蔣平


從“二”到《二十二》,“傻乎乎”的張歆藝做了一件意料之外卻又是情理之中的事。
張口借100萬元時,紀錄片《二十二》的導演郭柯寫了一條長長的微信,發給演員張歆藝。
按下發送鍵后,他把手機扔得遠遠的,不敢看。此前,他借遍身邊熟悉的朋友,結果只有一個:沒結果。
張歆藝是他能想到的最后一個,盡管他們此前只有兩三面的交情。郭柯向《博客天下》回憶:“這是最難受的1分多鐘,特別怕她一個(拒絕)理由回來,我就再也沒有機會了。”
回復來得很快。郭柯拿過手機,只有三個字,“沒問題”。
“我就覺得天亮了。”郭柯說。
這些都是幾年前的事了,2017年8月14日《二十二》順利上映。要不是影片斬獲1.7億元人民幣票房,成為首部票房過億的國產紀錄片,張歆藝的這次“江湖救急”或許只會被記錄在她和郭柯的手機上。
郭柯鏡頭中的老人感動了很多觀眾,半個娛樂圈站出來力挺這部影片,馮小剛甚至直接把張歆藝發給他的信息,原文轉發到微博上。
《二十二》題材厚重,這也讓張歆藝的形象多了幾分深沉。從2012年《北京愛情故事》開始的“二姐”形象,既是她的底色,也是她在娛樂江湖摸索出來的生存之道—在這個名利場里,直爽和神經大條或許才是最稀缺和最安全的人設。36歲的張歆藝將其概括為“二”。
從“二”到《二十二》,“傻乎乎”的張歆藝做了一件意料之外卻又是情理之中的事。人們開始發現這個女人身上的另一面:敏感、體貼,眼睛里特別有人。
資助《二十二》,張歆藝獲得不少贊譽。往小了說,這是雪中送炭,是仗義;往大了說,這是記錄歷史,關懷生命,是大義。
這些都是后話,答應出錢時,她想的完全不是這個。2015年,《二十二》之前的投資人撤資,郭柯打算自己掏錢拍,又力不從心。他發了條朋友圈,說要賣房拍電影。
張歆藝留言,有困難可以找她。“他的媽媽也是老人,也不能沒房子住啊。”張歆藝對《博客天下》說。
兩人見面是在張歆藝趕往片場的路上。從北京朝陽門到懷柔山區,郭柯在車里把有關這部紀錄片的想法說了一遍,結尾加了一句,還沒有拍攝許可證。
“沒事,你膽子大,我膽子更大,還是可以借錢給你,拍吧。”張歆藝的愣勁兒一上來,沒人能攔得住。當晚,100萬元打到郭柯賬上。
為朋友兩肋插刀的事,張歆藝沒少干。大學同學呂夏至今記得,上學時,有次考試,張歆藝答應把答案給她抄。還有10分鐘要交卷了,她開始踢張歆藝的椅子。“給!”張歆藝回身把整張卷子扔給呂夏,這時老師剛好走過來,她不動聲色,趴在空無一物的桌子上假裝繼續寫。
這件趣事是閨蜜情深的佐證,在電視訪談節目中被津津樂道,也成為張歆藝“二姐”形象最生動的注腳。
有人喜歡她的直爽和不羈,也有人暗搓搓地總結她的“黑歷史”:比如她曾在微博上發了張照片,抱著自己的腳在聞,配的文字是“心有多大腳就有多香”;比如她參加《極限挑戰》,出了門才發現褲子穿反了。
她就像北京初冬的風,干冷,清冽,把秋天留下的哪怕一點點曖昧盡數吹散。
一年前,電影《泡芙小姐》的劇本交到手上,張歆藝難得地“怕”了起來,“因為我做導演這個事不靠譜啊”。劇本在郵箱里放了3個月,她一眼都沒看,直到制片人趙君送來一份打印好的劇本。沒想到,她一下子就愛上了。
“歆藝和片中的泡芙有點像,比如對愛情的執著、勇敢、冒險、單純都有,還有點古靈精怪。”趙君告訴《博客天下》,當初就是很莫名地覺得這個故事和張歆藝很搭。
就連丈夫袁弘也覺得沒有人比張歆藝更合適,“這就是一個雙子座的世界,我想不出來別人做是什么樣子”。
電影籌備和拍攝期間,張歆藝沒有接拍任何電視劇。經紀人王瀟瀟有些擔心,勸她邊接電視劇邊準備電影。娛樂圈水流湍急,不進則退,新人新作源源不斷,腳步稍微慢一點,就有被市場遺忘的風險。但張歆藝很堅持,專注地只做一件事,光是和編劇程小貓修改劇本,前前后后就有30多次。
破釜沉舟的經歷,曾讓她受益。
少女時代的張歆藝從四川的藝術學校畢業,只身到深圳歌舞團當舞蹈演員。18歲那年,她忽然厭倦了周而復始的生活—歌舞團里有人削尖腦袋要站在第一排中間,想當臺柱子,日子過得唧唧歪歪。“我不玩了,這個東西沒意思,我玩一個更高級的,我想去上大學。”
她回到四川老家,備考中央戲劇學院,還瞞著父母辭掉當時收入還不錯的工作—她一門心思往前沖,不想給自己留什么后路。
直到今天,回想起過往人生中的重要時刻,張歆藝仍然感慨,這是她做過的最重要也是最大膽的決定,改變了一生的命運。
真人秀《旅途的花樣》里,張歆藝展現了她溫柔細膩的一面。和粗線條的“二姐”形象相反,她是團隊中最體貼人的小姐姐。
除了帶上火鍋底料、肉醬等一大堆食物,她還帶了一個鍋,一有機會就給大家燉燕窩。同行的華晨宇說她是哆啦A夢,需要什么生活用品,她一定能“變”出來。
“這才是張歆藝生活中真正的樣子,她眼睛里特別有人。”趙君說。她第一次和張歆藝吃飯時,一桌人相互都不熟悉,但張歆藝會注意到身邊第一次見面的朋友:“你不吃這個辣的?那把這個菜給你調一下位置。”
這種對人的關注近乎本能。兩年前,正是郭柯一句“我覺得來不及了,又有老人去世了”,最終打動了張歆藝。
《二十二》開拍后,她從來沒提過還錢的事,但郭柯有壓力。曾經有投資人想買下這部片子,條件是大幅度修改。郭柯給張歆藝打電話,說想賣掉,盡快把錢還給她。
電話那頭,張歆藝問:“你著急嗎?我都不著急你著急什么?”她讓郭柯跟著自己的感覺走,不想賣片子就不賣,錢的事不要想。“如果要賺錢,不會找這樣的片子來拍。我們有個共同點,一定要做這個事。”郭柯說。endprint
電影上映前,張歆藝找郭柯要了兩張電影海報,私下找圈里人幫忙宣傳。她想到馮小剛,字斟句酌地寫了條長長的信息。“……排片少,因為我的事,大家才有了討論,有了媒體進入,我覺得不公平,片子本身值得關注,題材值得關注,排片更應該被保護。”
沒想到這些話被馮小剛原封不動地發到微博上,更多的人因此知道了這部紀錄片。郭柯一字一句看了張歆藝寫給馮小剛的這封信,感動得一塌糊涂,“這種人真是可遇不可求”。
趙君非常了解張歆藝的寬度。她曾無意中和張歆藝聊起一部非常小眾的法國電影,沒想到她張口便講起電影中演員的表演難度。“她真的在看,在研究,她是骨灰級影迷。”趙君說。
這一點,《泡芙小姐》的監制和攝影指導、著名攝影師侯詠也有同感。“張歆藝對鏡頭比較熟悉,她平時對電影的積累挺多的,這一點超乎我的意料。”他對《博客天下》說。
此前,侯詠一直和張藝謀、田壯壯這樣的國內知名導演合作,經朋友介紹,他和張歆藝在劇組籌備辦公室見面。侯詠看過劇本,單刀直入地問:“你在生活中有沒有比較愣的性格?”
“我這么跟你說吧,在生活中我的綽號就是二姐。”張歆藝回答。
《泡芙小姐》是張歆藝第一次做導演,在她看來最難的不是拍攝本身,而是平衡劇組關系。制片部門說,這個場景必須一天拍下來,而其他部門完成起來有困難,需要一天半或兩天時間。這時候就需要導演權衡利害,整體協調。張歆藝的辦法是賣萌,求求這個哄哄那個,慢慢磨下來,問題總能解決。
也有任性的時候。拍攝接近尾聲,劇組人困馬乏,張歆藝和制片方商量,能不能讓大家休息一天。對方說,絕對不可能。張歆藝干脆搞交換,表示愿意自掏腰包負責接下來轉場三亞時全組人的機票和酒店費用。制片方勉強同意,但有個附加條件,休息的前一天要熬一個大夜。
那天,張歆藝站在蘋果箱上,召集劇組所有人圍攏過來,大聲說:“我跟大家說一件非常重要的事。我們拍攝過半了,70多頁的劇本我們拍了50多頁,我給大家爭取了一天的休息,就在明天。但我們今天的任務非常重,拍完唱K、喝酒都可以,明天可以睡到自然醒,今天的任務一定要完成。”
現場一片歡呼。
她沒說出口的是,為了這一天,自己花了30多萬元。
端坐在媒體鏡頭前,張歆藝嚴肅地講述對生命的尊重,講社會的力量和公眾人物的榜樣作用。《二十二》的題材、影響力也觸動她自省和思考,要做個什么樣的電影人,以及用什么樣的心態和姿態去做電影。
鏡頭之外,她又有些不安,反復問經紀人:“(關于《二十二》)我是不是說得有點多,還是不要說了。”
對于“二姐”這個標簽,張歆藝從不覺得是貶義。在她看來,二的精髓是豁達。還有一層含義,“當第二”,“要安全,不要太露鋒芒,第二就是安全,第三也沒問題。”這是她疏導負面情緒的方式—遇事時,自動屏蔽或索性自嘲,再大的困難也就化解了。“人生就是一場游戲嘛,演藝圈尤其是,你進入這個圈就一定要有游戲心態,否則會很痛苦。”張歆藝說。
但她在《極限挑戰》里哭,在“跑男”里也哭,一次是因為“背叛”隊友自責,一次是因為被偷襲覺得委屈。很多人不解,為什么“女漢子”會因為這么點事就當眾崩潰,吐槽她毫無綜藝感,“玩不起”。
“她是一個情感非常脆弱的人,她很多開心開朗都是偽裝的。”呂夏說。主持人李靜和張歆藝做過節目后,評價她是“內心對愛比普通人更饑渴的人”。
張歆藝清晰地記得音樂家梅林茂配樂的電影鏡頭,《2046》里,王菲和木村拓哉坐在床頭,頭頂有天窗。他們抬頭往上看,一道光影在臉上劃過。“如果沒有音樂,那就是一個下午的時光或者是一個內心的瞬間,加上梅林茂的音樂,你就會覺得他這一生都過去了。”
為了被“史詩感”加持,張歆藝飛去日本邀請梅林茂為電影配樂。梅林茂溫和謙遜,靜靜聽這位中國女演員講述對電影音樂的理解。“他覺得年輕人不接受他的音樂,他的音樂太沉重。我覺得他的旋律美得要死。他的精神里有一種很大的善意。”
張歆藝出生在四川省資陽市,小時候父母工作特別忙,她經常被放在外婆家。外婆很寵她,但她還是渴望陪伴,這種情緒一直延續至今。“我爸有點像《泡芙小姐》里的侯大爺,比他嚴肅一點;我媽就是希特勒啊,特別嚴格。”張歆藝回憶,因為缺少陪伴,以及青春期時不被理解,她內心留下悲觀的底色。
成年之后她發現,想得到很多愛,就要先給予別人很多愛,“我年少時缺乏這樣的理解和關愛,我總是擔心別人是不是也缺。我知道這種孤單,就警醒自己,要給予別人關愛,別人就會很舒服”。
童年缺乏愛的孩子,長大后通常會呈現出兩種截然不同的心理狀態:一種是心存恐懼,計較得失,擔心付出得不到回報;另一種則是全情投入,甚至有些偏激地把自己認為好的東西全部給對方,無論親情、友情還是愛情,都會最大限度地付出。
毫無疑問,張歆藝屬于后者。她特別害怕對別人不周到。
“我談戀愛的時候,不知道哪來的盲目自信,就會想跟對方說,你以前談的戀愛都不是戀愛,只有跟我在一起的戀愛才是戀愛,你只有跟我在一起才知道什么是被愛。”她希望自己在感情世界里發光發熱,把自己點燃,讓對方覺得暖。
和袁弘結婚后,張歆藝變了不少,她不需要吃安眠藥就能睡得著,“全世界都離我而去了我還有他,就是這種感覺”。此前10年,她經常靠安眠藥入睡,有三年時間甚至陷入中度抑郁。她悶在家里,一睡十幾個小時,無緣無故掉眼淚,想傷害自己。
那些年,爸爸是對她影響最大的人。他愛開玩笑,特別知足。張歆藝把遇到的事跟爸爸七七八八講完,爸爸勸她:“哎呀,啥子又不行,好得很哪。我和你媽媽以前買個摩托車都要攢錢攢那么長時間,現在你給我買個車子,還可以出去耍,好安逸。”她發現,爸爸會把生活的本質放大,再把這種純粹的快樂傳遞給她。
現在,張歆藝的微博上還是偶爾會冒出一大段傷感的文字,但很快就用嬉笑掩蓋過去。灰色是她留給自己的禮物。
在郭柯的努力下,《二十二》入圍2015年釜山電影節和2016年莫斯科電影節,他把消息分享給張歆藝。張歆藝很開心,回復他:“很牛”“加油”“堅守下去”。
這些話,更像是她說給自己聽的。endpri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