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南方周末特約撰稿 馮竿木
筆者一身正裝,穿過草坪,走進這早已在《唐頓莊園》里熟知的莊園大門,在高大的穹頂下,等來了第八世卡納封伯爵夫人。她先向筆者道歉,昨天深夜才從倫敦回來,起得匆忙,套了一身休閑裝。
1996年,蘇格蘭女會計師阿依特肯·菲昂納在一個慈善晚宴上碰巧坐在一個“可愛的男人”旁,他們討論一戰期間的詩歌,最終牽手。那個男人就是現在的第八世卡納封伯爵,阿依特肯·菲昂納就是我眼前的伯爵夫人。
她有時的確符合筆者對英國貴族的想象:言談中常常提及蘇格蘭或是奧地利某個大家族,對筆者是否滿意面前的茶水顯出特別的興趣,談論她的馬,用網球或高爾夫球俱樂部的例子打比方;但有時她又只是個快50歲的英國女人:雙膝跪在地毯上給筆者翻看她的新書,愛開玩笑并總是第一個哈哈大笑,毫不吝嗇地稱贊別人的衣料顏色。
如今,卡納封伯爵夫人的畫像和海克利爾莊園歷代女主人的畫像一樣,懸掛在這滿是故事的建筑里。我們就在這些畫像的注視下開始了一個半小時的對談。
南方周末:現在莊園中,主人和仆人之間是什么關系?
卡納封伯爵夫人:我不會稱他們“仆人”,那是19世紀的詞匯,他們也不是這里的“工人”,我會十分注意我的用詞。我會說這是我們的“團隊”,我們一起工作,一起迎接挑戰,共渡難關。莊園屬于我的丈夫,我和他只是這個團隊的“領隊”。
現在莊園里仍有“樓上”“樓下”,“秩序”仍然存在,每個人都扮演自己的角色,負起不同的責任。但畢竟和19、20世紀時已經完全不同了。當時的仆人甚至不能使用主人用的大樓梯,只能走專門給他們走的小樓梯,而現在我們之間不存在這樣的差別,屋子里不再有“禁區”。
南方周末:你曾說過,在成為“伯爵夫人”前,你是個“小心謹慎的蘇格蘭會計師”。你是如何適應莊園的生活的?
卡納封伯爵夫人:事實上,我的家族也是個歷史悠久的大家族,也曾擁有封號,只是后來喪失了。我從小也是在這些大宅子中長大的,因此這里的生活對我來說并不那么陌生。
我沒有感覺到我要融入莊園的生活,我只是一直在憑著直覺,不斷改善莊園的境況。當我們的父母擁有莊園時,他們并不住在這里,只是將它向公眾開放,我完全理解他們的決定。因此,當我們繼承了莊園時,這里沒有廁所,臺燈沒有燈罩,沒有地毯,許多東西都是壞的。現在我們希望把這里改變成真正的家,一個吸引游客的家。
當我認識我丈夫時,我的公公還在世,他擁有莊園。因此我遇到我的丈夫,只是遇到一個“可愛的男人”,結婚后我們也有自己的生活。雖然我的丈夫有繼承權,但我從沒想過這些,大家都認為我的公公會活得更長,他身體很好,但沒想到他75歲時突然去世。
那之后,我就陪在我丈夫身邊,一邊觀察,一邊積累信心與經驗,直到2003年,我不得不開始參與莊園的運營與維護。我不是走進這里,然后說“把這個換了”“把那個換了”。例如,我們腳下的這塊地毯,原本那塊磨爛了,顏色也不合適,我注意到了,并花了兩三年時間尋找、更換。可以說,我們和這座莊園共同成長。
南方周末:在成為“伯爵夫人”后,你能感受到現在貴族和普通人生活的不同嗎?
卡納封伯爵夫人:現在貴族和普通人的生活方式更加趨同了,沒有“他們”和“我們”這樣的區別了。現在擁有這些大房子的貴族們和那些沒有房子的普通人一樣,都要努力工作,交稅,都要考慮如何把自己的“生意”做好。
但我們確實對傳承一些傳統十分自豪。例如,當有客人來時,應如何按傳統擺放餐具,讓客人吃一頓完美的晚餐能給我們帶來莫大喜悅。事實上,應該怎么說話、談什么話題、怎么使用餐具等等,這些禮儀真正讓我有“秩序感”,這也許就是你所說的不同。當我們花時間,按傳統來招待朋友吃一頓晚飯、遠離社交媒體時,這是一種懷舊情緒、敬畏感、傳統禮儀的混合,這是生活的另一面,是餐飲的真正樂趣。
在語言方面,上層和平民確實有細微不同。但現在我們會注意到這些不同,而不會像100年前那樣,僅憑一個人的用詞就對他進行評判。今天的語言更平等了。也許影視、體育明星和普通人之間在語言方面的不同更顯著。
事實上,“貴族”這個詞,別人的使用頻率比我自己的使用頻率高得多。
南方周末:這么大的莊園要維持運轉,你平時都要做些什么?
卡納封伯爵夫人:海克利爾莊園光房間就有二百多個,這么大的產業需要精心打理,就是經營一筆生意,我的丈夫是董事長,我是CEO。很多貴族都將自己的祖宅和田產上交給英國的國家信托,因為他們養不起莊園。我和丈夫當時決定先試試能否打理這么大的莊園,然后再做決定。到現在,海克利爾經營得還不錯。
我們有農場,養著一千多只羊、7只狗、好幾匹馬,莊園向游客開放,不時將莊園租借給別人舉辦婚禮、會議、攝影活動或是私人旅游服務等等,每年舉辦30個慈善日,我還在寫關于莊園的書,每周一更新介紹莊園的博客。我們現在發展出更多元的經營領域。
每天都很忙。每天早上我起床后第一件事就是去看我們養的馬,遛遛它們。今天采訪后,我還要和一個訪客談音樂節的事,和《泰晤士報》的人談“讀者日”的事,這兩個會議中間,我還要處理郵件,和網絡工程師交流。
我來到海克利爾之后,有自己的創新。例如,我和我的丈夫一起創辦了莊園中“埃及學展示”的旅游項目,就是結合第五代卡納封伯爵資助在埃及發現圖坦卡蒙墓地的歷史,這個項目吸引了許多孩子,讓他們對考古和歷史感興趣。
我做這些的目的不是光為了賺錢。我認為,如果你始終考慮的是如何賺錢,是賺不來錢的,只有多考慮如何讓游客更喜歡海克利爾,多考慮莊園傳承的歷史是什么。
南方周末:你想到過海克利爾有一天會變成“唐頓莊園”嗎?
卡納封伯爵夫人:這對所有人來說都是個驚喜。“唐頓莊園”讓海克利爾擁有了世界知名度,從市場和商業角度來說,這給了我更多的選擇。
我也喜歡在每個周日晚九點看《唐頓莊園》。有時看著電視里出現你熟悉的地方是種奇怪的感覺,就像回到歷史中。我覺得我比電視劇里的莊園主人更積極主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