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德明
遼闊的精神背景與朝圣的詩人身份
——有關劍峰詩歌寫作的美學考察與潛對話
張德明
詩歌是詩人靈魂的再現,優秀詩人見證著現實生活的起起落落,他們以優雅而高貴的筆觸感悟一個偉大的時代,發抒自己忠誠在場的款款柔情。劍峰的詩歌寫作關注當下生存境遇和社會生態,表達極其鮮明的歷史觀和現實觀,提供了一種非常強烈的形而上的穿透力,他傾情于一種人文主義知識分子精神寫作,喚起讀者美好的生活記憶與時代良知。
1
關于劍峰(郝劍峰)的詩歌,我曾有過如下的敘述:“劍峰的工作性質使他成為綿陽詩壇冷靜的旁觀者,但又是一位勤奮的耕耘者,作品不少。他將語言附著在情感的流程中,以情感的準確陳述來顯示詩人的靈動之感……這些詩歌中,我觸摸到的是一位歷經世事的詩人看待生活、人生深邃而又簡練的目光,劍峰詩里沒有某些年輕詩人的矯飾、囂張、漫無邊際與把玩,有的都是堅硬的極富質感的對清寂生活的提取,他平和地表達有意味的生活和自己的精神狀態,隨意松馳的陳述中蘊含著大悲憫和感受的大深度”[1]。二十多年的詩歌寫作,劍峰已形成了自己圓潤完整的美學價值體系。他不是一個專門的寫作者,他是一個在現實中行走的公職人員。職業曾使他經常接觸苦難與哀傷,感受靈魂的壓迫與人性的雜亂,領略俗世的荒涼與蒼白,考察眾生的彷徨與緊張,驗證新的現實關系下物質環境與精神背景的猖狂角逐,持續還原一種理性的詩歌精神。在嚴密而強大的現實情景中,詩歌寫作既是他的一種精神延伸,也是他選擇的一種高貴的情感表達方式。作為現代生活的參與者和見證人,劍峰以職業書寫人之外少有的宗教般的情懷認同和支持著詩歌對心靈的慰藉。
海德格爾曾認為棄神和技術泛濫是這個精神價值貧困時代的主要特征,人們孜孜以求的基本上是以行動目的為核心的現實關系,但這又是一個個越來越無望的殘酷陷阱,地位也罷,金錢也罷,色欲也罷,效率也罷。他堅持認為詩人的吟唱和詩意的棲息是人類本真的生存方式。換言之,他以為,人類的現實關系之所以必需有詩歌在場,說到底是因為生存與生命的延續和保證離不開詩的參與。“全媒體時代的詩歌寫作空間如此開放,而每個人的寫作格局和精神世界竟然如此狹仄,每個寫作者都在關心自我卻缺乏‘關懷’,每個人都熱衷于發言表態卻罕見真正建設性的震撼人心的詩歌文本”[2]。在這個無所不包的自媒體時代,人們的生活主張從來沒有如此豐富多元,詩歌的意義和價值規則也從來沒有當下這么靈巧奉迎。在乖戾十足的精神氛圍下,詩歌給了時代和讀者究竟多少意義生成?在詩人身分和表達精神普遍遭到質疑的大數據時代,詩歌為何?詩人何為?這不單意味著一種反思與檢討,更是一種對張皇失意又故作老成的詩歌寫作狀態的善意提示,全新的詩歌環境不僅改變著詩人的寫作主張和真實審美狀態,也在改變著詩人與讀者的價值互動,考驗著詩人的理性精神和價值標準,生硬具體的物質世界以精神與理性的雙重夾擊企圖點化并吞咽詩歌寫作的文學生態,詩人的奮爭與抗擊比任何時期都顯得急迫。
2
由于寫作的需要,我比較集中地閱讀了劍峰的詩歌作品,我有一個總體感受:在這個充滿緊張感和破碎感的時代,在眾聲聒噪、詩歌(文學)日漸邊緣的當下,在不少文人詩寫作依舊沉浸在自我墮落的深淵中的普遍情形下,劍峰卻在當代詩歌掩耳盜鈴般的一片美學謊言中堅持行吟于心靈之間,用自己絕異于人的生命體驗書寫著現實形態,在對生存的無限尊重中發掘背景的美德與價值,禁絕粗鄙、娛樂與坊間寫作的倫理命題的尖銳價值對立,以獨立的姿態實施詩歌使命意義低音區的頑強突圍,用素樸精洗之筆勾連當代漢詩同社會現實、文化記憶的絲絲關系,用恰當節制的情緒與持續的勢頭表達自己獨特而激越的聲音,賦予現代生活一種莊重與肅穆的精神面貌。或許,作為詩人,劍峰不是一位成熟的思想家,但他的寫作的確又延續著對諸如“文明的尷尬”、“價值的沉淪”等問題的關注,更為重要的是,他時刻牢記著自己的民族,他詩歌中布點頗高的價值蘊含,其中滲透的國家記憶與民族認同,清晰地傳達著取向精準的民族寓言:對家園和夢境的尋找。這種實在的生命深層的悲慨感悟催動著詩歌生命的綻放,綿密著較長時間以來詩歌對時代、人心的疏離,在竭力維護詩歌寫作尊嚴和價值的同時捍衛個體生存的高貴和神圣,溫潤款款地展現著世紀之交萬花筒般的當代生活圖式。劍峰恰如一個孤獨而倔強的歌者,在詩歌精神普遍淪陷、詩歌標準和趣味嚴重混亂、詩人追名逐利和附庸風雅成為時尚的話語背景下,在20世紀90年代以來當代詩歌風云起伏中,他始終堅守在詩歌寫作的陣地,在鮮花掌聲聚光燈之外默默而有趣味地業余從事著一份高貴的行業,拒絕華麗,沒有炫示,實屬難得;在繁忙的工作之余,坐擁潔雅不朽的繆斯情懷,數十年不悔,很為可嘉;身處喧騰勝景卻心懷平靜之心,在不少人奉迎恐之不及的現實環境中他卻深感心靈定位的必需,更顯尊貴。
3
或許現實的啟悟,人們對職場文人普遍存疑。盡管其中異數頗多。事實上,二十多年的寫作經歷和數量可觀的耐讀之作足以明證劍峰是這異數中的佼佼者。據我觀察,由于公務繁重,劍峰極少參加文學界組織的各類會議,即使參加那么有限的一兩次,他也盡量坐在角落,專注地聽,絕不虛以委蛇,熱鬧喧囂似乎與他永不沾邊。劍峰這么些年來一直不間斷地用他略顯寂寞的歌聲抒發對自我、對民生、對幸福、對苦難、對國家 、對時代的個體感受。“晌午時分/天空晴和而靜謐/一只天鵝/扇搖雪花般飄散的羽翼/奮飛在金甲玉鱗閃爍的湖面/飛向遙遠的海之夢那邊……假如天鵝消遁于塵世呢/這片城市的風景中/將會失去什么……”(《天鵝》)。詩歌在溫婉、飄逸、靈動中展示著恒定的堅持,并流露了些許憂慮和悵惋。詩歌緊扣時代脈象,俯身向下,擺脫了單純個體經驗的非理性介入,詩人以誠懇的態度與生活對話,真誠坦蕩而有痛感。劍峰以詩歌的方式關注生存境遇和社會生態。表達了極其鮮明的歷史觀和現實觀,提供了一種形而上的穿透力。作品給我們帶來了一種十分美妙的閱讀感受,它驅策著人們的閱讀,并使閱讀變得輕松,但意義的生成也在不言之中。
劍峰生活、工作在一個文學氛圍很濃的環境中,公務之余的互相鼓勵和支持,不斷刺激著他的情緒世界。長期從事的職業使他成為對自我抒情不會有任何懷疑的詩人,這既是一種現代詩人恒久夢想得以實現的巨大欣悅,也是詩歌寫作虛無主義背景下一種難得的精神自信和自省。在詩歌文本呼喚經典、詩歌寫作更趨泛化、俗世物語更加猖獗的宏闊狀態下,劍峰的很多詩作表現出了童話般迷人的人文關懷,純粹而敏感,這是一種來自生命本源的寫作狀態,或者說是一種幾近天成的詩歌秉賦。換言之,劍峰放棄了一種純智力意義上的主題品質的刻意留戀,回歸到一種情感意志的本真形態。“一片鏡湖落于天外/皚皚湍流蕩滌/蒙垢之心——大地鉛封/道觀遷址/誰蟄伏于夏日高陽/寒蟬凄切……在城市零落的邊緣/我們收割僅存的樹林/無奈蒼鷹隨老屋炊煙/黯然離去/兒時矯健的理想/蛋糕般坍塌/酸澀的浪花不時拍打湖岸/像饑渴的馬群的嘶鳴”(《湖畔遐思》)。詩歌表現出了與時代氛圍非同一般的霎那間的靈感捕捉,以及對特定時空歷史生活事件的深刻思慮與深層反省,劍峰希望將現實感悟推向哲學存在的高度,形成對日常生活的過濾與整合。江南美麗風物的雋永記憶替代為內蘊凝重豐厚的文本空間。
4
劍峰的詩歌有一種揮之不去的孤獨味道,我認為這是他長期的工作凝練出來的,獨立的判斷,自主的意識,拒絕平庸,使這種孤獨似雪山蒼鷹,傲然尊肅。但這種孤獨顯然不是憂悶和悲戚,而是一種早已常態化了的靜觀徹察。這種特立獨行的書寫行為與參與方式,傳達的是一個用靈魂用信念行吟的詩人對精神高地的占領。在詩歌美學意義的自然與純粹已成美妙記憶和奢念的文學背景下,在虛假的喧囂和空前的沉寂已成常態運行之際,劍峰卻在詩壇不識時務地用自己的獨特話語形式給審美取向和文化素質亟待改善的低谷混亂的中國詩壇送去一束理想之火,盡一種能力表達對大眾文化潮流侵襲的有力抵抗,表現出一種負責任的知識分子精神,回歸本體。這種美學體驗鼓勵著我們的閱讀,并使這種行為變得輕松順暢。劍峰說:“我承認當代詩歌仍在多元發展,而當下詩壇有點像個失眠者,躁動不安,不知所向。由于我們很難或者沒有,也許不愿詮釋和界定詩歌的價值和標準,于是人們分不清詩歌的真偽和好壞,也分不清普通寫作者和詩人,詩歌和詩人的名號滿天飛,亂象叢生。于外詩歌和詩人又像平常的異類,人們對其十分淡然和麻木。但我以為真正的詩歌仍會避開時代的規則、喧囂和功利,經受住時間的沉淀,獨立地客觀存在,即使它可能被一個時代湮滅難以留存……我無意詮釋和界定詩歌的價值和標準,而我們有幸生活在這個偉大和開放的時代,詩人應該寫出好詩,人民熱愛詩歌,詩歌正在悄然引導文化前行,詩歌是通靈的圣物,詩人需要冷靜,更應該對詩歌心存敬畏”(《存在之光》代后記《詩歌是通靈的圣物》,即將出版)。正是這樣的時代敬畏,使劍峰成為一個醉心于文化精神的思索性詩人,在創作中對某種經典文化考察達到的深度和那種自覺的態度,很多人趕不上。他的詩歌始終沒有離開現實社會這個依托,從來沒有脫離過程化的作為經驗事實的真實的社會圖景,可以說,他的詩歌是以生活實感與文化品格和精神秉性互相融合而引起閱讀注意的。
“很多年/一個遙遠的記憶/飄落在風中/在楊花初謝的季節/我們重新將它拾起/很多次/是神的造訪/牽引斷線的風箏/生命的意志/靜靜地被愛的烈焰灼傷……眼前無數條溝壑縱橫/被深冬的霜風凍結/我們如履薄冰/相聚和別離/如同大海上那盞/忽明忽暗的航燈/生活沉重而光明的目標/牽引我們的腳步/錯過一次機會/也就錯過很多年/我們重新拾起的/是夢的碎片/和思念的羽毛”(《夢的季節》)。劍峰用精美的童話對抗混亂不堪的精神世界,“愛”、“霜風”、“思念”、“相聚”、“別離”等語詞,表達著作品語言與現實的博弈,結果不在勝負,詩人關注的是詭譎的人生是如何被時光解除武裝而丟盔卸甲,詩人沒有出示一種主張,不阻拒也不抒情,只表達一種擦肩而過的深刻意味。這種回望不是來自俗世的惋嘆,不僅讓作品增添幾分親切,更透露了一種反觀超然的眼光和能力。這也從另一層面勾勒了生命的不易。這種點化表明了詩人某種刻骨的難忘經驗仍在起作用。詩人的思想是飄逸瀟灑的,它時時拷問著閱讀,使我們看到的是歷時與共時的巨大反差和隱含的莫大諷刺,一種高潔的精神從俗世的軀殼穿過,平和而寧靜。
5
劍峰是一個能夠真正感悟生命意義的人,這使他的詩歌寫作背景宏闊,情緒純真而自由。獲得詩意的棲息是人們的美好愿望,按照海德格爾的觀點,詩是真正可以讓人棲居的東西,只有出自生命本原的自由進發方可抵達這種夢想的境地。評論家張學昕說:“詩歌的抒情和言志,相對于我們表現的具體生活或精神存在而言,是可以用兩個詞來描述的,這就是風花雪月和生死歌哭”[3]。雖然兩者都會成為詩歌寫作的重要話語標識,但劍峰二十多年的寫作似乎在告訴人們,他更傾心的還是那些對時代、現實、生存、社會、人性、責任、擔當等關鍵詞的思考,表達對靈魂的留守,劍峰珍視自己作為詩人的靈魂尊嚴和人格價值,他用文學的努力冒著風險給狂躁的世間唱著安魂曲。對于生活中難得的人事景物,他總是傾注情感。塵世喧囂,入定極難。面對灰不溜丟的物質世界,他保持了一種平色質樸的眼光,超越了現實語境之下的艱難與沉重、留戀與艷羨。“他們直接以詩歌和生命體驗對話,有痛感,真實、具體,是真正意義上的‘命運之詩’。與‘草根詩人’現象相應,詩歌寫作的題材化、倫理化和道德感也被不斷強化,底層、草根等社會身份和階層屬性得到空前倚重”[4]。劍峰在溫暖無邊的人文情懷中找到自己遼闊的詩歌精神背景,他友好提示人們應該保有一種基本的生活警覺。“歷史已遠,其間的是是非非,似乎與今人的生活沒有多少關聯,沒有必要在這上面較真。持這種態度的既包括普通百姓,也包括那些知識持有者。然而我想,這種集體‘不當真’中潛藏著無盡的危機”[5]。
“風起了/雨的迷局漫延大地/此刻身體走失/在酒醒之前/城市仍泥濘/語言的規則/如腳踝難以自拔/血液試圖掙脫皮膚……當玫瑰被濫用/郁金香的律動/暗示這座城池/垂死的美/這是一種界線/從雪地遺忘/用一盞盞孔明燈/我們麻醉生者/越過炊煙生起的/罪過……她們歌舞升平/是擊碎偶像的利器……當勞動漫無目標/只剩下這空心的欲火/時間懸而未決……我們迷失在/通向彼此的河流,時間懸而未決……讓我們無地自容/時間懸而未決……讓我們痛失伊甸園/時間懸而未決……在城市夸張的面孔下/為什么不是/楓樹和檸檬照亮/時間懸而未決……”(《時間懸而未決》)。這首200余行的長詩在現實雜亂無序的精神世界中找到了一種非常動人的東西。盡管,面對當下的現實語境,詩人的詰問顯然是沉重而困難的,但溫和的詩人卻以蒼涼的韻味抒寫著現代社會的人生形態和精神面貌,十一個“時間懸而未決”回答著詩人的精神憂慮,賦予了遼闊的寫作背景以沉重莊嚴與肅穆的精神品質,既有禮贊也有審視和警醒,保持了與對象的理想距離。我甚至認為,這首長詩可以看成是有關世紀之交中國社會人文變化的日記,它刻錄著一段二十來年的個人紀錄,這也是詩人的文化背景和精神背景,劍峰用獨特的話語方式言說精神生存的尊嚴和神圣,肉體與感覺、感情與理性的分裂與悲慨、墮落與掙扎,深情地展示了溫婉深層的生存關懷。詩歌強化了詩人的精神訓練,讓他保持敏感,不被固化;同樣是詩讓他更具愛心和誠心,使他成為一個豐富而有趣的人,性情而多思,在時代木馬上尋找到自己喜愛的遼闊精神依托,在熱鬧和沉寂中毅然表達著對精神世界的堅守,用思想和激情康復詩歌現實哲學意義的血脈和傳承。
6
讀劍峰的詩,我們能真切感受到他判斷事物的樸素標準。“而樸素,其實是一種喪失得越來越厲害的東西,說不定這種東
西終將失傳。在這眼花繚亂的世界,樸素也許只能被用來懷念,而不敢奢望它改變現實,變成現實”[6]。劍峰的樸素充分地體現在他那種孤獨倔強的寫作態度和信徒身份的詩人靈魂。他像一位“苦瓜詩人”,二十多年來憑宗教般意志實現自己對精神世界的竭力描述。當眾多詩人以排斥功利的方式極近功利讓詩淪為輕浮品格的玩偶時,劍峰卻在盡力挽救詩歌原有的雄渾而宏大的社會文化和情感背景,堅持詩歌操守和人格力量,駐足對生命對生活對現實對人類最起碼的真實和誠懇。這或許正是我更加珍視這位身處熱鬧之外以宏大而感人的沉默對生命對世界給予正直而溫情關注的詩人的原因。在狼煙四起的詩壇,這種真誠的行為本身就值得敬重。“你身體的模具/攜來別人的身體/你總是說她的血/里有你的一半,你喂養她/打扮她,去菜市場為她買菜/把她送到工廠的流水線/去裝配打磨,你完美地/呈現你創造和培養的艱辛/為的是你的權威和擁有她的未來/其實在這個模子里/一張無形的網中/她與生俱來就知道一切/她是胚胎時就能聽到/你說的話和看到你們的秘密/她沒有誕生前就會做夢/大大超越了你的禁忌和想象/正如你兒童時期的惡作劇/和各種冒險的事”(《分裂的孩子》)。劍峰展示了一種觸目驚心的真實存在,其中的痛楚、煩悶、荒誕、欺騙、惆悵、瘋狂與詩人的自潔發生著尖銳的對峙,審美經驗的斷裂使情感落差顯得十分強烈。詩人感悟的生活實況與內心情懷相互糾結,成為一種招魂式的精神探訪。在《秋雨》、《意外之景》、《在路上》、《影子》、《城市深處》、《彼岸》、《你和我》、《盛年》、《旅行》、《城市病毒》等詩作中,都有類似的美學表達。這種慈祥的日常性書寫,沒有功利的焦慮和掣肘,真相的意義更加實在具體。這些作品絕無投機取巧的圓滑,體現的是見血見肉的真誠。“詩人們和全社會一道正在品嘗失去理性的苦果,他們心中只有理想的殘片。這些殘片只夠他們在靜夜更深時感受到痛苦并能舔舐自己的傷口。而優秀的詩人們所能做到的只是保存著自己不在喧囂而過的塵土中丟失”[7]。精神的殘缺和心靈的疲憊使詩歌遠離深邃和悠遠,人們從海量的寫作中看到更多的是拖沓、乏味、失意和情感的失控。商業社會對詩歌的破壞行為遠未停止,詩何以堪!二十多年來,劍峰靠著詩意和虔誠保持與現實敏感的狀態,這是一種最純粹最新鮮的狀態,這使他隨時對生活對時代持有崇敬之意和尊嚴信仰。他沒有將詩歌視為一種職業但當作了一項事業,他在溫暖讀者的心靈空間和拓展自己的精神向度時,竭力展現這個世界的美好,發出美妙和高尚的聲音,這是一個心靈對群體心靈的慰藉。
7
“暮靄沉沉/老去的雪/指向你的四季/流沙隨風起落/命運向西/剔骨刀般嚴密/走過你的1938/父親,我們未曾謀面/我就成為你的必然/那一年,家國飄搖不定/祖父守著他的口糧/越過你的寧靜/在沒有天空的背景/同一坐標固定我/曲折表達的面具/當生活被渡鴉借用/你距時代漸遠/唯有蹣跚的步代/和整天的沉默/打動我”(《給父親》)。作為一位歷練人生的詩人,劍峰擁有許多詩人不具有的刀尖上安眠、重軛下輕松的豁達與寬懷,這使他具備洞悉世事和生命的眼光與能力。在詩人對父親的訴說中,我們看到了早已陌生的溫潤的古典情懷,感受到一種久違了的文化意緒。“蹣跚”、“沉默”、“口糧”、“1938”等連接著一段不堪回首的歲月,生活的種種不幸沉浸在對父輩的念想之中,這種記憶寓言掂量著生命存在的時間意義,是歷盡艱難后的精神回歸與沖淡,集溫柔和豐厚、博大與透明于一身。這些“去浪漫化”的藝術結晶,不僅體現了一個詩人的成熟與優秀,更是一種詩人身份的充分表達。它們形成了劍峰的詩學品質,也成就了他的表達技藝。
8
作為一位優秀詩人,劍峰隨時保留對現實與生活的最后一絲信賴。他虔敬于心,與大地對話,始終保持謙遜的姿態和圣徒般的詩人情懷,用悲憫和感恩之心看待世界,敬畏生活,在煙波浩渺的嘈雜生態中胸懷巨大寧靜。他目睹眾生在焦躁的社會中沉浮,卻時刻提醒自己為他們尋找安放靈魂的地方。這種有呼吸有體溫思想睿智的詩歌是離人心最近的書寫。
閱讀這樣的詩歌是幸福的,詩人的存在因而獲得意義。
本文系四川省社科聯項目“四川網絡文學寫作的困境與對策”研究成果,項目編號:15SS3118 ;西南科技大學校級重點團隊項目“中國現當代文學”階段性成果,項目編號:13sxt016;四川省教育廳人文社會科學重點研究基地“李白文化研究中心”課題“蜀道文化與蜀道文學關系之研究”階段性成果,項目編號:LB13-16;四川省教育廳人文社會科學重點研究基地“地方文化資源保護與開發研究中心”課題“世風與人心的故鄉書寫——馬識途創作的哲學文化謀略研究”階段性成果,項目編號:12DFWH005-1; 綿陽市文藝評論家協會課題“綿陽詩歌創作的當代文學意義”階段性成果,項目編號:13sh0011。
[1]張德明:《重返價值融注與捍衛詩歌尊嚴》,《星星》詩刊·理論版,2014年12月;
[2][4]霍俊明:《二維碼時代:詩歌回暖了嗎》,《文藝報》,2016年1月15日第2版;
[3]張學昕:《呼喚詩歌的野性》,《當代作家評論》,2009年第2期;
[5]尤鳳偉:《魚在樹上歌唱》,《文藝爭鳴》,2007年底6期;
[6]張新穎:《“不純”的詩》,《當代作家評論》,2002第2期;
[7]丁宗皓《理性的堅守者》,《當代作家評論》,1998年第2期。

張德明,男。西南科技大學文學院中文系主任,教授。研究方向:中國當代文學批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