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7年11月21日,醫生任曉平主動選擇面對媒體,回應質疑。不久前,與之合作的意大利醫生宣布,成功完成世界首例人類頭部移植手術。
任曉平自認這例手術是“醫學界的阿波羅登月”,但全球最大的神經外科學術組織卻發表嚴肅聲明,稱頭顱移植在倫理學上不可接受,在科學上也毫無意義。
有記者提問,如何判定人尸換頭取得了成功。任曉平自信:“發表在國際的學術期刊上,我認為這就是成功。”片刻停頓后,他又改了口:“盡量不要用‘成功,只是設計‘完成了。”
在黑龍江的短暫一周,讓卡納維羅非常羨慕任曉平的工作環境,“中國能給任曉平想要的一切,榮譽、人手、各種資源。”他意識到,這里才是適合自己開展研究的地方。
南方周末記者 馬肅平
發自黑龍江哈爾濱
南方周末實習生 姚瓊
“不是換頭術,外媒說法不妥當。”脫下外套,剛一開口,哈爾濱醫科大學第二醫院骨科醫生任曉平就對鋪天蓋地的報道予以否認。2017年11月21日早上9點不到,因“換頭術”引發輿論爭議,漩渦中心的任曉平主動現身了。
但這一次,等待他的不是患者,而是架起的攝像機、攝影機,撥開的錄音筆以及超過二十家媒體記者。
他很清楚記者們為何而來。近日外媒報道,意大利都靈高級神經調節小組的神經外科專家塞吉爾·卡納維羅宣布,經過長達約18小時的手術,他與任曉平團隊在中國成功將一具尸體的頭與另一具尸體的脊椎、血管和神經接駁,完成了世界首例人類頭部移植手術。他們的研究成果也于當日發表在《國際神經外科》期刊上。當晚,“全球首例換頭術在中國實施”的新聞標題迅速成為了全球不少媒體頭條。
盡管糾正這項手術被命名為“異體頭身重建術”,但對在兩具新鮮尸體上完成了“人類第一例頭移植外科實驗模型”,任曉平仍難掩得意——媒體通氣會上,他反復使用“醫學界的阿波羅登月”“這個領域的內行人都不敢相信”“科學成就不可估量”等溢美之詞,定義這一研究的突破和歷史地位。
不過,國內外醫學界對這一“創舉”普遍持否定和批判態度。
“這種對病人沒有任何好處,只為了吸引媒體眼球的行為必須受到所有官方組織的集體抵制。”得知這一手術實施后,2017年10月23日,全球最大的神經外科學術組織,世界神經外科聯合會(WFNS)立即發表嚴肅聲明。
這份附有12個國際知名醫學家簽名的聲明寫道,頭顱移植技術具有一定可能性,但目前只能在人體頭頸必需的腦血管吻合基礎上建立腦血液循環,但脊髓橫斷后,頭與身體不能建立神經聯系,人們仍沒有能力做脊髓離斷后的神經元再生。“因此,頭顱移植不但在倫理學上不可接受,在科學方面也毫無意義。”
而在國內,中國工程院院士、華山醫院神經外科主任周良輔覺得,這就是“亂來”,現今的媒體報道反倒是在為研究者造勢。
曾擔任中國衛生部副部長的黃潔夫在此前接受媒體采訪時表示,脊髓切斷之后,神經元無法重新聯接起來,從科學上講不可能實現。“從醫學倫理上講,也是不合情理的。”黃潔夫說,“怎么能把一個人的頭和另一人的身體放一塊呢?”
“讓批評飛吧。”在11月21日的網絡采訪中,任曉平的搭檔、意大利神經科醫生塞吉爾·卡納維羅在接受南方周末記者采訪時表示,他對此完全不放在心上。
任曉平也并不愿過多回應。在介紹完團隊的“重磅”研究成果后,他幾乎沒有理會現場媒體的追問,便匆匆離去。
不是“成功”,只是設計“完成”
震驚世界的實驗是一年前悄然進行的。
2016年11月底,兩具男性尸體在哈爾濱醫科大學經歷了持續兩天的“頭移植實驗”。卡納維羅記得,18個小時的手術結束后,他走出解剖實驗室,主刀者任曉平給了自己一個大大的擁抱,“瞧,我們離夢想又近了一步”。
按照任曉平的說法,未來活人“換頭術”按照什么步驟進行、如何解剖,以及各種組織如何修復,尸體“頭移植實驗”都將提供參考。
“換頭術”的出發點很簡單。上世紀80年代當住院醫師時,任曉平就聽說過“神經源性肌萎縮”這種疾病——脖子以上,和常人無異,思維活躍;脖子以下,身體每一年都在變小,肌肉的萎縮最終會扼住呼吸。
“假設你遇到了一場嚴重的事故,導致了從頸部開始出現高位癱瘓;又或者你罹患了無法治療的先天性肌肉衰弱,這時該怎么辦?”任曉平給出的答案是——頭部移植。
卡納維羅在11月17日維也納的那場新聞發布會上透露,在人尸換頭取得成功后,實施于活人的實驗已“迫在眉睫”。
不過,對于外界關注的活人“換頭術”時間表,任曉平予以“三無”回應——無明確時間、無明確地點、無確定人選。他反復強調,研究目前還處于實驗室階段。但同時又毫不掩飾將成功轉化至臨床的雄心,“醫學的意義就在于為患者服務,否則還有什么存在的價值?”
有記者提問,如何判定人尸換頭取得成功?任曉平自信:“發表在國際的學術期刊上,我認為這就是成功。”片刻停頓后,他又改了口:“盡量不要用‘成功,只是設計‘完成了。”
在主流醫學界的眼里,人尸換頭確實也談不上“成功”。“在遺體上進行,只能算是解剖學研究,并不是嚴格意義上的手術。”一位原在復旦大學附屬華山醫院工作的神經外科專家認為。這或許是醫學界對“人尸換頭”反應冷淡的原因。
因為“換頭術”中最具挑戰的部分,莫過于脊髓重生。主流醫學界至今認為,中樞神經一旦損傷,便不可再生。
但任曉平表示,團隊已經相繼在小動物(小鼠)、大動物(狗)的身上進行了脊髓損傷重生的實驗,“我們已經找到了很好的解決辦法”“它突破到人都不敢相信,但我們做到了”。不過,他并未詳細闡釋其中的科學原理,只是在電腦上展示了一段兩分鐘的視頻。
視頻顯示,手術室里,實驗人員從狗的背部開始,將脊髓100%切斷,并用特殊的化學藥物——黏合劑聚乙二醇(PEG)立刻融合。術后兩周,狗能夠踉蹌地走路;術后兩個月,開始奔跑。任曉平進行了為期一年的觀察,“效果相當好”。盡管,他也承認實驗狗“無法完全像正常狗一樣”。
為何首選中國
卡納維羅向南方周末記者確認,很多歐美國家不愿支持有爭議的手術。
“這是一個非常前沿、敏感的領域,很多人并不了解。”卡納維羅抱怨。
他不知道,實驗主刀者任曉平被一些媒體稱為“中國的弗蘭肯斯坦醫生”。弗蘭肯斯坦醫生是英國科幻小說《弗蘭肯斯坦》中的主人公,他是一個“科學怪人”,總是從停尸房等處取得不同人體的器官和組織,拼合成一個人體,并利用雷電使這個人體擁有了生命。
在接受南方周末記者采訪中,卡納維羅多次夸贊這位“了不起的中國合作者”。他比任曉平小三歲,習慣用不標準的中文稱呼對方“老大哥”。任曉平則有時調侃他是新時代的“馬可波羅”。
“任曉平比較低調勤奮,每天只睡四個小時,而我有點激進。”卡納維羅承認兩人性格存在差異,但有些品質卻是相似的,這促成了他們的合作。
2012年,卡納維羅準備在人體上實施換頭手術。那年12月,他來到米蘭,想要開展相關研究、希望人類歷史上第一次的頭顱移植手術能在那里進行,卻被當地醫學界嘲笑為“荒唐”,無論是技術上還是倫理上都站不住腳。2014年,因為同樣的原因,他在美國也吃了閉門羹。
隨后,他把研究論文投給國際期刊《外科學》,很快便收到了退稿信。理由相當簡單:“不可能!”他至今仍對此耿耿于懷:“他們壓根就沒好好看!”對于外部評價,卡納維羅很容易激動。和南方周末記者的通話采訪中,他聲嘶力竭,甚至不時蹦出幾個臟詞。
2014年9月,在秘書給的一沓資料里,卡納維羅驚奇地發現了一個和自己有類似抱負的中國人。他當即給對方發了郵件,這個人就是任曉平。
2015年6月12日,卡納維羅和任曉平一起做了關于頭移植手術可行性的報告。在美國馬里蘭,他們展示了為這個激進手術設計的清晰流程——首先,對接受頭部移植手術的患者和另一名身體的捐贈人進行降溫處理,以放慢細胞死亡的速度;與此同時,切下他們的頭,用最快的速度處理頭部血管,確保顱內血壓穩定并防止缺血損傷。最后,切斷脊髓,進入手術的最核心部分——將頭顱和另一具身體之間的中樞神經連上,并使其恢復工作。
對于大部分與會醫生來說,這如同癡人說夢。“好比大西洋的海底電纜斷了,有人說拿不干膠就能把它黏好重新使用一樣。”當時,賓夕法尼亞大學佩恩移植研究所教授亞伯拉罕·沙凱德如此評價。
2015年8月,哈爾濱醫科大學校長楊寶峰邀請卡納維羅進行了同樣的講座。不過在中國,這位意大利醫生受到了完全不一樣的禮遇。演講后不久,他便成為了哈爾濱醫科大學榮譽教授。
而在黑龍江的短暫一周,讓他非常羨慕任曉平的工作環境,“中國能給任曉平想要的一切,榮譽、人手、各種資源。”他意識到,這里才是適合自己開展研究的地方,“大環境很好”。
醫學倫理爭議難休
“在尸體上進行頭部移植,是誰批準的?是否通過了醫學倫理委員會的審查?”國家衛計委醫學倫理專家委員會副主任、上海中醫藥大學教授樊民勝的質疑具有普遍性。
11月21日的溝通會結束后,南方周末記者向任曉平求證此次“人尸換頭”是否通過了哈醫大二院醫學倫理委員會的審查,他以“不便回答”為由,婉拒了采訪請求。
卡納維羅的解釋則是,遺體捐獻者的家屬簽署了知情同意書。由于操作是在哈爾濱醫科大學進行,不必通過哈醫大二院醫學倫理委員會。
“像這樣重大有爭議的項目,如果是在醫院進行,只上報醫院恐怕也是不夠的。”樊民勝對南方周末記者說,醫院有責任向上級倫理委員會上報和備案,重點在于保護受試者的安全。目前,中國的醫學倫理委員會設有國家、省、醫療機構三級,職責包括藥物審查、科研審查。后者需要項目負責人遞交項目方案,倫理委員會成員討論科研項目的風險和收益。
并非沒人知道。發表在《國際神經外科》期刊上的論文顯示,任曉平團隊的研究受到了相關機構和政府部門的支持。
樊民勝回憶,1997年全球首只克隆羊“多利”誕生后,時任美國總統克林頓發布總統令:要美國生物倫理委員會在三個月拿出研究報告,決定政府是否資助有關研究。
公眾對“換頭術”有如此強烈的反應并不奇怪。八十多年前的電影《科學怪人》中,年輕科學家弗蘭肯斯坦從墓地里尋找殘肢,拼起了一具軀干,并裝上了實驗室里保存的大腦。經過電流刺激,拼接起的殘尸有了生命,但最終讓弗蘭肯斯坦家破人亡。
而一旦真的在活體上操作,將引發更多的倫理問題。
“以往的器官移植只涉及功能,而大腦的移植關乎人格、智慧和精神層面。”北京大學一位知名醫學哲學家認為,將自己的頭換到另一個人的身體上,最后這個人到底變成了誰?
這也是美國神經外科醫生懷特的疑問。1970年,懷特最早為一條狗換了大腦。當時,懷特打算給人做換頭術,但面對的倫理爭議太大,最終不得不擱置。近30年后,他曾表達過這樣的困惑:如果你有來自一個人的腦袋和另一個人的身體,那你到底是誰?
生命倫理學專家、北京協和醫學院教授翟曉梅則擔心,相比于哲學上的爭論,安全性才是更大的倫理問題。
國際醫學科學組織理事會和世界衛生組織制定的《涉及人的生物醫學研究的國際倫理準則》中提到:人體實驗必須得到受試者的知情同意;實驗應當對社會有利,又是非做不可的;禁止進行估計受試者有可能死亡或殘疾的人體實驗。
“新事物都會有爭議,有爭議才會有完善。”任曉平舉例,1953年全球首例腎臟移植手術進行時,當時的學術界、社會公眾同樣反對聲一片,認為人應該正常死亡,旁人不能改變這個歷程。到了1967年的全球首例心臟移植手術,甚至有人一紙訴狀將醫生告到了法院。
再追問下去,他便以“我是科學工作者,不是倫理學家”不再回應。
而卡納維羅也一樣,他認為,換頭代表著人類對永生的一種終極幻想,“誰說人一定要死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