲劇節為期十天,田沁鑫每天一大早起床,到凌晨兩三點甚至五點休息,十六七個小時里,接連不斷地接待、會見七八撥客人,還要看戲、排戲——生病前,她復排了自己在1999年創作的關于劇作家田漢的話劇《狂飆》,這出對舞臺與語言進行了翻新、加入了即時攝影的大戲,也在烏鎮戲劇節上演。
招待客人的時候,田沁鑫會泡上一壺好茶。五年前,第一屆烏鎮戲劇節開幕的時候,她曾設想在這里開一間茶室,鑒于景區條例,這個愿望沒能實現。但這毫不影響她以茶會友的熱情。
田沁鑫對現在的茶位布置不太滿意——一張寬大的實木茶桌,將她和客座分隔開來?!懊看挝叶枷?,我不在這個位置就好了,這個位置顯得太像主人?!钡€是單腿盤著,坐定在那個位置:“因為這實際上是泡茶人的位置,我喝了16年茶,別人泡茶都泡不過我?!?/p>
泡著茶,田沁鑫向南方周末講述了那個“與死神擦肩而過”的故事。
我嚇得喝一口水就躺一小時
我這個病很仁義。我排完《狂飆》后,5月26日這一天,夜里就突然特別疼,后來被送到醫院。沒有耽誤給人家排戲,演完了,我才病了。
胰腺炎是一個很兇猛的病,死亡率非常高。它有六小時的黃金搶救期,六小時之外,是85%的死亡率,十二個小時之外,就變成92%的死亡率了。
我夜里三點鐘就疼得不得了,堅持到凌晨六點多鐘,到了醫院。我當時特別渴,要喝水,大夫就說,看癥狀這個人很像胰腺炎,不能喝水。診斷后果然如此,我就直接被送到重癥監護室。人們通常會注意五臟六腑,不太注意胰腺,但其實熬夜、壓力、暴飲暴食,對胰腺都是很大的戕害。我得這個病,就是那天晚上吃了個麻辣小火鍋。
住進醫院以后,感覺就是疼。我插了很多管子,22天沒有喝水,也沒有吃東西,都靠輸液和吊營養液的方式維持生命。長期不喝水人真的會很煩躁,我住院的時候,有個患者發燒,就把降溫的冰袋啃了,但冰袋里不是水,是速凍物質,不可飲,后來就被送去搶救了。
偷喝水的下場我知道,醫生告訴我會特別疼——本來就已經特別疼了。在22天里,每一天我都盼著喝水??墒轻t生說你可以喝水的時候,我一點都不興奮,我被嚇得非常謹慎,喝進去一小口,就躺下去一個小時,然后再喝進去,一小口分六次下咽。
我平時來上海,看到的就是“魔都”嘛,blingbling亮閃閃那種。在醫院,我看到了不一樣的上海人。我的主治醫生是胰腺部門的主任,叫毛文強。我一看見他,我說,醫生,你要救我啊。他的神情很像貓頭鷹,眼睛囧囧有神,他說我會的。堅定得就像個將軍。
我的主管醫生叫馬麗,漂漂亮亮的一個大姑娘,我都能看到她老了的樣子,一定是一個很有學者味的奶奶。毛醫生跟馬麗聊天,聊著聊著,我聽到一句話:“把她的管子拔了?!彼f你看看,她還那么胖,餓兩天。往常我聽這個話,會很氣憤,但是他說的,我覺得太棒了,這肯定是救我呢。他就是要讓整個胰腺停止工作,讓它恢復。
大概十多天后我退燒了,那是我最脆弱的時候。在重癥監護室,每到晚上會聽到很多人痛苦地在叫,醫生就隨時來觀察你。我掛著八個東西,半夜三點,這個滴滴滴響了,那個沒有了,都要馬上換掉。
醫生沖進來,都穿一樣的衣服、戴一樣的帽子、一樣的口罩,這些護士唯一不一樣的地方,就是眼睛長得不一樣,我能看到她們的眼睛,然后能看到她們的一點點小個性,比如在衣服上別個小卡子。有一個小護士早上過來說,田老師,要吃一點東西啦。她把那個吊的營養液叫吃東西,哇,太可愛了!我說你怎么稱呼啊,她在自己工牌上掛了兩個小黃鴨的裝飾,她就指著工牌說,你叫我小鴨子好了。
他們每次一進來,眼神就非常專注地看著所有的表,記,記完給你換藥、扎針,太專注了。那個時候,什么白衣天使、救死扶傷這些詞,都老出現在我腦海里。
十晚想的全是不容易哭的全是苦難
在我住院期間,我聽說重癥監護室是走了四個。當我能下地走路的時候,正好趕上鹽城一個34歲的小伙子死掉了。
在我住院的十多天里面,有一陣是覺得跟死神擦了一次肩。一點不夸張。我退燒了以后,總覺得特別冷,其實那時候是6月份,上海已經很熱了。空調不能開,冷,我讓人家給我買毯子蓋著。我跟醫生說,你們要幫我把窗戶關掉,我怕吹感冒了。我就覺得,一旦感冒,就會發燒,一旦發燒,我可能就出不去了。
我一個人住一個單間,因為身上特別疼,不太愛穿衣服,就蓋著衣服。結果到十幾天的時候,我就感覺到了死神。夜里面,我就想,我住的是重癥監護室,那一定是死神出沒的地方。死神不會因為你身體弱到不行把你給收走,我突然覺得,死神是個很有趣的家伙,他很調皮,他過來看一看,哎!這有個光溜溜的家伙躺在那兒,挺好玩。他要點我一下子,我可就逃不掉了。所以從那天起,我就把衣服都穿上了躺在那兒。
現在說起來很可笑,但當時的每個晚上都是很難熬的。那時候,我就望著窗戶外面,能看到遠處的綠地,有一些小小的行走的人群。那天特別沒出息,我突然有一種恐懼,腿有點軟,我是不是還能走在地上?
他們說我在住院的時候哭了有十個晚上。有幾個晚上我哭了,我是感覺得到的,但是哭了十個晚上,我說,我哭得這么多?
就是特別委屈,委屈得我似乎把從記事開始所有的不容易全想起來了,就像過電影一樣,非常清楚地,有點像做內觀,想的全是特別不容易的事,哭的全是苦難。腦子里同時在裝七個戲的臺。裝臺合成,那都是最痛苦、最緊張的時候。我覺得我生活中有很多事情,以前是被我抹掉了,但是真抱歉,它跟復印似的,在腦子里留下了。所以我覺得心理醫生這個職業真的厲害,我們的心理疾病確實需要清理和診治,不單是身體上的病,每個人心理上可能多多少少都有些問題。
病房里,要求所有手機、通訊系統全部遠離,怕影響機器。我弟弟給我買了兩個mp3,倒著換電池,因為病房也不讓充電。他說你想聽什么,我脫口而出,郭德綱。真的,偉大的郭老師,在我非常難受、生命在即將傾覆的邊緣徘徊的時候,郭老師的相聲救了我。我跟郭老師做過節目,我們倆也認識,但我沒有認真聽過他的相聲。我聽丑娘娘,丑娘娘是一個長達十多章的長篇評書,我驚訝于郭老師的記憶力和語言技法,全篇聽完,我高興得不行。我那時候愛聽中央人民廣播電臺國際臺,國際臺每天都在播放世界上最新的音樂動向和歌曲,其實平時我不怎么聽的,那個時候,我就愿意聽那些沒有污染的聲音,回蕩穿梭,特別靈氣。不靈氣的聲音,我一下就能聽清,我想可能是由于身體弱,人的靈性就在恢復。
要是有差評的戲那就差評吧
住進醫院之前,烏鎮戲劇節的劇目邀約已經基本完成了。重癥監護室沒辦法跟外界聯系,我就通過親屬,跟我的中方邀約人金世飛和國際邀約人傅琳轉達,請他們繼續保持推動。烏鎮戲劇節已經是第五個年頭了,我第一次做藝術總監。我想別因為生病,把人家給耽誤了,而且那時也沒想到我的病很嚴重。
后來我活過來了。生完病之后,我突然放下了很多東西,對名利就看得比較輕了。原來有一句話說,你把生死看大了,就把名利看小了,好像是一句有道理的話,但沒有這么切身的感受。所以好了之后,我就把很多要跟我合作的戲都推掉了,唯獨烏鎮戲劇節我沒推掉,因為已經做了一半了。這里也有烏鎮村里種的菜,可以調養身體,對我來說就是半調養半工作的狀態。
真正工作起來,也有一點累。烏鎮戲劇節現在的國際影響力是很好了,外國人來這兒,不但能看到中國傳統建筑,還能看戲,接待又好,他們很喜歡。所以越來越多的外國人關注這個戲劇節。我們在邀約的時候,往來郵件有三千多封。跟國外團隊各種商討、簽約,終于搞完了,人家來了,作為藝術總監,怎么也得出面接待一下。一跑就累,雖然身體不好,還是要見人見客,這樣人家心里會很暖。
醫生讓我這半年一定要靜養,什么也不要想,放空,躺著。烏鎮戲劇節沒到的時候,我還能每天早上遛彎,過著病人康復前的日子,但隨著戲劇節越近,這種氣場越被破壞。往年我不做藝術總監,就排戲、搞創作。好在今年我的心還是比較定的,我的心在下面挺涼地擱著,而不像往年在上面提得很熱。我靠思維判斷一些事情,而不是靠提上來的熱情,還不是太躁。我覺得這就算勝利了。
烏鎮戲劇節的觀眾來自各地,成長背景、文化認知都不同,所以對這些戲,有喜歡的,有不喜歡的。昨晚有個觀眾對我說:“《生動的肖像》這個戲,感動得我直哭,我感受到了一種溫暖、一種友誼?!苯裉煸绯课矣纸恿艘粋€微信電話,我推薦說,你可以去看《生動的肖像》啊,他說:“我看了,一般,這不就是個攝影的事嗎?”你看,觀眾就有這么大的差別。
昨天就有看《影子》的,說好到簡直無與倫比,也有人說,《影子》這個話劇為什么要完全搞成一個電影化的片場呢?他不理解。但我覺得,這就是戲劇節。烏鎮戲劇節主席團所有成員都有一種心態,就是任大家評說。
病后我看開了很多事情,我皮實了。本來我做藝術總監,我挑的戲,就覺得跟我導的也差不多,大家如果說它不好,我也很難過。但我進步了,就覺得隨它去吧,因為確實認知不同,就像夫妻在一起老不吵架、經不起磕碰,還怎么在一起呢?藝術總監其實也一樣,要是有差評的戲,那就差評吧。
干一件事情,成就成,不成就不成,就隨緣,沒那么多是非榮辱、糾纏,我還要再舉重若輕一些,有時候還是重,有時候還有一點執著,還得再修正,我現在差得還挺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