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 磊/Shi Le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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東方氣質:龍美術館藏中日韓當代藝術展
展覽時間:2017.年11月5日—2018年2月25日
展覽機構:龍美術館西岸館
展覽地址:上海市徐匯區龍騰大道3398號(近瑞寧路)
2017年11月5日,“東方氣質:龍美術館藏中日韓當代藝術展”在龍美術館西岸館舉辦,成為該館繼“亞洲線索”“異質自然”“想象突圍現實”后再度以嶄新視角呈現館藏亞洲當代美術經典(圖1)。
展覽甄選中國藝術家徐冰《禪詩注》、日本知名波普藝術代表草間彌生《南瓜(A)》(圖2,見封底)、韓國當代藝術家權奇秀《四季——黑色森林》等代表性創作以及部分鮮為中國觀眾知曉的藝術家繪畫、雕塑、裝置(圖3)作品共計40余件,做到數量少而精,內容時尚有趣,富有哲理,引領娛樂消費時代的觀眾以輕松、愉悅的方式感受韓國藝術的明麗與感性,日本藝術的童趣與哲理,中國藝術的精深與創新。透過作品內容、形式所表達的中日韓三國人文與藝術范式特征、藝術家視點、想象意圖,展覽不僅將不同社會因素和文脈作用下同地緣范疇藝術同體的東方氣質推廣于眾,也落實了研究正在進行時的中日韓美術現代化趨勢、創新價值建構的策展原則。
此次展覽并置東亞三國繪畫、雕塑、攝影、影像、裝置等視覺資源于同一展示空間,聚焦受惠于受新科技媒介、快速資訊帶動的各國藝術情態與視覺語言。徐冰筆墨肆意的《禪詩注(一)》(圖4)突破墨跡文字媒介表面美感走向內部思維空間。徐冰《禪詩注(一)》中“書道”的寫意性、精神性抽象接續禪宗、老莊“天地與我并生,萬物與我為一”的東方哲學思維,書法的“詩、書、禪”要素經引申,開始介入質疑現有觀念、改造思維本質的當代人類文化更深層面。韓國藝術家金昌勇的《玩沙》(圖5)中留手動劃痕在沙質平面內,非繪畫性介質和行動相應發揮素材本身性質自由構成混合實景的畫面,產生某種視錯覺來解釋藝術自然而為的特性。兩位藝術家采用古典書法和綜合材料兩種不同媒介一同創新了感知真實世界的途徑,尋覓一種模糊藝術與哲學、日常界限的東亞當代藝術相同魅力,那是主體和無限宇宙、歷史在直接真實感和復雜幻覺組成的虛無世界中合一所彰顯的東方式崇高。

圖1 展覽現場


圖3 展覽現場

圖4 徐冰 禪詩注(一)棉紙水墨 136×207cm 2004年

圖5 金昌勇 玩沙 綜合媒材 84×130cm

圖6 周春芽 桃花 200×150cm 2010年

圖7 鐮谷徹太郎 增殖的花朵 油畫 綜合媒介畫布 145.5×145.5cm 2010年

圖8 高瑀 彼得潘 布面丙烯 200×200cm 2009年

圖9 郝朗 有一天,手心全長出了蘑菇 布面丙烯 190×160cm
周春芽與鐮谷徹太郎筆下生“花”,將生命繁衍的清晰可感意象訴諸物質形式存在。《桃花》(圖6)柔軟嬌艷,輕松肆意而又若有所思的畫面意境中顯露人類與生俱來的旺盛欲望和生命,寓意中國式含蓄情感的隱約曖昧,《增殖的花朵》(圖7)色彩明艷,每一片花瓣都精心加工和著色而成,充滿花道的世界“靜、雅、美、真、和”氣息濃厚,營造著與真實的花朵不同的“真實”意境。雖然植根于“詩意文化”和“自然文化”的花朵形象具體程度表象差異顯著,同受到歐美現代藝術語言影響,同愛花草、綠植、山石的兩位畫家畫面的同類素材色彩卻一致地強烈醒目,連同對外部世界的冷靜觀察,對欲望宣泄、繁殖快感的渴求,組成不同知覺層次上共享的物態意象。畫中融合原生樸素東方哲學、傳統瑰麗色彩的花朵以并蓄傳統與當代的風骨氣韻消融了時空與文化的邊界,擊破自然萬物間的無形限制,重申“格物致知”的亞洲藝術思維,共敘對生命原始內部結構的思考。選取東亞共享意象中趨同的風貌情致所印證內部同體感充當解讀作品的實際邏輯指導,展覽提供了觀眾體味萬物的單純美好、追溯“柔”“韻”“文”的東亞當代藝術共相的更多可能。
較之于東方氣質共相,展廳中多元時空文化交錯的藝術資源碰撞更明顯展示出西方標定的“現代藝術”經東亞三國在地化處理演變的新形態,闡釋著中日韓因獨特政治地緣生成各自獨具特色的“現代性”理念。
中國畫家高瑀自創“熊貓”元素轉化為作品《彼得潘》(圖8),文學作品“輕漫”化以后的“低淺”游戲圖像風格、滑稽暴躁的表情蘊含著長在紅旗下的年輕人受批判現實主義、達達、波普等藝術影響,披著流行消費文化外衣抗拒傳統重負和政治殘酷。《有一天,手心全長出了蘑菇》(圖9)是畫家郝朗用華麗色彩和單純形象在超平面視覺范圍中制造戲劇性沖突,黑色背景加重了壓抑感,強化回憶之沉重,童話般的孤寂無助氣氛輔助“童年的天真爛漫迷離在殘酷現實中導致內心孤獨寂寞”這一隱蔽主題,直指當今社會人心的脆弱。景柯文的《萬里無云》(圖10)中戲水的兒童是繪畫黑白照摹本轉化后留存的記憶想象,置換地重構并再現童年美好記憶的現實顯影,孩童稚氣的表情剔除了物質匱乏的苦澀記憶,上升到超驗的自身視覺經驗轉述。展望的《假山石》(圖11)棄紫檀座木,選用透明方形底座陳設不銹鋼錘打的巖石自然肌理。簡潔通透底座與巖石自由形體變化“天然”嵌合創造蘊藉微縮自然,沉淀心靈的文人石意象,指引觀眾直達內在的審視。不銹鋼光滑表面脫離約定俗成的符號意象倒映出真實世界樣貌和企圖,寄予奇石更多積極入世情懷。顯然,中國當代藝術家借鑒西方藝術觀念和手法配合不可思議的主觀構想繪制童趣鮮艷的漫畫、照片人物符號用于關注現實人生的生存狀態時始終未放棄探索自身民族身份和文化身份,通過完整性揭示傳統符號隱含的現代性和批判與重構西方藝術使其中國化兩種互動,構建中國特色當代藝術與藝術家身份轉換任務得以完成。

圖11 展望 假山石 No. 134 不銹鋼雕塑,附壓克力底座 76×63×34cm 2007年

圖12 鈴木雅明 無題 光

圖13 原高史 無題 布面丙烯90.9×72.7cm 2008年

圖14 奈良美智 失眠夜坐著 31×16×19cm 2007 年

圖15 金東囿 瑪麗蓮 ·夢露與肯尼迪 布面油彩 2007 年

圖16 權奇秀 四季——黑色森林 129×129cm 2007年
展廳中的日本當代藝術匯集了以孩子的視角敏銳批判大人世界的奈良美智,將人物置身焦點模糊、意境幽玄城市夜光(圖12)的鈴木雅明,畫面漫畫人物美式波普氣息感極強又不乏日本傳統浮世繪韻味的原高史(圖13),更有草間彌生、村上隆風靡全球的名家名作。個性鮮明的作品中有一種日本藝術家所共有的融通東西、自成一派的“日本主義”氣息。奈良美智《失眠夜坐著》(圖14)脫胎于他筆下純真卻持批判性目光面對世界的小女孩形象。這里,秉持傳統“敘事性”與現代“萌文化”共生的民族美學,運用日本傳統神秘主義創作思維與表現主義畫面情感表現方式獨創的桀驁女孩被轉移到三維空間講述失眠夜不為周遭理解的復雜情感經驗。人物色彩依舊單純平展,輪廓線條依然細膩流暢,憤世嫉俗的表情發泄著對現代社會的展望和批判。
正如展覽前言指出,西方藝術資訊流入韓國時間較晚卻傳播飛速。韓國當代藝術家作品大都努力從自己成長背景與生活體驗中尋找靈感,轉譯自然山水文化、五行色彩等傳統美學要素,從而提升出新的藝術語言,塑造富有詩意的境界,應對現代與傳統挑戰。《瑪麗蓮·夢露與肯尼迪》(圖15)是金東囿純粹手繪的繁復“沃霍爾式”符號引用。已然獨立構成微型宇宙空間的小型肯尼迪肖像按富有藝術感的圓點陣重新排列,演繹著另一個放大的瑪麗蓮·夢露。精巧筆觸顛覆流行文化的大規模可復制性,嘲諷流行媒體渲染的名人神話。《四季——黑色森林》(圖16)中簡約黑線組成永遠面帶微笑的“咚古力”,搭配繽紛的色彩表現傳達著生命愉悅的輕松意涵。遵循簡約又充滿隱喻的現代主義構思,畫中山水樹石等傳統水墨元素和現實變化的視覺模仿被放棄,茂密的直竿象征竹林,竹節是彩虹般的緞帶,而“咚古力”所坐的方石象征韓國文人畫里的磐石,簡單明朗的空間里象征傳神地表達山水畫意念,文人畫常用符號隨規整的形狀、多變的色彩被賦予全新解讀。此處,活潑幽默的圖像已然化作承載厚重悠遠文化傳統、言說超然價值觀的范式和基本概念,告誡觀眾自然和宇宙間的和諧、秩序與動機值得學習及遵從,而不是去征服。

圖17 展覽現場
以往的國內展覽多趨向展示本土和歐美藝術家作品,聚焦東亞三國者為數不多。“東方氣質”特意選擇中日韓作起點,廣涉視覺圖像背后的習俗、日常、語境多種相關議題,破除了慣常的時間線索與國別框架(圖17),勾勒出不再“刻板”的區域藝術風貌,既展示出東亞當代藝術因各自傳統和外來文化態度顯現在觀念技巧、材質運用、語言表現領域的本土性、多樣化變異,也驗證了同屬東亞文化圈的當代藝術因歷史交流“互鑒”磨合的共通理念,如實敘述出全球化語境下東亞當代藝術刷新精進自身文化邏輯的過程。
為區別本館一系列偏重亞洲當代藝術相似基因的展覽,“東方氣質”通過區別徐冰、權奇秀、奈良美智等不同國家藝術家個人風格鮮明的作品所蘊藏的殊異人生價值觀、文化價值觀,著重強調了氣質相通的東亞三國當代藝術在地化處理后的民族國家文化特質,將藝術史風格研究緊密牽連民族國家心理文化認同等集體無意識,緊隨文化多元化與個性化發展趨勢,展覽抒發了對當代藝術家在全球化語境下不斷“融創”中西、革新自身的由衷尊重。針對三國藝術各自現代化進程中的片面性思考,展覽試圖利用繪畫、雕塑、裝置等視覺藝術的無限延伸性克服語言、國界、民族、歷史宗教、文化傳統的障礙,模糊作品國別界域,打開彼此觀察人間美感、思考空間造型共性的視窗。因為藝術作為人類共同的精神財富所蘊含的“東亞藝術地方性與全局性內容間的張力”能協調全球化浪潮中東西方藝術的相互傾軋,從而找到各國當代藝術生發相關自身特征時的共同動力和目標,即確立符合自我文化身份的“自敘”話語權,重構今日文化意義上的東亞。一種不依賴西方文化出場,站在東亞文化內在結構“他者”視角審視、研究東亞當代藝術的全新契機和維度也由此開啟。
所以說,就增進地緣、人緣融合,搭建不同國度的觀眾更充分理解當代語境日益關注的東亞藝術創作問題場所,貫徹促進各國人民文化交流,促進本地區藝術發展、繁榮的文化策略等作用而言,“東方氣質”展與過往亞洲藝術展高度一致。不同之處在于展覽尋找到一種既能超越既有模式①限制又足以統合文化整體性的“關照格局”,做到解決東亞藝術自身問題與焦慮時及時反省西方文化擴張對東方藝術的邊緣化,表明擺脫當代東亞藝術史書寫中殘存的中華或西方中心這種一元性觀念在造成論述困境時堅守文化政治與視覺經驗的自敘表述的理念和決心。
注釋:
①一種從各自政治、經濟、宗教背景的單一切入點研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