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榮翼
“狗”來了嗎?——關于人工智能與文藝創作
◎張榮翼
本篇文章是要討論一個嚴肅的話題,即人工智能對文學創作的影響,所用的標題叫做“‘狗’來了嗎”仿佛不那么嚴肅,也與論題看不出關聯,因此,我先要簡要說明一下。
所謂“狗”的命名,首先,是因為在2016年阿爾法公司推出一款電腦圍棋軟件阿爾法狗(Alpha-Go),其中“Go”是日語中圍棋的音譯,阿爾法狗直譯的話就應該是阿爾法圍棋,但在圍棋界都是采用的音譯,就稱之為阿爾法狗,本文中的“狗”取義就是智能程序或者人工智能。關于阿爾法狗,后面還要做一些論說。其次,人是智慧的動物,其他的動物或許也有一定的智慧,但一來是所體現出來的智慧程度遠不及人類,二則是只有人類才可以只憑借智慧能力就足以謀生,如一些古代的謀士、近代以來的科學家,以及當下編寫電腦程序的人員,而一般動物無論多么聰明,總得要自己去采食,沒有依靠智慧就得以生存的道理。作為智慧的動物,智慧是人腦的功能,它包括計算能力、記憶力、想象力、觀察力等,并且人類建立了測量智力程度的系統,名為智商,即可以用量化方式來度量智力水平,但這一策略系統對于人工智能沒有意義,譬如計算方面,數值511(素數)的17次(素數)方根是多少,即使數學專業的人也要費時計算,可使用電腦就瞬間解答,并且其計算能力的提高隨時都在進行,理論上講這種提高沒有上限。在數值計算上人工智能碾壓人類,但在涉及到想象力、情感、意志等頭腦的功能方面,人的個體經驗要發揮作用,人工智能則對此并無大的進展。所以,人腦的智能和人工智能都建立在人的存在的基礎上,但兩者還是有不同的套路。人腦的智能和人工智能是兩種同源而異質的存在,它們是相愛相殺的。打個比方,如果把人腦的智能比作人的話,人工智能有些類似于狗,狗算是人在動物界最親密的朋友,所謂忠誠等道德性的東西,狗所體現出的秉性遠遠大于其他動物,甚至有人認為狗對于主人的友情可以大于人的同類。把人類可以賦予動物的最高等級的贊美之詞給予犬類,應該會有大多數人的認可,可是也就是這一對象,人們也有最狠毒的言辭來詛咒它,從文言化的“狗彘不若”到口語化的“狗娘養的”,都是表達了最深切的鄙夷態度。再次,狗是人培育出的動物,大自然中的狼可能是狗的祖先,作為人工馴養的物種,狗是被賦予了聽命于主人的先天使命的,同時狗具有一些超于人類的稟賦,如超常的嗅覺能力,這些能力可以為主人效力,那么,人工智能也是如此,它是被人設計而且為人的工作目標所用的。在數值計算等方面它早已顯示出超乎常人甚至超乎人類的能力。
現在回到問題來看,“狗來了嗎”?
我認為,這是一個需要事先辨別題旨的問題。如果把題旨理解為它可以作為人的得力助手,那么可以說最初成功設計出電腦就已經滿足了肯定答案,哪怕最初的電腦不過就是做一些演算,相當于算盤的升級版而已;但作為有觀察、判斷能力的智能系統,人工智能是否“狗來了”就需要斟酌一番。
假如我們持以客觀公允的立場,應該說在很大程度上確實已經“狗來了”,而且這不是今天才發生的事實。早在第一次海灣戰爭時期,美國發動的打擊伊拉克的軍事行動,顯示出了與第二次世界大戰的機械化軍事行動不同的面貌,在保持并且升級了機械化水平的基礎上,出現了更新的數字化,即通過計算機系統來進行戰役行動。美軍中的每個戰斗單元都裝備了與計算機聯網的實時通訊設施,如當其中一輛坦克行進時,它發現了敵情除了可以自己采取清除行動以外,也可以向其他己方坦克予以警示,或者在自己火力難以達成目標時吁請己方的戰斗直升機來實施打擊。在地面隱蔽的目標,往往地面上難以發現,空中的飛機甚至衛星發現之后,坦克立刻就可以獲得相關情報。在軍事行動數字化的同時,武器也是高科技的,美軍在此次戰爭中,首次亮相了戰斧式巡航導彈。該導彈可以在軍艦或潛艇發射,最遠射程兩千多公里。該導彈通過衛星制導,能夠在距地面幾十米的高度飛行,在地形起伏的情況下,它會隨著地面的高低而起伏,在射程內平均射擊精度達到十米以內誤差值。在這一性能下,我對其效用深感驚嘆,它的命中精度相當于每一公里射程的偏差不到一厘米,這比起傳說中的百步穿楊更厲害。再看其具體運作是輸入了打擊目標發射之后,該導彈可以在運行中不斷地把地面信息加以計算,與衛星定位系統聯系以校正航線,這里體現了觀察、計算、交流、判斷等一系列的智能活動,這種智能程度是遠遠超出人手操作水平的。
接下來我想說前面提及到的阿爾法狗問題。這只“狗”來勢洶洶,使得整個人類措手不及。具體原因在于,圍棋的智能軟件在上個世紀80年代就作為電子游戲得以開發,當時美國和日本的軟件專家開發出了多款程序,其中單純作為游戲的圍棋軟件,專業棋手可以讓九子,一般的愛好者也可以輕松取勝,這些軟件也在專業棋手那里得以開發,可以用于圍棋教學中的死活題、定式步驟的講授,這可以發揮電腦中的存儲量即記憶的優勢,也利于減輕教學的工作量。隨著計算機硬件的不斷提高,也隨著圍棋軟件開發的進步,到了2015年左右,最先進的電腦圍棋軟件可以只被職業棋手讓一兩顆子的水平,而非專業的普通愛好者已難以匹敵。盡管如此,在整個圍棋界,沒有人會認為電腦程序可以戰勝人類頂尖棋手,不只是現在不能,理論上在將來也不能。那么圍棋界這一現在看來錯訛的認知是如何來的呢?
關鍵在于,以往人們理解的圍棋博弈依據是感覺(棋感)和計算,所謂感覺,即算不清楚究竟哪一步有多少價值,就按照平時的經驗或者當下的心情來下子;而計算就非常復雜,要考慮自己走某一步之后對方的應對甚至是對方不理會另覓蹊徑,這種計算的復雜性在于,每一步都可能有幾十種、幾百種的應手,每一種應手之后又有幾十種、幾百種新的應手,這樣考慮了兩三步就已經是很大的計算量,而真正的高手就在于比別人多考慮了那么一兩步,這一兩步的計算就多耗費了幾十種、幾百種的平方數值的計算量,假設我們取一個中間數值一百,多考慮一兩步中多一步就多出一百種方案的計算,多兩步就要多出一萬種方案的權衡。我們知道人的智力有高低之分,圍棋高手智商應該不差,可是要多出對手這么多的倍數的計算量,這真的是讓人驚訝!
人們認為人工智能的圍棋永遠不能戰勝頂尖棋手就在于電腦圍棋只有計算而沒有感覺,但對圍棋來說,計算的量太大太大,圍棋棋盤上有361個著子點,甲乙兩人對弈,甲先落子,有361種選擇,乙隨之下子,是360種選擇,再甲走是359種,依此類推。那么整盤棋下完的計算量就是2的361次方!這個數字有多大呢?相當于比10的109次方還大,即1后面添加109個零。有人計算,這個數字比目前所見的整個宇宙的原子的數量還多!在具體過程中還可以有提子之后空格的重新落子,可以有打劫的循環提子,還有規則允許的棄權即不下子,讓對方再走,所以實際的圍棋對弈還可以多出這個數字的限定。目前最快的電腦運算已經可以達到每秒百億次計算,其實也就是1的后面10個零,那么從宇宙之初開始下一盤棋,現在也沒有下完!電腦算不出最佳應手但又必須在規定時間內落子,就是經常處在學生考試遇到難題時的“蒙”的狀態,遇到了ABCD的選擇就估摸著選一個。應該說人類棋手也不能算到每一步,但是人類棋手知道經驗中的哪些著手比較有把握,所以人類棋手也是“蒙”的話,就至少不是瞎蒙。以電腦圍棋程序的瞎蒙來應對人類棋手中的多數人,倒也可能取勝,但這種狀態怎么來戰勝人類的頂尖棋手呢?
從計算的數值來考慮,電腦圍棋的前景并不看好,所以至少目前的職業棋手在兩三年前都絕不相信頂尖棋手會在電腦博弈中失敗,更不會認為在多盤對弈情況下大比分上的落后,即也許會有一著不慎的大意失荊州,而幾盤下來這種失誤概率就很小了。阿爾法狗(Alpha-Go)的程序設計者知道圍棋的天量計算是難以突破的瓶頸,就另辟蹊徑,它根本不是去計算前述的每一個著子點與后來的各種應對的招數,而是在數據庫中通過最初輸入的幾十萬局對局,查看此種情景每一個著子點的勝負概率,取其中勝率大于百分之五十的著子點,如果沒有完全同型就找相似程度更近的來參照。這里我們就看到此種思路的不同了,前面純粹數學意義上的計算,是要考慮2的361次方的數額,這里就只不過是幾十萬盤棋的查看比對。對于人腦來說這都是汪洋大海的浩瀚無涯,可是對電腦來說,后一種計算不過就是六位數的計算,可以輕松勝任。
2016年,阿爾法公司推出的一款圍棋軟件阿爾法狗(Alpha-Go)和當時的歐洲圍棋冠軍樊麾對弈,戰勝了歐洲冠軍,這已經表明了人工智能的一個巨大進步,在十年前,一位普通職業圍棋人士通??梢宰寚遘浖蓬w子,相當于象棋讓一個車加兩個卒,歐洲圍棋不算世界頂級水平,但作為洲的冠軍,和一般水平的圍棋八九段也差不多,所以,人工智能應該說已經達到了很高水平。接下來的問題是它能不能對頂尖水平的人類棋手提出挑戰?于是就有了阿爾法狗和韓國棋手李世石對弈5局的安排,李世石曾經獲得過13次世界大賽冠軍,冠軍總數歷史排名第二,而在賽前李世石的圍棋等級分世界排名第三,從綜合指數來看,他應該是2016年處在世界最高地位的圍棋手。在賽前,李世石躊躇滿志,認為最差也是五局三勝,整個亞洲圍棋界基本也是這種看法,至少在公開場合沒有人做勝負相反的預測。結果前三局李世石零比三一面倒地落敗,讓人大跌眼鏡!
李世石一貫以心高氣傲著稱,剛出道的時候就經常說一些豪言壯語,哪怕面對棋枰前輩、名宿,也直說可以輕松戰勝對手,而作為一位天才棋手,他也倒是經常兌現了這些豪氣沖天的賽前預測。這一次面對阿爾法狗的失利,李世石賽后說自己已經盡力,人工智能圍棋在程序采用了新的運算思路之后,讓人類當紅棋手中心高氣傲的人甘拜下風。當然,也有少數棋手認為人類還是可以戰勝電腦智能圍棋,畢竟競技活動中有著球風相克這種說法,即電腦遇到了一些喜歡下怪招的棋手就可能落敗。于是,阿爾法公司又在專業棋手的圍棋網站上布下了一位取名Master(高手)的棋手,當有了十多位人類棋手與之對弈失敗之后,引起了棋界的關注,有人猜測這種勝率只有當今最具實力的某幾位可能達成,但這些對局不是那幾位的,所以很可能是此前已經掀起驚濤駭浪的阿爾法狗的替身。于是就有了當今最具實力的幾位頂尖棋手的輪番上場,結果也都全部落馬。直到連續贏下了30多盤棋之后,阿爾法公司承認了這是公司推出的更新了的圍棋軟件。通觀這些棋局,幾乎都是被碾壓,看不到那個階段有人類棋手占優只是后來被逆轉的情況。阿爾法狗以它的彪炳戰績宣示:狗來了!
行文至此,我認為才可以嘗試思考文藝創作與人工智能的關系。在阿爾法狗之前,我們一直是把電腦的思考看成直線性質的,狗來了之后我們才發現它可以思考并非終極答案、并非確定的“正確”的解,而是統計角度上的大于百分之五十的勝率,若干步驟的大于百分之五十,就直接、簡單地通向了最后棋局的勝利。反過來看,關于文藝創作,我們今天知道的比起古代究竟多出了什么?
古代人知道生活閱歷的積累有助于創作,可是“江郎才盡”的狀況肯定不是孤立的個案,可以說非常普遍,那么這里的生活積累提高了,是什么創作所需的必備元素缺失了呢?我們或許可以提出若干解釋,但我們難以找到公允的結論,而且有不同背景下的“江郎才盡”,它們通向的結果一樣,原因則往往各不相同。我們還會有創作中的“靈感”體驗,往往寫作的時候會有思路遲滯、詞不達意等等情形,硬著頭皮寫下來自己來讀都覺得有些別扭,可是有時也可能出現靈光一現的感覺,感到文思泉涌,寫作之后感到酣暢淋漓,自己讀起來也會受到感動。同樣一個人在寫作中會有截然不同的體驗,這種奇特的感受曾經困惑了古代人,柏拉圖對此提出過“神靈憑附”的假說,即靈感中的所思所寫就是神來之筆,現代的心理學嘗試從科學角度給出剖析,但是也只是從發生之后的現象給出一個合理化的解釋,并不能憑借研究的所得來營造出靈感,干預靈感的強度和持久度等。我們還認識到一些作家思想中充滿矛盾,然后在作品中加以展現,它包括巴爾扎克世界觀的矛盾,在兩種沖突性的社會力量之間,同情其中一方然而又把未來的希冀寄托到了另外一方,還包括陀思妥耶夫斯基的“復調”、“多聲部”的思想,敘述者穿插在不同的被敘述的人的感受之中,那么,在這種張力格局下,人工智能是否需要設置兩種運算規則和公理推導的前提?迄今批評家是采取的“同情式的理解”這種方式來涉入矛盾,電腦是不是也可以有帶有感情色彩的同情?文學活動還包括閱讀和批評方面,那么延展到這一步來看的話,也有非常復雜的東西,不是所謂計算就可以解決的。譬如涉及到作品中對各種族群的描寫,反對種族歧視已經成為當今的共識,是一條道義的底線。當各國領袖們在嚴辭譴責恐怖襲擊的同時,一定會加上一句他們不能代表廣大的和平的穆斯林,非此就有違背了政治正確的危險性。那么循此邏輯,過去文學中的描寫也就需要重新來檢視,事實上我們古代文學中的“蠻夷”一類詞匯也都是能夠回避就回避,除非“壯志饑餐胡虜肉”這樣的原文只能保留,那也要在對原文的講解中指出這種稱謂的不合理處。在這一系列的問題面前,它都不是一種按照某一程序就可以計算的,而是一種多方面考量來的權衡,我們所說的糾結大多就是這種情況。電腦的程序設計如何來解決人的糾結?如果某一天人工智能可以完成這類難題,那就不僅是文學創作與人工智能關系的達成,而是人的精神世界可以通過科技手段來進行深層次干預。
那么我們還是應該來盤點一下人工智能在創作上的現實水平和潛能。在目前條件下,人工智能已經可以做到一些比較不錯的東西,譬如抽象圖案的設計,電腦制作的水平可以達到專業設計師的程度,就像我們看到的麥田怪圈圖案,其中有些比較復雜,即使畫家來繪制也要思索一番,電腦軟件就可以輕松完成。電腦還可以譜寫一些樂曲,按照規定的調式、節拍等要求寫就,雖然不能說是人間天籟,也還算是悅耳動聽。在這些已經達成的人工智能創作之外,有人在嘗試電腦寫詩,它至少已經可以寫出那種類似于回文詩的詩句,即那些詞語好像沒有很緊密的關聯,但是也可以串讀出意思,那么假以時日,它或許可以寫出“枯藤老樹昏鴉”這樣堆疊出一些名詞而呈現詩意的作品。再進一步看,電腦寫作時可以通過無意圖的打字來寫出莎士比亞作品,不過這只是理論上的可能性,假設電腦每秒就寫出一首十四行詩體量的字符串,從宇宙誕生之日的一百多億年前就開始寫,那么到今天它寫出莎士比亞某一十四行詩的可能性也非常小,小到從一口水塘提取特定的一滴水的概率,理論上可以有的,在現實上沒有什么實際意義。
不過,阿爾法狗在圍棋上的驚艷登場給了我們一個警醒,我們今天所想的種種可能性都只是基于我們今天對人工智能的了解,如果程序編程采取了全新的思路,獲得了突破,會不會真的就顛覆我們關于人工智能與創作的關系的認知,恐怕我們在堅守目前的判斷立場的同時,也為萬一出現顛覆性的狀況留下一個站在當下立場的思索。在目前由詩人作家創作的作品中,我們由此可以讀出作品字面表達的東西,還可以由作品推想作者的意思,還包括他內心深處的苦悶、彷徨、糾結、煎熬等等,我們讀作品也是與我們所想象出的作者進行一次精神世界的對話。可是,面對人工智能創作的作品,這一切由閱讀延伸出的心靈活動都將被中斷,作品只不過就是一種表達,它可能會吻合我們的審美觀念,可能會恰當地體現出了藝術技巧,可是,作者精神世界的那一環將無從開啟。當年陶淵明寫的“采菊東籬下,悠然見南山”,我們會把詩人補入畫面,試圖從詩人立場來看字面所表達的東西,而電腦寫出類似的句子的話,我們看什么呢,我們自己在采菊?我們的生活經驗可以支撐豐富的生活內涵嗎?而這些原先只是寫作背景的內容,其實是人工智能永遠無法彌補的方面。以前新批評的文學研究刻意強調只是從作品自身來讀解作品,今天在面對人工智能創作的時候,才發現我們可以暫且把背景材料懸置起來,確實去做文本的分析,可是要想把它們完全撇開,這是做不到,也是根本就不可取的。
回到我們標題所說的“狗來了嗎?”應該說人工智能已經進入到我們生活的方方面面,一直到阿爾法狗的石破天驚的閃亮登場,真的狗來了!隨著電腦科技日新月異的進展,狗還會越來越多,越來越占據重要地位??墒俏覀円钦驹谝环N哲學的角度來思考,人的精神世界,包括作為人的每一個“我”的思考、感受、決定,那不是技術上的突破就可以取代的,狗還沒有來,也許永遠也不會來!
作者單位:武漢大學文學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