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唐 果
處處詩意
◆ 唐 果
“生活中處處詩意。”這不是一句場面話,而是我經常感受到的。
有一天,我坐在父母家的前廊,靠在藤蔑椅上,望著對面高樓的墻壁,想象著墻壁后面的一切,行道樹、密密的甘蔗林、木橋、流水,遮天蔽日的大樹帶來的陰涼。山上肯定有鳥,肯定有風吹過樹林,肯定有一只只野獸從這個山頭跑到那個山頭。那時我想,要不是因為有墻擋著,我興許能看到它們狂奔的身影。
突然一只母雞端莊地邁進門坎,像識途老馬似的,右轉彎,走向樓梯下的雞窩。說是雞窩,不過是樓梯與墻壁形成的一個狹窄的空間。雞窩前用一塊預制板遮擋,它敏捷地跳過預制塊,徑直朝里走,它選擇了最靠里的位置蹲下。隨后又進來幾只母雞,不管是小母雞,還是老母雞,它們有序地邁過門坎,右轉彎,跳過預制板,依序蹲下,這個過程沒有人指揮,沒有人吹哨子,它們那么莊嚴,它們蹲在狹窄的空間,默默地迎接黑暗的降臨。
小鎮的冬天寒冷,坐在穿堂風的風口,我用圍巾遮住了臉,還縮緊了肩。真冷呀,這冬天。要是這個時節我們再回到老家,我們還能活下去嗎?老家不太在我詩中出現,并非我不惦記它,而是我尚沒有找到合適的機會表述。
詩中要有愛,我選擇性地記住了與愛有關的部分。
在這寒冷的冬天,最讓我記憶深刻的是,因為家窮,所以一到冬天便覺得寒冷,因為貧和寒是一對雙胞胎姐妹。為了阻擋刺骨的嚴寒,母親想盡辦法,光是腳上,母親都頗費心思。每天早上起床,她都依次幫我們姐妹幾人穿鞋,順序是這樣的,先用又白又長的裹腳布把腳一圈一圈地纏裹,從腳尖到膝蓋。腳被包得像粽子似的,裹腳布在小腿上打個結,才套上厚厚的毛線襪子,毛線襪子的長度一般能拉到膝蓋,也是母親一針一針織出來的,套上襪子后母親會習慣性地拍拍我們的腳背,看看裹腳布裹得嚴實不嚴實,要是略有松動,母親就會解開重新來過,一切妥帖之后才套上厚厚的棉鞋。這個過程往往要花去半小時,好在冬天沒什么活計可做。母親不厭其煩地做著相同的動作,從來沒有馬虎過。現在想來,最讓我不解的是,為什么裹腳布非得是白色的,毛線襪子也非得是白色的,對于小女孩來說,彩色的不是更令她們歡喜嗎?
一直喜歡白色的襪子,大概是因為小時候母親只給我們穿白襪子的原因吧。每當有人說起裹腳布又臭又長,說起小腳奶奶行走困難,我就會想起小時候母親給我們裹腳的情景,要是她給我們裹腳時再用力些,假如無論春夏秋冬,母親天天給我們纏足,那我們姐妹三人大概得算是最年輕的小腳奶奶了。如果說詩意,母親蹲著,我坐在小板凳上,母親認真地做著一件簡單的事是有詩意的,而我穿著厚厚的棉鞋,在雪地里摔跤,是不詩意的,而雪沾在我頭上是詩意的。雪在融化,雪水鉆進我的脖子,把我的小臉凍得通紅是不詩意的。每天晚上,母親為我們脫下棉鞋,脫掉襪子,解開腿肚子上的蝴蝶結,看裹腳布像雪片一樣往下掉是詩意的。而我們有異味的小腳熏得母親直皺眉頭是不詩意的。不管是不是詩意的,這里面都有濃濃的愛,愛便是最大的詩意。
父母家有一間屋子,在進門的左手邊,平時不大有人住,里面以擺放雜物為主,里面有一張床,這張床是父親三十年前親手打制的。三十年前,一位教政治、歷史、地理、哲學的老師看到女兒大了卻沒有床睡,就自己拿起來鋸子、推子、刨子,做了一張簡易的床。我們姐妹仨像一窩豬玀,天天晚上擠在一張不大寬敞的床上,經常為搶被子,為半夜有人夢囈,揮手打到另外一個人,腳蹬到另外一個人而引發戰爭。
四十幾歲的女兒回家,依然睡小時候睡過的床,蓋的卻是大紅大花的溫暖得有些過分的新被子,周圍是雜亂無章的物件。好在無論在何環境中睡覺,都不會影響到我的睡眠。床是父親親手打制的,被子是母親親手縫制的。一年中我不會在那個小屋里睡幾天,但有不少詩是誕生于那張床上。當我躺在松軟的床上,腦子里出現一些不錯的句子,我就會立即起床,拿筆記在筆記本上。潦草的字只有我一個人識得,就像我此刻在筆記本上寫下的這些。有一首詩叫《假如我不敲鐘》,就是從另一個角度寫母愛的。在我心里的,母親是絕處逢生的家,是最初也是最后的愛,是當一切愛消散之后,依然存在的愛。
詩就是反映得到和給予。
另一首題為《震憾》的詩,卻誕生在汽車里。我開著車在公路上漫無目的地行駛,突然“震憾”一詞像閃電一樣照亮了我,我想,我得寫下點什么,不然對不起這乍現的靈光。于是我把車停在路邊,驢肉火鍋的店員站在店門前大聲招攬著生意。我開著暖氣,用筆在筆記本上寫下“震憾”二字。火鍋店的員工看有人把車停在他家門前,便來到汽車的旁邊,看車里有人寫字,他安靜地走開了。過路的人好奇地停下來,朝車里望望,看到車里的人在寫字,他們一言不發地走開了。騎自行車的人從自行車上跳下來,看到車里有人寫字,他走開了,大卡車、小汽車似乎都不似平日里那么叫囂,它們從我身邊駛離了。世界仿佛徹底安靜下來了。大卡車、小汽車的喇叭聲我聽不見,野狗瘋狂吠叫的聲音我聽不見。右邊一個排水溝,排水溝里有厚厚的落葉,金黃金黃的,我仿佛聽見螞蟻爬過樹葉的聲音,我想象螞蟻爬過樹葉就像我們翻山越嶺。于是,我在詩中寫道:“一群螞蟻攀登樹葉的震憾/一只蚯蚓抖落身上泥土的震憾/一只流浪狗跳躍著/從我身上跑過/歌曲一樣起伏的震憾/如此多的震憾/頻頻將我從書本拉離。”
以前我住的那個小區,有一群小孩子,他們最喜歡做的游戲就是,手拉著手圍成一圈,唱自己編的兒歌。他們唱的兒歌,歌詞無章可循,甚至你也不能從中找尋到任何意義,沒有任何邏輯可言,可以說他們完全是信口開河,腦子里沒有邊際,想到什么詞就把什么詞串在一起,用同樣的調子唱出來。就像我寫的《花園里蝴蝶飛舞》,模仿兒歌的口吻。重讀此詩,我眼前便浮現了這樣的畫面,一群小朋友手拉著手圍著圈,他們邊轉圈邊唱道:“我們不是仙女/我們不長胡須/我們不是貓咪/我們不長胡須/……”
有一天深夜,一位朋友打電話來,說她看到我的一首詩,她笑得快岔氣了,實在忍不住就打個電話來騷擾我。我問她是什么詩,她說了詩的題目。我想起來了,我的確寫過那么一首詩,有幾句的大意是這樣的:一個時髦的男青年,穿著白襯衣,頭發染成金黃色,當他把摩托車停在十字路口等紅燈的時候,他左顧右盼,看看他時髦的裝束能否引起路人的注目,可正當他自戀地用手撫摸頭頂的時候,一只不識時務的燕子把一泡屎拉在了他的頭上。
冬天,會有很多燕子飛到芒市,他們選擇的最佳落腳地點在醫院周圍,有極少數的不合群的家伙才會停在其他街道的電線桿上。還得感激橫七豎八的電線為燕子提供了落腳之地。它們一群群、密密麻麻地停在電線上,肆無忌憚地拉屎,路上都是一團團的白中帶黑的燕子屎,運氣不好的人,燕子就把屎拉在他們身上。這是沒辦法的事情,有人管天,有人管地,但無人能管得住燕子的屁股,燕子也不會聽從人的旨意,把屎拉在人們愿意它拉的地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