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貞
論互聯網+時代的自媒體文藝批評
◎張貞
蒂博代在《六說文學批評》里把文學批評分為“自發的批評”、“職業的批評”和“大師的批評”,認為這三種批評各有界限,但又分工合作,共同構成完整的批評世界。在三種批評類型中,自發批評和傳播媒介的發展關系最為密切,報紙批評之所以能夠取代交談式和對話式批評,印刷業的興盛是必要前提。因此,傳播媒介的發展變化,深刻地影響著自發批評的創作主體、存在形態、傳播方式和接受行為。從人類傳播的進程來看,形體和信號時代是第一個階段,說話和語言時代是第二個階段,文字時代是第三個階段,印刷時代屬于第四個階段;20世紀以后,隨著電視、電影、廣播的發明和普及,人類開始進入以電子傳播為主體、以信息共享為特征的大眾傳播時代;而互聯網的出現和快速發展,直接促使人類社會進入網絡傳播階段。在網絡傳播階段,全球化、大眾化程度日益提高,信息共享日常化、全民化進程加快,大眾傳播從單向傳播發展到交互式傳播,每個個體在接受信息的同時,也成為信息傳播的主體,并能通過各種網絡渠道便捷快速地發表自己的意見。在這種發展趨勢下,自發批評以自媒體文藝批評的形態呈現出新的時代特征。
新媒體的盛行,既給媒介傳播帶來了超時空、交互性、多媒介等優勢,也滋生了無深度、平面化等問題。如何將受眾從信息泛濫中解救出來,“是互聯網+”時代媒體發展首先要突破的困境。正是在這一時代的吁求下,“自媒體”應運而生。所謂“自媒體”,是指在“新媒體”基礎上發展起來的媒介形態。2003年7月,美國學者謝因·波曼與克里斯·威斯理在美國新聞學會媒體中心出版的自媒體研究報告中提出,“自媒體”“是普通大眾經由數字科技強化、與全球知識體系相連之后,一種開始理解普通大眾如何提供與分享他們本身的事實、他們本身的新聞途徑”。與“傳統媒體或舊媒體”相比,自媒體主要利用電腦、手機等數字化技術平臺,強調信息傳播的及時性、迅速化和公眾參與的便利性、重要性。與“2.0新媒體”相比,自媒體具有相對明確的內在核心理念、鮮明的個人化特色和自足的邏輯思維體系,某種程度上克服了新媒體蓬勃發展以后帶來的信息碎片化、重復化、平面化、無深度等問題。
所謂“自媒體”的“自”,既強調“自由性”,又注重“自足性”。具備明確內在核心理念的傳播內容,是“自媒體”得以長足發展的首要保障。從這個角度來看,“自媒體文藝批評”指的是利用各種新媒體技術以及傳播方式,具有較為自足的審美價值體系和批評文體意識,能結合一定的文藝知識和批評理論,對當下新涌現的文藝作品、文藝現象進行即時評論的批評形態。和報紙批評相比,它更快速、更便捷,充分利用網絡傳播平臺制造熱點話題、吸引公眾參與,對批評對象進行最充分的分析與討論。和文學網站的論壇評論、跟帖評論相比,它營造了一個相對更注重文學審美和批評邏輯的氛圍,有利于自發批評的自我更新與提升。
先來看兩種比較有代表性的“自媒體文藝批評”形態。第一種是由個人成立的、帶有鮮明個人風格的公眾號。例如微信公眾號“六神磊磊讀金庸”,由媒體人王曉磊創建,以打造最有趣的原創讀書號為目的,對金庸小說進行獨特解讀,同時,立足當下時代熱點話題,結合金庸小說嬉笑怒罵、借古喻今,用幽默詼諧的文筆進行文藝批評。從文本批評來說,“六神磊磊讀金庸”的作者王曉磊自稱主業是“讀金庸小說”,他曾運用精神分析理論解讀過“黃藥師的演員型人格”,用女性主義批評理論分析過金庸小說里的“好女人”、“壞女人”,用社會學批評理論分析過金庸筆下的江湖世界,用意識形態批評理論研究過金庸筆下的家族政治,用各種批評方法解讀過金庸小說的情節、人物、文化內涵、審美意味等。除了解讀金庸小說文本之外,“六神磊磊讀金庸”的另一特色就是從金庸小說世界這個獨特視角入手,對當下新興的文藝現象進行別具一格的點評。在“六神磊磊讀金庸”這里,金庸作品的文學價值絕不僅限于塑造了鮮明的人物、安排了絕妙的情節、描繪了絢麗的武功、虛構了精彩的江湖,而是提供了一個別致的“文學評價體系”,這個體系并沒有深奧的理論和嚴密的邏輯體系,但卻能以自身的邏輯對各種文藝現象包括社會生活現象發出獨特的聲音。
和“六神磊磊讀金庸”相似,微信公眾號“周沖的影像聲色”也是由文藝寫作者周沖創立的個人公眾號,主要內容涉及文學創作、文學評論、影視評論、文化評論等。作者論點獨到,文筆犀利,談古論今,說人評事,時而尖酸,時而深邃,雖時有偏頗但貴在風格獨樹一幟,大有激揚文字睥睨文壇之風范。這些個性鮮明的批評主體具有較高的文學素養、審美品味和文字表述能力,有一定的批評意識和熱情,往往能針對文壇新文本、新現象及時發言,追求語不驚人死不休的批評風格,能在信息泛濫轉瞬即逝、崇尚視覺消費的互聯網時代成功吸引讀者的注意。
除此之外,自媒體文藝批評存在的第二種形態就是各種以文藝現象為主要關注對象的網絡公眾平臺。如微信公眾號“世相”(現更名為“新世相”),這個公眾號“世相”會在轉發文學文藝批評類文章之前,加一個自己的“按語”,這樣,會形成一種“內外敘述”的“對話”風格。譬如2014年11月19日推送的《了不起的唐家三少和他的畸形成功:我為何對他感到排斥又充滿尊重》,轉發了何瑫、杜夢薇采訪撰寫的《網書大亨》,后文介紹了每年數千萬收入的網絡作家唐家三少的創作經歷和創作生活,認為其發展軌跡是“在一個邊緣地帶悄無聲息地蓄力,待到時機成熟時,躋身核心主流”,并由此介紹了起點中文網的營銷方式、網絡文學接受對創作的影響、網絡文學創作模式化特征等?!笆老唷鞭D發時對網絡作家追求模式化、高產量創作的現象進行了自己的評價:
“網絡作家也許深諳流行的本質是速朽。所以他們不追求永恒而追求當下,他們不追求長久的癡迷而追求一時的狂熱?!萍胰賹Τ绷鞯睦斫庵会樢娧亲屓梭@訝的:如果讀者的水平提高到他無法滿足的程度,他就果斷放棄這類讀者。他會保持自己的水平不提升,以保證核心受眾群永遠是最基層的小白讀者,因為這個群體的力量是最大的。他為讀者們提供了日常生活之外的并不精妙但足以安撫的幻夢。同時,他是一個并未為寫作本身有所增益,但將寫作的功利價值發揮到極致的人。要判斷他的作品有無價值也非常困難,因為一方面他對文學本身的價值是可以忽略不計的,另一方面他為他的讀者提供了遠大于當代所有作家的價值,因為他陪伴在讀者們不安的生活旁邊,盡管是以一種毫無美感的方式。我們對他既充滿敬意又充滿排斥感。”
相對于轉發文章《網書大亨》的采訪式表述而言,“世相”的按語更傾向于從更高的層面,在一個文學評價體系里來審視唐家三少網絡創作的功過得失。雖未充分展開,但其點到為止的簡練文風,倒也符合“逐日的批評”所需。
從某個層面來說,能否成為合格的“自媒體文藝批評”平臺,跟其發起者和組織者有莫大關系。像“六神磊磊讀金庸”、“周沖的影像聲色”這樣完全由個人經營的網絡平臺,自然會有鮮明的批評風格。而以“新世相”為代表的由多人共同維持的公眾平臺,只有在擁有較強主體理念的情況下才能成為合格的“自媒體批評”平臺——當然,這里所說的“主體理念”并不是指集團主義或派別批評,而是指像“世相”那樣追求“與推送文章互文、對話”的統一風格,或像“非一流評論”那樣“一群志同道合者及時追蹤文藝熱點,發表個人獨特意見”。從這個角度來說,目前的自媒體文藝批評還未形成較為完整的批評體系和生態,大多數鮮活的、自發的、當下的文藝批評還是散見于微信、微博等互聯網平臺,能否進一步聚攏這些個性化的自媒體文藝批評,形成具有影響力和召喚性的批評平臺,是當前自媒體文藝批評急需突破的時代瓶頸。
蒂博代在論及“自發的批評”時曾經說過,“當我們說交談式的批評和口頭批評的時候,我們只是給予它一種理論上的存在。只是當歷史的某些曲折使它得以被文字記錄而又不失其原來的坦率和新鮮的時候,它才開始在文學上存在”。這段話透露出一個信息,即文學批評的存在依賴于“文字記錄”這個載體。所以,最為純粹的口頭批評、純交談式批評是需要從回憶錄、通信、日記、私人手記中去尋找的。因此,在蒂博代那個時代,“報紙的批評”因為報刊這個載體的出現和盛行而淹沒了其他所有的自發批評。而到了今天,互聯網技術的飛速發展,移動通信技術3G甚至4G時代的到來,微博、微信、手機短信等新媒體的不斷涌現,更是為“自發的批評”提供了越來越多、越來越便捷的平臺,同時也改變了“自發的批評”的生產體制和存在形態。
首先,即時、迅速。和學院派批評漫長的發表周期、作家批評相對散漫的寫作周期相比,自媒體文藝批評的生產體制以“即時、迅速”著稱。在信息泛濫的互聯網時代,由于文藝熱點現象和受眾的閱讀熱情轉瞬即逝,所以微博、微信等媒體批評平臺不會給評論寫作者預留更多的思考和寫作時間,公眾號“六神磊磊讀金庸”的作者說自己寫一篇文章的時間大概是一到三個小時不等,而且時換時新,出現熱點他就有評論。在新媒體時代,滯后的文章既不被批評平臺所青睞,也將很快被讀者所遺忘。
其次,碎片化的生產、傳播和接受模式。不同于學院派批評的長篇大論和作家批評的精雕細琢,自媒體批評要求的是即時的、便捷的、可隨時接受隨時參與的批評類型,這種需求直接導致自媒體文藝批評的碎片化發展趨勢,這一趨勢隨著新媒體的發展和演變越來越鮮明。尤其是隨著移動媒體如手機、平板電腦、掌上電腦、PSP等電子產品的興起,以及移動客戶端技術的逐漸提升,這種碎片化的文藝批評生產和傳播模式愈加成熟。與之相應,自媒體文藝批評的傳播和接受也具有典型的碎片化特征,網絡上的信息撲面而來又倏忽離去,人們經常被熱點信息裹挾然后又處于極度空白中,這反過來也要求自媒體文藝批評必須具有極強的個性化才能引起人們的關注。
再者,分眾化特征。不同于學院派批評經年累月的學術寫作訓練和千篇一律的學術寫作規范,自媒體批評因為網絡的開放性、互動性而逐漸要求分眾化的批評寫作??梢哉f,互聯網的迅速普及和移動通訊設備的技術提升飛速加快了文藝批評的大眾性和互動性,隨之而來的一個變化就是,越來越多具有相同興趣愛好的人組成了一個又一個朋友圈、話題小組和討論空間,這在某種程度上改善了網絡世界里眾說紛紜的言論狀態,開始呼吁不同專業領域里具有一定專業知識又對此話題感興趣的人前來發言,形成多角度、多層面的批評氛圍?!皟热轂橥酢钡臅r代里,分眾化的文藝批評生產體制召喚著更獨特、更個性、更有水平的批評文章。當然,此處的分眾化并非是指吸引精英排斥大眾,而是在大眾平等參與的狀態中更有效地聚攏志同道合者,每個個體可以同時參與多個話題小組,并在其中發揮自身的特色和優勢,成為并非人云亦云、而是真正攜帶觀點參與互動的批評主體。
此外,非線性、多媒體融合的發展趨勢。所謂非線性、多媒體融合,是指自媒體文藝批評不再走直線性、單一性的文字表述路線,而是推崇跳躍性、交互性、發散性、圖像化的文章風格。從非線性來說,微博有“關注”和“粉絲”功能,用戶可以在關注某個話題時順帶點擊提出此話題的博主所關注或經?;拥钠渌┲鞯奈⒉?,以及轉發此話題的其他博主的相關評論,由此無限拓展自己的閱讀面,甚至從一個話題跳躍到與此毫不相干的其他話題。從多媒體融合來說,文字表述不再是自媒體批評的常態,相反,隨著“讀圖時代”的到來,人們正在經歷視覺文化的轉向,圖片、音視頻和文字相結合正成為自媒體批評新的需求。這里所說的視覺文化轉向,“并不意味著語言在我們的社會文化中消失了,而是說,較之于傳統的話語文化形態,視覺文化彰顯了圖像的生產、傳播和接受的重要性和普遍性,使得視覺因素在文化中更具優勢地位”,這種時代趨勢不僅影響著文學創作,也深刻影響著新媒體時代的文藝批評。如果說在敘事主導時代,圖片、音視頻還只是文字的補充或延伸的話,到了視覺文化時代,它們儼然已經成為表述者表達自我個性和特色的獨立元素。換句話說,隨著科學技術的迅速發展,隨著大眾審美能力的逐漸提升,如何能有效調動起接受者多種感覺器官,帶來全方位、立體化的閱讀感受,成為新媒體內容生產體制的時代規約,這必然深刻影響著自媒體時代的文藝批評寫作。
與文學網站上隨手拈來、三言兩語的論壇批評、跟帖批評相比,“自媒體文藝批評”最重要的特質就在于它的“主體理念性”。不管是在個人公眾平臺還是在公共網絡平臺上發言,它都追求一種鮮活的個人姿態、觀點、語言或行文風格。它不是興之所至的涂鴉、跟風、點贊或吐槽,而是經過批評主體精心篩選、過濾、創造之后的時代之作,凝聚著批評主體的批評意識、文學素養和深邃的人生體驗,能在這個消費各種信息都如同喝白開水的時代給人們帶來一點咖啡式的提神。同時,和追求理性思辨、邏輯嚴密、旁征博引的職業批評相比,它又具備自發批評應有的靈動、坦率和趣味,面對歷史,深入現實,陪伴讀者一起經歷歲月的洗禮。
具體來說,網絡傳播時代的自媒體文藝批評既以自己的獨特方式延續了時髦感、靈敏性、短暫性等特點,也因為互聯網這個平臺凸顯了文學研究文化化、大眾文化與精英文化相融合、對話意識增強等特點:
1.文藝研究文化化。自20世紀80年代后期傳入中國以來,文化研究思潮和理論一直在快速蔓延。在文學研究界,雖然學者們一再爭論文學研究和文化研究之間的區別與界限,但就實際情況來看,21世紀以來的文學活動從創作到傳播到接受再到研究,都不可避免地融入了文化的大浪潮,如果“把學術研究的對象限制為文本,實際上意味著把文本背后使文本得以產生和更新的活的文化過程忽略了”。中國近現代以來的文學批評和文學理論在歷經了從外部研究到內部研究的發展演變之后,無論是自身發展要求還是受各種外在因素制約,都面臨著內外研究相結合的發展趨勢——即把文本釋義與文本生產過程研究結合起來。就自媒體文藝批評而言,文學研究文化化的現象尤其明顯。
首先,自媒體文藝批評關注的對象多為文化熱點、社會熱點問題所涉及的文學文本,而不是純粹跟蹤新出文藝文本尤其是文學文本。討論魯迅、王小波、格非、李敖、村上春樹要等每年4月23日“世界讀書日”,3月8號我們可以看到張愛玲如何談女人、林語堂如何談女人、馮唐如何談女人、胡紫薇如何談女人、六六如何談女人……在盛行文化消費主義的21世紀,文學會因為影視、娛樂、八卦、社會熱點事件而成為自媒體批評的關注對象,唯獨很少因為文學本身。
其次,自媒體文藝批評的評論內容多立足現實社會,甚至會迎合時代特征。余秀華詩歌大討論中,湖北詩人余秀華以一種“忽如一夜春風來”的姿態在網絡上橫空出世,首先進入大眾視野的是她“腦癱患者+農村婦女+詩歌寫作者”的身份標簽,這種身份的巨大反差和混雜極度契合文化消費時代社會大眾的深層集體心理。2014年11月,《詩刊》微信號以《搖搖晃晃的人間——一位腦癱患者的詩》為題發布余秀華的詩歌,影響迅速擴散。對此,作者本人、編輯都有很清醒的認識:這是為了宣傳。這種為了滿足時代大眾消費需求的策略同樣出現在文學批評界,所以,首先映入大眾視野并廣為流傳的,是那首極具噱頭的《穿越大半個中國去睡你》。實際上,余秀華詩歌中有很多獨特的詩歌意象和意境,有非常獨特但又能引起所有人共鳴的生命感受,有天馬行空的想象力,有深入泥土又升到云端的審美體驗……在這些搖曳多姿的詩句中,《穿越大半個中國去睡你》最終成為讓余秀華詩歌得到全中國文壇和批評界矚目的那片葉子,無疑是得力于全民娛樂化、網絡狂歡化、審美心理獵奇化、文化消費視覺化的時代元素。隨后,自媒體批評界從情感深度、詩歌意象、底層寫作等角度解讀論文余秀華詩歌,卻將落腳點都集中到“余秀華詩歌為何會一夜爆紅”這一文化事件上,“文學研究文化化”的傾向由此可見一斑。
2.大眾文化與精英文化相融合。就目前的幾種文學批評類型來看,自媒體文藝批評最能體現大眾與精英文化相融合的特色。具體表現如下:
(1)批評主體立場平民化。鑒于網絡這個“追求個體平等”平臺的耳濡目染和整體氛圍要求、批評主體公民意識的增強與培養以及自媒體批評接受者的品位需求,自媒體批評主體大多形成了“平民化”的批評立場,即立足平民大眾、語言鮮活時尚、文風混雜狂歡,甚至不介意直面商業市場。這種平民化的批評立場,落實到文風和語言上,就是與時代接軌的時尚、任性、混雜、狂歡的網絡化用語和風格。這些網絡流行語直白、簡單、粗暴,語體混雜,在能指和所指的縫隙間騰轉挪移,酣暢淋漓。和職業批評充滿理性、思辨的風格相比,自媒體文藝批評恰恰在這一點上真正體現了通俗化、時代化的大眾特色。
(2)精英主義的自我要求。與大眾化的平民立場相比,自媒體批評主體在個人的自我要求上有相當強烈的精英主義追求。其具體表現主要有以下幾個方面:第一,獨特的切入角度和批評立場。面對同一個文藝現象,批評主體紛紛尋找不同突破點。譬如在汪國真去世引發的汪詩大討論中,有人稱之為心靈雞湯,有人從中尋找精誠之作,有人從時代發展的角度來解析,還有人將之與小說或生活中的現象進行比較。同樣,電影《黃金時代》引發的蕭紅大討論、余秀華詩歌大討論、路遙《平凡的世界》大討論中,不同的批評主體在講求“內容為王”的自媒體時代各建奇談,形成了眾說紛紜的“對話”場面。第二,豐厚的文學文化素養。相較于或止步于點贊或滿足于直抒胸臆的跟帖式評論而言,自媒體批評的批評主體往往具備敏銳的審美辨識力和精確的語言表述力,能談古論今、激揚文字,形成或奇峻、或幽默、或深邃的文風,讓人流連忘返、欲罷不能。第三,初步顯露的文體意識。一般來說,自發批評不太講究謀篇布局的章法,但隨著自媒體文藝批評寫作者對自身獨特風格的追求與錘煉,初步顯現的文體意識漸成自媒體文藝批評一大特色。例如微信公眾號“世相”把獨立批評融入“按語”的獨具匠心,再如“六神磊磊讀金庸”常用的春秋筆法,又如“周沖的影像聲色”中經常插入“自言自語”的敘述特色……自媒體文藝批評的文體意識雖未成熟,但正在形成。
3.對話意識增強。互聯網時代,隨著網絡自由性、寬容性的發展及其對網絡活動參與主體的公民意識培養,“對話意識增強”漸次成為自媒體文藝批評的一個新特征。首先,與文本對話。從較為成型的自媒體批評來看,蒂博代在《六說文學批評》中提到的“不讀而論”問題可能在自媒體批評中會有所突破。由“追求內容為王和核心主體理念”所決定,自媒體批評要寫出自己的特色,必須在充分細讀批評對象的基礎上再融入自我的審美體驗和生活體驗。和互聯網上過于隨意的感悟式言論相比,嚴格意義上的自媒體批評在細讀文本這一點上有著充分自覺的自我要求。
其次,與時代對話。自媒體文藝批評具有相當鮮明的時代性,時刻追蹤當下文化熱點問題,遣詞造句深諳時代話語風格,最難得是批評立場充分面向時代潮流,推崇互聯網時代的精神狂歡和自由寬容。對于專注認真的文藝創作,無論審美內涵水平高低,自媒體批評都能用寬容的姿態尋找其存在合理性與市場空間。即便有調侃,有戲謔,也都賦予真誠與熱情。但對于粗制濫造之作,自媒體批評則秉承當代的個性狂歡精神,極盡諷刺挖苦之能事。從這一點來說,消費主義社會流行的后現代觀念在某種程度上使自媒體文藝批評避免了“小團體侵染”的先天缺陷,在個人獨特趣味和時代整體氛圍的游移中給予批評對象相對客觀的評價。當然,時髦而短暫,也依然是其時代特色之一。
再次,與受眾對話。和傳統的沙龍對話、報紙批評相比,自媒體文藝批評無疑具有和受眾充分對接的便利性。無論論壇、博客還是微信,自媒體批評主體都能隨時和受眾對話,而且,和受眾對話也成為自媒體批評主體的自我要求。博客、微博需要粉絲,微信公眾號需要點擊量和關注度,如何更好地吸引受眾、維持受眾,是自媒體批評最重要的時代命題。
新媒體發展到今天,自媒體逐漸成為互聯網穩定持續發展的新常態。從目前的發展態勢來看,專注于精準領域的自媒體要比定位寬泛的自媒體有價值,注重原創和風格化的自媒體要比咨詢整合型自媒體有價值,個人和團隊維護的自媒體比企業自媒體有價值。成熟的自媒體平臺應該是摒除了話語紛雜和信息泛濫之后的時代潮流,從這一點來說,自媒體文藝批評無疑是自發批評在21世紀互聯網時代的最佳代言人。它延續了傳統自發批評的時髦化特色,也依然避免不了短暫的命運,但是在陪伴時代文學成長并對之進行自然篩選的過程中,一定程度上避免了“不讀而論”的問題,也因為互聯網這個“對話”平臺的存在,繞開了“小團體浸染”的誤區。當然,目前已經成型且有一定影響力的自媒體文藝批評平臺還屈指可數,它的發展壯大還有待整體文學格局的擴建與提升。此外,自媒體文藝批評對批評主體的要求較高,如何充分利用各種文藝批評生產機制和網絡技術與平臺,為自媒體批評營造更具發展前景的空間,吸引具有較高文藝素養和審美能力的批評主體參與到自媒體批評中來,以及如何在有效發揮市場經濟調節作用的同時遏制商業性對自媒體批評的過度入侵,也是自媒體文藝批評發展過程中必須要面對的現實問題。
本文為湖北省教育廳2017年度人文社會科學研究項目“傳播學理論的‘受眾意識’變遷及其對自媒體發展的影響研究”成果(項目編號:17G062)。
注釋:
[1]Shayne Bowman&Chris Willis.WeMedia:How audiencesare shaping the future of news and information[J].The American Press Institute Think ing Paper,2003.[4]
[2]【美】蒂博代:《六說文學批評》,趙堅譯,生活·讀書·新知三聯書店2002年版,第58頁。
[3]周憲:《視覺文化的轉向》,北京大學出版社2008年版,第5頁。
[4]高小康:《中國文化研究的非經典思路》,文化研究(第8輯),廣西師范大學出版社2008年版,第59頁。
作者單位:江漢大學武漢語言文化研究中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