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 中（組章）

張九齡

CT如此清晰，而PET—CT同時承認了一切。

是的，癌癥。肉體的磨損太嚴重。

是該歇息一下了。睡夢中的猛虎在咆哮。

支解我的世界。黑色的雨、黑色的風暴，撲面而來。身體在下沉，沉入水底，沉入泥沙之中。

只剩下最后的一絲力氣了！

也只剩下最后的呼吸，躺在車里。

而我醒來，窗外的陽光掛滿了福爾馬林的味道。

“既然這是上天的垂顧，我們就把它當作恩賜的禮物。”

重新規劃自己未知的余生。人到中歲知天命，這人世，萬事萬物更多的不是祈禱，不是悲秋傷冬，而應該是看透了得與失、生和死、悲與歡以及愛恨情仇種種。

現在，就是活著。

從病房到手術室，從手術室到ICU，從ICU再到病房。

我并不能完整地記錄每一個環節，手術時是完全麻醉。

不能想象關云長不用麻沸散而刮骨療傷，軍神劉伯承不打麻藥就進行手術，那是怎樣驚天地泣鬼神的傳說或者故事。

我承認自己是懦夫！

現在是醫生慢慢剖開腹部，切除肝上接近5公分的惡性腫瘤，然后再慢慢地接好每一根細細的血管……

除了仁心仁術，那會不會是一次繡花的過程？會不會有一種對藝術進行創作的美的升華？但我相信是他們的疲憊和汗水之下，有著對成功手術滿心的歡悅！

23針，像一只蜈蚣，它現在懸于胸前。這終于成為我人生重要部分的見證。

放射線和藥物齊頭并進，和惡疾戰斗。

每一次躺在平臺上，用模具固定。機器轉動的弧線以及蜂鳴聲并沒有音樂般的綺麗。看不見的手，它在觸摸、深入。是一柄槍，射出肉眼看不見的子彈，硝煙彌漫。那是一場怎樣的戰爭，倒下了多少？死亡了多少？體內并沒有傳出撕聲裂肺的疼痛，但我相信，我走出治療室后，體內已經在開始打掃戰場，然后是岑寂，等待下一次進攻號的吹響。

那些花花綠綠的藥丸，是游俠，是步兵，我要把它們當作親人。以粉身碎骨的決心和勇氣，向著堡壘無限次地進攻，血不會化作眼淚，而只會是春天。

是的，我等待春天，也相信春天。

所以惡心、嘔吐、掉發……這又怎能是退卻的緣由？冬天的酷冷縱然能夠讓枯葉落滿大地，但怎能讓一顆跳動的心不再一次花滿人間？

戰斗者，永遠都飽含著對生命無比的崇敬！

從現在起，做一個安靜的人，舒心、養病。

將惡疾拋諸腦后，我只需要簡單的生活。

在一朵花的露珠里洗滌我多年的塵土，在一陣清風中吹拂我經年的疲累。

這愜意的日子竟如此般抵達。

生死又如何？癌又如何？我本微末之人，命之乖舛又如何能把握？身乃塵埃，大不過是提前歸于幽冥而又有何妨？

但不辜負這明媚的時光。

爬山去，向每一座山頭問好;逐水去，向每一條河流致意。任一寺的鐘聲叩響我靈魂的穹宇，任一池的碧蓮打開我無盡的鄉思。

烹一壺茶，開窗迎一串鳥鳴;翻幾頁書，看階前細雨。誰彈得這婉轉的琴聲？今夜，焚香如篆，我有安然的睡夢。

吃藥、打針、輸液……我有平常心。

努力吃下妻精心準備的食物，多么溫暖！

還有那么多的電話、微信，這個世界的幸福都在向我涌來。

此生足夠！

而如果生命夠長，我便是這人間的寵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