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先海
人工智能與未來文學
◎羅先海
人工智能是基于大數據數字技術“對感知、推理、學習、博弈、決策、預測等智能行為的模擬。從本質上說,人工智能是人的智能在機器中的再現。但是,這種再現不是簡單的復制,而是智能的放大。”人類之所以如此癡迷于人工智能技術的探索和研究,就是基于其某些功能,如記憶容量和運算速度,遠遠超出了人類的極限和想象。人工智能過去已在超級計算機、推理、語言、視覺、機器人等領域大獲成功。據烏鎮智庫聯合網易科技、網易智能發布的《烏鎮指數:全球人工智能發展報告(2016)》顯示,目前人工智能企業的應用主要在個人助理、安防、自駕領域、醫療健康、電商零售、金融、教育等七個方面,深入到人類物質生活的方方面面,已經對人的生產能力和生活方式帶來了極大改變。人工智能介入人類精神生活的探索幾乎伴隨計算機的問世便開始,早就有意識地嘗試了運用計算機進行音樂創作和繪畫藝術的研究,人工智能在以美國好萊塢為首的電影藝術領域的嘗試與表現,更是揭開了成功介入文藝創作的序幕,并深層次地影響到人的思維方式及其藝術創造能力。
一
人工智能與文學創作關聯的話題由來已久,最早設計的電腦創作軟件就是人工智能與文學創作的初步聯盟。早在20世紀60年代,美國就成功設計出詩歌創作軟件“Auto-beatnik”,開始嘗試智能寫作。1998年更是研制出了“電腦小說家(Brutus)”,10余秒就能“撰寫”一部短篇小故事。而在我國人工智能之于文學創作的應用探索自上世紀80年代中期就有嘗試,先后有上海育才中學梁建章成功設計了詩歌程序、福建詩人林鴻程研制成功了“電腦作詩機”以及湖北的王舜(張小紅)與兒子肖詩用自己開發的軟件創作作品在網站轉載并引起反響的實踐。及至當下名目繁多、魚龍混雜的低俗版淘寶寫作軟件,更是在網絡文學“催更”寫作和商業利益誘惑下成了諸多網絡寫手和類型文學創作的“抄襲助手”。這些人工智能技術與文學創作的初步結合嘗試,其背后作者很難明確界定是人還是機器,甚或是配比不同的人機組合,它們也一度因成了助長抄襲的工具而飽受詬病,至于能否談得上是文學創作也就仍存爭議了。
2016年,人工智能似乎發展到開始“寫小說”了。日本公立函館未來大學教授松原仁率領的團隊“任性的人工智能之我是作家”,通過事先設定好登場人物、內容大綱等文章“零部件”內容,由人工智能再根據這些內容自動生成“創作”的《電腦寫小說的那一天》等兩部作品,參加了第三屆日經新聞社“星新一獎”比賽。同時,東京大學副教授鳥海不二夫率領的團隊“人狼智能”則在人工智能之間玩“人狼游戲”,通過選出有意思的故事發展,再由人類改編推出了《你是AI TYPE-S》等兩部作品。雖然這些作品沒有摘得最終獎項,卻也在1450篇參賽作品中瞞天過海,并有作品順利地闖過了比賽初審。這些作品擺脫了抄襲嫌疑,一度被認為是在繼下圍棋之后通過帶有某種創造性“寫小說”的方式,人類智能在“情感”和“創造力”領域的更大延伸。這一初步帶有未來文學“創作”色彩的成果到底命運如何?日本科幻小說作家長谷敏思覺得“對于角色的刻畫還很粗、情節的轉換也不夠自然、對于故事的交待也不夠巧妙。不能算很好的小說,距離星新一獎得獎的距離還很遠。”日本未來大學教授松原仁也認為“現階段,人類的參與程度還很大。人類的參與程度大約有八到九成,對于電腦的期待也只有一到兩成。”可見,對這一成果的專業認可程度還并不高,對其接受也還仍存觀望之態,但也引起人們對人工智能真正介入未來文學并創作標志性成果的期待與探索。
二
歷史的前進往往比人類的預想走得更快。對于中國文學乃至世界文學而言,2017年似乎成了“人工智能與未來文學”的創作元年,概括起來,就是“一部作品和一篇文章”的啟示。“一部作品”是指署名最文藝的人工智能詩人——小冰創作,湛盧文化和微軟聯合推出由北京聯合出版有限公司于2017年5月出版的詩集《陽光失了玻璃窗》。該作是首部由微軟人工智能創作的詩集,也是人工智能在中國文學藝術領域受“版權保護”以出版形式的正式亮相。微軟全球執行副總裁,美國國家工程院外籍院士沈向洋博士也因此宣稱“人工智能創造的時代,從今天開始”,意味著人工智能融入文學創作的正式成果擺脫了工業機械臂“人工智能制造”而進入了一個科技與人文的新時代。該作藝術水準和價值內涵暫且不論,但披上人工智能外衣的作品卻蓋過了諸多名家新作風頭,各主流和文學專業媒體爭相報道,儼然一個新的文學時代的開始。“一篇文章”則是指次月主流雜志《讀書》刊出作家韓少功撰寫的《當機器人成立作家協會》一文,后經新媒體和網絡授權轉載,在朋友圈和各大網站瘋傳,甚至吸引了大量媒體的二度跟蹤和訪談報道。該文雖沒有直接涉及誕生不久的首部人工智能新詩集,但卻通過“當機器人成立作家協會”這一假設性命題出發,探討了以機器人成果為代表的人工智能將對未來文學造成怎樣沖擊和影響的重要命題,引起了學術界和社會大眾的強烈關注。
盡管“詩人”小冰的《陽光失了玻璃窗》還存在諸多語言硬傷,如《它常把我的海水洗甜》一詩,出現“有燃(悠然)從風雪的街心隨著流漫”這樣的錯誤用詞,這是因為機器無法完全掌控復雜漢語的多義多音特征,作品內涵的價值意蘊亦有待挖掘。但小冰的作品卻具有了類人的“創作”特質,這部詩集是人工智能詩人“小冰”師從中國519位現代詩人,經過6000分鐘、10000次的迭代學習后,從其所創作的70928首現代詩中精心挑選139首結集出版的,作為“具有獨立知識產權的作品,而不僅僅是某種技術中間狀態的成果”,已奠定了它與傳統文學相區別,甚至告別網絡文學時代走向人工智能時代標志性的文學(或人文科學)成果。它與韓少功《當機器人成立作家協會》一文差不多同時誕生,這種歷史的偶然性某種程度上似乎也暗含了走向未來文學的某種宿命。二者從實踐與理論探討相呼應的角度同時引發的“智能化文學”創作新議題,儼然具有了新的文學“革命”的意義。
無獨有偶,在未來文學理論探討和創作嘗試命題雙雙揭橥的同時,人工智能參與(網絡)文學分析(評論)的嘗試也有了新的成果。由阿里舉辦的以倡導API經濟為主要目的的2017全國API Solution大賽上,語憶科技展示了新一代智能引擎——網絡文學分析平臺,可以利用這一人工智能新成果分析網絡文學IP價值的未來。這種人工智能系統能運用目前領先的中文情感解析引擎判斷自然語言情感的正負極,并從語句中提煉出多維度的細膩情緒表現。除此之外,還能定制小說節奏分析,同類小說對比分析,主要角色情緒分析,主要角色聯想等等一系列功能。從而幫助網站編輯及IP開發商從更多的維度上去分析、理解并評論一部(網絡)文學作品。繼人工智能能夠創作具有版權屬性的作品集之后,還能“欣賞”網絡文學,這些都構成了2017年作為“人工智能與未來文學”創作元年的重要事件。在人工智能新時代,未來文學的物質形態、寫作主體、藝術觀念、生成機制,乃至對人的思維和閱讀習慣都將引發歷史性變革。也或將會像胡適的白話詩試驗引發新文學變革,痞子蔡《第一次的親密接觸》引爆網絡文學熱一樣,這部作品和這篇文章或許也會因引起人工智能時代未來文學的新變而載入歷史史冊。
三
人類歷史發展的長河中,文學的發展除了與基于審美與認知等文學自身規律相關外,重大科學技術革命及變遷也催生著未來文學形態的演化。“任何一種新的發明和技術都是新的媒介,都是人的肢體或中樞神經系統的延伸,都將反過來影響人的生活、思維和歷史進程。”基于科學技術的發展已經從根本上改變了人類的生存現狀,其生產方式、生活方式、生命方式都出現了新的革命性變化,有學者由此推斷網絡文學和科幻文學可作為未來文學的兩種可能形態。認為“網絡文學是建立在現代信息技術——計算機與互聯網基礎上的一種新興文學樣式,它所呈現出來的所有特點,不管是優勢還是缺陷,都或多或少隱含和預示了未來文學的一些基本特質。”而“與網絡文學比肩而立的科幻文學,也是探討未來文學形態的重要參照對象……人類智慧的展現與發展,在文學上更突出更集中更全面地體現在科幻文學中。”當然,在把網絡文學和科幻文學作為未來文學形態參照對象時,又各有側重。通過關注和考察網絡文學的生產與傳播形式來推論未來文學的發展趨勢;而作為類型生產的科幻文學由來已久,主要側重考察其精神內涵,關注其中文學與科學的融合碰撞而產生的未來文學的功能性變化。這種前瞻思考的學理和論證若能得到學界一致認可與肯定的話,那么,基于技術遷變的人工智能時代新寫作或可看作未來文學的第三種形態。
人工智能技術作為數字技術發展的終極階段,在未來文學形態演變的歷史鏈條上也必將打上歷史烙印。蒙昧時代的“口傳文學”形態主要是依托語言作為傳播技術革命的出現,口語是其主要表現形式,口、耳相傳是其主要傳播渠道;農耕文明與工業文明時代的“書面文學”形態,主要是文字出現后造紙和印刷技術的產物,文字是其主要表現形式,其中以刻寫媒介如金石、獸骨為傳播媒介可稱為“手書文學”,以印刷媒介如書籍、報刊為傳播媒介可稱為“印刷文學”,它們都是人類進入文明時代后“書面文學”的表現形態;隨著電影、廣播、電視等“電子媒介”技術的革新,以聲音和影像作為表現新媒介出現了“電子文學”形態;近二十年興起和流行的“網絡文學”新形態更是得力于以電腦為媒介的網絡技術的飛速發展。可以預見,當下以“小冰”機器人為代表的人工智能技術已經露出了催生人工智能時代“智能文學”新形態的初步端倪。
這種尚處于探索期的“智能文學”新形態是否會線性式、進化式的推動未來文學的大革新或可預期,就像網絡文學初生時期乃至當下大發展大繁榮階段仍飽受質疑和詰難一樣,基于人工智能技術的“智能文學”形態探索與發展也必將經歷這一蛻變階段。盡管如此,“智能文學”新形態仍顯示出了它具有未來文學發展裂變意義的新質特征。它和網絡文學形態一樣,都是高速發展的數字技術與人文藝術結合的產物,是高度數字化后的人文成果,也必將成為未來文學的第三種形態。
四
目前“智能文學”新形態“小荷才露尖尖角”,何以樂觀判定能成為與科幻文學、網絡文學比肩發展的未來文學第三種形態?這是基于對影響未來文學幾股核心驅動力量的判定。
一是技術力量持續發力。當下科學技術的發展無時不在刷新著引領未來的新記錄,2017年8月4日,中國互聯網絡信息中心(CNNIC)剛剛在京發布了第40次《中國互聯網絡發展狀況統計報告》。《報告》顯示,截至2017年6月,中國網民規模達到7.51億,占全球網民總數的五分之一。互聯網普及率為54.3%,超過全球平均水平4.6個百分點。一次次的記錄刷新證明著以互聯網為代表的數字技術正在加速與社會文化領域的深度融合,成為助推經濟社會轉型的重要力量。而人工智能技術正是數字技術發展的終極形態,全國政協委員、百度公司董事長兼CEO李彥宏認定人工智能給這個社會帶來的改變將堪比當年的工業革命或電力革命,并且預言,移動互聯網的紅利已經結束,互聯網的下一幕將是人工智能。所以才有了現在基于人工智能的無人駕駛汽車研發及以機器人為代表的智能文學創作成果的面世。人工智能在已經戰勝了當代人類圍棋領域頂尖高手,并在計算機視覺和聲音領域實現了超越人類的識別準確率之后,其研發設想已開始探索在智商(IQ)之外,能否在情商(EQ)上也邁出關鍵步伐,而具備人類情感和創造力的未來文學板塊必將是人工智能探索的新領域。
二是主流政策引領導向。人工智能技術已從頂層設計層面引起政府高度重視,2016年8月加入了國務院印發的《“十三五”國家科技創新規劃》,2017年更是被首次寫入《政府工作報告》,提升到國家戰略高度,也意味著這一技術在國家政策中急速奔跑,因而引發了一系列科技與人文結合的產業政策導向。先后有《文化部關于推動數字文化產業創新發展的指導意見》和《文化部“十三五”時期文化產業發展規劃》等政策出臺,這些都為文化(文學)產業及人工智能這兩種新興事物的結合潛藏了無數的可能。
三是商業資本青睞注入。自文學與商業聯姻并趨向產業化以來,資本似乎成為支撐和推動其發展的主要杠桿和重要力量,比如上世紀80年代后的“文學影視化”浪潮及新世紀以來的網絡文學熱及其IP改編、轉化等現象,其背后都隱藏著一股無形的資本邏輯力量。“智能文學”新形態是否也會受到商業資本青睞?從首部具有版權屬性的人工智能作品生產及問世答案便是肯定的。湛廬文化為人工智能出版詩集是一種具有風險精神的前瞻行為。該公司一直以來都關注著人工智能前沿技術發展,并從2015年起陸續推出了總計8本人工智能書籍,希望通過介紹這一最前沿的思想浪潮,幫助人們搭建人工智能的體系框架,從而成功駕馭這一新時代風口。正是由于持續關注人工智能領域,商業公司敏銳地發現了特殊的“微軟小冰”:當看到一張圖片后就會產生靈感,并有感而發創作現代詩詞,這一創作過程幾乎與真實詩人創作過程無異。湛廬文化公司因此果斷決定簽下小冰,并在經歷2,760個小時的推敲細琢后,從小冰創作的數萬首現代詩中精選出139首,集結出版了這部人工智能靈思詩集《陽光失了玻璃窗》。可以說,是商業資本助力了首部人工智能詩集的問世。
此外,讀者大眾對這一科技與人文相結合新成果的閱讀期待與渴望,也會促使“智能文學”或將在爭議中快速生成和發展,成為與網絡文學比肩甚至某些新質會更為前衛和超越的未來文學第三種形態。
五
“智能文學”新形態具有裂變意義的新質特征,主要體現在創作主體屬性的歷史性異變。“口傳文學”形態因處于人類發展的蒙昧期,是一種不自覺的口耳相傳的文學形態,其主體是民間大眾,具有人民性、口頭性和集體性特征。進入文明時代后的“書面文學”形態,其創作主體是具有一定文明程度并掌握文字的人,社會或文化精英成了其創作主體。進入具有未來形態的網絡文學階段后,其創作主體出現了逆精英化的泛化,即在網上人人都可以成為網絡文學的創作主體。既不需要學歷、也不需要所謂的人生經歷,只要在網上,就可以任意抒懷。但無論是傳統的口傳文學、還是以刻寫和印刷為代表的書面文學,或是具有未來文學形態特質的網絡文學,它們雖表現與傳播的媒介各有不同,但卻都是以具有生命智能的人作為創作主體,這一點確是有共同屬性的。故而現代著作權法也規定,著作權屬于作者。而作者是指創作作品的公民;由法人或者其他組織主持,代表法人或者其他組織意志創作,并由法人或者其他組織承擔責任的作品,法人或者其他組織視為作者。這里的其他組織實質上也是現代社會中法人集合體的概念。這是有文學以來迄今未變的文藝創作主體屬性統一問題。
“小冰”卻讓這一亙古至今的創作主體屬性面臨尷尬處境,具有版權歸屬的文學創作主體歷史性地由“人”過渡到“機器人”。機器作為創作主體的存在構成了對現有文學創作秩序的挑戰,不僅極大地超越了人類的創作速度,如電腦工程師劉慈欣設計的電腦詩人不可思議的創作速度:不押韻的詩200行/秒,押韻的詩150行/秒。甚至完全解放了人類的想象力,智能機器被賦予視覺和文字創造力,能做到看圖生靈感,文思如泉涌。更重要的是,作為創作主體的機器人對現有寫作倫理亦構成了挑戰。盡管“微軟小冰”項目研發組提出了“人工智能創造三原則”,即“人工智能創造的主體(如小冰),須是兼具IQ與EQ的綜合體,而不僅僅是具有IQ;人工智能創造的產物(如小冰的詩歌與歌曲),須能成為具有獨立知識產權的作品,而不僅僅是某種技術中間狀態的成果;人工智能創造的過程(如小冰寫詩或唱歌),須對應人類某種富有創造力的行為,而不是對人類勞動的簡單替代,如工業機械臂那種所謂的‘人工智能制造’”。但仍沒有解決“小冰”非公民身份的法律問題,也就意味著“作者”不能作為現有法律界定中的著作權人。藝人高曉松也曾擔憂,“倘若微軟小冰的作品被抄襲,誰來捍衛AI(人工智能)的著作權?”作品到底是歸屬智能機器人“小冰”,還是作為其研發團隊的所有權人?人工智能的創作成果是否可以納入相關法律立法保護?已經成為文學、科技、法律界等聯合部門共同關注、擔憂并需亟待解決的問題。
盡管目前寫作機器人“智能化文學”段位還不夠,其所引發的寫作倫理新問題也尚存爭議,但其所初露的創作新質及多種力量的驅動與博弈,相信在不久的將來,人工智能通過“記錄”功能的強化和“表達”能力的學習,必將在“智能化文學”的探索之路上走得更遠。為此,我們拭目以待!
注釋:
[1]中國自然辯證法研究會:《國外自然辯證法與科學哲學研究》,知識出版社1982年版。
[2]楊守森:《人工智能與文藝創作》,《河南社會科學》,2011年第1期。
[3][4][9]小冰:《前言》,《陽光失了玻璃窗》,北京聯合出版有限公司2017年5月版。
[5]【加拿大】馬歇爾·麥克盧漢著,何道寬譯:《理解媒介:論人的延伸》,譯林出版社2011年版,第13頁。
[6]譚偉平:《未來文學形態探析》,湖南人民出版社2015年版,第258—259頁。
[7]數據來源中國互聯網絡信息中心http://www.cnnic.net.cn/
[8]韓松:《想象力宣言》,四川人民出版社2000年版。
作者單位:武漢大學文學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