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胡小燕
奇觀化與民族文化重塑——論《白鹿原》的視覺性書寫
◆ 胡小燕
一般來說,我們把陳忠實的《白鹿原》歸為“尋根文學”或者延續“尋根”之風的“新歷史小說”。學術界對《白鹿原》的研究也圍繞:不重人物個性的刻畫,重民族文化心理結構的揭示;不重事物發展因果聯系的過程,重主體的瞬間體驗;不重革命歷史大場面的描寫,重封建宗法和家族倫理等日常生活邏輯的敘述。從藝術特色上來說,這類小說都深受拉美魔幻現實主義的影響,以一種“想象性”的方式書寫富有濃郁地域性的家族歷史,帶有鮮明的“傳奇性”。所謂傳奇性,從中國的傳統來看,是由記錄奇情異事的唐傳奇和魏晉志怪小說和民間傳說開創的、在具有相應的生活氣息和真實感的基礎上,情節展開表現出離奇曲折、不同尋常的特色。具體地說就是在故事發展中往往通過偶然、巧合、夸張以至超人間的形式來引起情節的轉變,從而使故事情節的發展既在情理之中,又出意料之外,產生引人入勝的效果,使人加深對現實矛盾的感受和認識。筆者認為“傳奇性”這個詞略顯單薄,傾向于用“奇觀”(Spectacle)來概括《白鹿原》給人帶來的奇特的閱讀體驗以及文本的復雜性和矛盾性。在這里,奇觀化不能簡單理解為某種媚俗的傾向,就像有人詬病《白鹿原》中大量原始、血腥、暴力、污穢、丑陋、儀式的場面以及性描寫迎合了一部分讀者獵奇的心理,抑或在重塑中國傳統儒家文化傳統時,刻意蒙上一層神秘而崇高的面紗。這只是一種極其狹隘的理解。奇觀,不僅僅指具有強烈視覺沖擊性的形象,還包括戲劇化的沖突或者解決問題的方式或者豪華的、群體性活動的場面,奇觀還可以指涉一種以形象為中介的人和社會之間的想象性的真實關系,其中涉及權力、知識、意識形態、欲望、虛幻、真實等多個意義維度,廣泛運用于馬克思主義、后現代、后殖民、視覺文化及媒體批評中。從這個角度出發,奇觀化不再是一種嘩眾取寵的外在形式,而是文學真實的另一種呈現方式。更好地挖掘這種寫作方式的藝術性,也才能夠真正理解陳忠實在藝術創作手法上表現出的對現實主義的剝離。
一般而言,強力他者(Other)與個體自我之間構成某種強暴或壓迫性的關系,主體并不是真正的主體,而是他者任意表征的對象。在此,奇觀是一種以視覺形象為中心的教學法,目的是形成某種思想的成規進而對其控制。但這種阿爾都塞式的看法很快被葛蘭西式的觀點替代,強力他者和個體自我之間的壓迫性關系并不是一成不變的,受壓迫的一方可以對視覺形象的代碼和意識形態作批判性的考察,進而形成一種抵抗的姿態。正如喬納森·克拉里所說,一旦視覺被重新安置到觀察者的主體性中,兩條彼此糾纏的道路就展開了。一條導向視覺主權和自主性的多重肯定;另一條道路則逐漸加強對觀察者的標準化及控管。以《白鹿原》為代表的尋根文學表達了重建文化自信背后的焦慮與矛盾。這種焦慮來自西方、現代性及意識形態(包括主流意識形態和傳統意識形態),這種正好可以作為奇觀形成過程中不可或缺的強力的大寫的他者。顯然,《白鹿原》在處理中國與西方、傳統與現代、意識形態與文化等維度之間的關系時也不是簡單地做出非此即彼的判定,它們之間的關系是復雜的、矛盾的,甚至可以說是曖昧的。從陳忠實的《白鹿原》創作手記《尋找屬于自己的句子》以及一系列的訪談和對話出發,梳理《白鹿原》的發生背景、歷史語境以及實際訴求都會指向三個方面:
第一,去政治化。陳忠實早期的文學創作如《接班以后》(1973)、《高家兄弟》(1974)、《公社書記》(1975)、《無畏》(1976)等“文革”色彩濃厚,之后的作品如《信任》、《南北寨》、《初夏》等也保有濃厚的政治情結,故事敘述和人物塑造基本上延續的是柳青《創業史》的傳統,探討農業政策和鄉村體制對鄉土社會的沖擊。1982至1984年的作品中陳忠實最得意的是《梆子老太》(1984),這部作品不僅連結了中國現代啟蒙文學批判性地審視國民劣根性的傳統,更重要的是實現了作者創作視野從社會到文化的轉變。陳忠實的文學創作上的徹底轉折發生在1985年。“一九八五,在我以寫作為興趣以文學為神圣的生命歷程中,是一個難以忘記的標志性年份。我的寫作的重要轉折點,自然也是我人生的重要轉折點。”對于陳忠實而言,1985年11月他創作了《藍袍先生》,而《藍袍先生》的創作也正勾起了《白鹿原》的創作欲望。雖然《白鹿原》最后成書是在90年代,但從思想發端來說還是80年代的寫作。就他自己所說《藍袍先生》讓他實現了兩個轉變:從鄉村現實生活轉移到1949年以前的原上鄉村,神經也由緊繃的狀態松弛下來;由思考新的農業政策和鄉村體制對農民世界引起的變化轉移到思考人的心理和人的命運。對于整個中國當代文學來說,1985年也是富有開創性的一年。1942年毛澤東發表《在延安文藝座談會上的講話》,明確文化和政治之間的關系,這種影響延續整個“十七年”文學、“文革”文學,文學始終圍繞階級斗爭和社會主義改造等宏大事件展開,即使是1980年代初的“傷痕文學”也是從否定、批判的角度強調了這一敘事傳統。真正的改變發生在1985年,“先鋒文學”和“尋根文學”的出現徹底改變了這一狀況,前者以破碎的敘事和實驗性的語言深挖人性的內涵,后者則從社會政治轉向深層的文化心理結構的發現,實現新時期文學的向內轉。

不難發現,這種評價方式依據的是大家熟悉的現實主義批評理論,本質上來說這和80年代中期以后的中國當代文學的訴求是相悖的。我們可以把“翻鏊子”看成古老的循環論,但也以解讀為政治革命和個人生存的荒誕感和虛無感。政治線索的游移,也可以指涉生活敘述的強力節奏影響了政治線索的呈現方式,我們長時間的閱讀習慣和研究習慣是以政治事件為中心劃分思想史、文化史的分期,但對于幾千年一成不變的鄉土生活習慣來說,幾十年的風起云涌也可能只是幽靈式的存在。

總的來說,陳忠實的寫作是有野心的,就像他所說的,希望有一本能夠墊棺作枕的作品。他沒有將我們所面對的社會歷史現狀抽象或區隔為明顯對抗的幾對矛盾,而是盡量呈現出矛盾交織的文化生態及生活在這樣環境下的創作者內心的迷茫。由于各種要素的矛盾糾纏,文本自然而然呈現一種奇觀化的藝術特色。
論文前面已經提到,奇觀不能看成為了迎合某種讀者低劣的閱讀趣味而刻意進行露骨的描寫。在《白鹿原》中奇觀化場景的形成主要仰仗兩種方式:




城鎮居民生活用電量的變化與地區生產總值、人口數量、能源消費強度和產業結構密切相關。京津冀、長三角和珠三角城市群城鎮居民生活用電量與地區生產總值見圖2。

人物形象急劇轉變。《白鹿原》所塑造的人物形象中,黑娃和白孝文算是給人留下深刻印象的兩個,但他們人物性格發展軌跡是很奇特的。黑娃,仇視白嘉軒那天然的階級憎惡感、娶田小娥對宗教禮法原始欲望的反抗、鬧農協革命意識的不自覺萌動,之后經過當土匪,最后成長為朱先生最得意的門生。我們在文本中找不到促使人物性格轉變的動因,哪怕像禪宗所講的頓悟情境也沒有。對于深諳現實主義典型人物塑造技巧的陳忠實而言不可能沒有注意到這一點,我們只能解釋為他是故意為之。通過這種方式,我們可以看到文化心理結構對一個人的成長所帶來的巨大的文化慣性,不管如何偏移傳統的軌道,最終也將會在某個不確定的時刻被拉回來。白孝文恰好相反,從文本中對這個人的描述來看,他是一個從小飽受儒家思想的熏陶,并有白嘉軒親自言傳身教的“根正苗紅”的一個人,最后卻變得自私自利、冷酷無情、陰險狡詐。我們不能將白孝文的墮落歸結為白孝文好色以及鹿子霖和田小娥的陷害,陳忠實想要呈現的可能是傳統文化本身就存在偽善的一面,白孝文的形象只是分有和放大了白嘉軒和朱先生身上隱藏在仁義道德之下的冷酷和殘忍,如他們對田小娥等這些觸犯了封建道德的人沒有半點的同情,而且是朱先生給白嘉軒建議用六角棱塔來鎮壓田小娥的鬼魂。抑或是一個深受傳統文化心理浸潤的人如果完全剝離掉這種文化心理結構最后會成為一個沉迷于色欲、物欲和權欲的人,這表達了作者對現代化的隱憂。從根本上來說,白孝文是原上最現代的人。所以我們能在陳忠實的另一篇反映商品經濟浪潮中傳統禮儀道德喪失的小說《兩個朋友》中也看到白孝文的影子。《兩個朋友》中的王育才,從一個羞怯的青年,發達之后拋棄糟糠之妻,美其名是追求真愛,實際的做法卻喪失了傳統的道義廉恥觀念。
通過以上兩種方式,《白鹿原》給我們呈現很多奇觀:道德奇觀、性格奇觀、性奇觀、肉體奇觀,死亡、血腥、暴力、污穢、丑陋、儀式、群體性場面等。同時,我們區分之于讀者的奇觀和之于作品中人物的奇觀。對于讀者來說,詭異、太富于視覺沖擊力的場景會造成一種陌生感,也就是在閱讀的時候很難有代入感,而始終以一種旁觀者的姿態注視著舞臺上發生著的一切,并明確知道這是已經發生的事情。這就是布萊希特所說的間離效果。這種閱讀雖然缺少共鳴,卻可以讓讀者保持一種相對理性的態度去思考小說中的人物為什么會有如此的行為。所以我們既欣賞黑娃和小娥對原始欲望的追求,也痛心小娥沒有真正自我覺醒;既能在對這些奇特場景的凝視中感觸到傳統文化的幽靈,也能審視傳統文化的偽善、冷酷和殘忍。對于劇中人物來說,奇觀的展現總是存在背景的。有像白嘉軒、朱先生、冷先生、白靈、鹿兆鵬、黑娃、鹿兆海、鹿三等等原上的靈魂人物,他們上演著一出又一出的奇觀,還有小說中的旁觀者,特別是在群體性場景如讀鄉約、懲戒、祈雨儀式、交農、烏鴉兵事件中他們總會成為一種壓倒性的力量。他們是麻木的、無動于衷的,他們是被損害的,他們極易被煽動,是暴力的施暴者,他們經歷了種種風暴并沒有什么改變,然而原上的靈魂人物所有的掙扎卻都會為了他們。這體現了傳統意識形態的恐怖,又回到了啟蒙主義所關注的國民性的問題上。

本文系陜西省教育廳人文社科專項項目“阿爾都塞哲學及文藝思想的宗教屬性研究”(項目號14JK1684)的階段性成果。
注釋
:①段建軍:《陳忠實與尋根文學》,《小說評論》2014年第5期。
②曠新年:《“尋根文學”的指向》,《文藝研究》2005年第6期。
③屈育德:《傳奇性與民間傳說》,《北京大學學報》(哲學社會科學版)1982年第1期。
④道格拉斯·凱爾納著,史安斌譯:《媒體奇觀》,清華大學出版社2003年版;吳瓊編:《視覺文化的奇觀》,中國人民大學出版社2005年版;居伊·德波著,王昭風譯:《景觀社會》,南京大學出版社2006年版。
⑤喬納森·克拉里著,蔡佩君譯:《觀察者的技術》,華東師范大學出版社2017年版,第225頁。
⑥李遇春:《陳忠實小說創作流變論》,《文學評論》 2010年第1期。
⑦陳忠實:《尋找屬于自己的句子》,《陳忠實文集》(第九卷),人民文學出版社2015年版,第330頁。
⑧陳忠實:《尋找屬于自己的句子》,《陳忠實文集》(第九卷),人民文學出版社2015年版,第330頁。
⑨溫儒敏:《莫言歷史敘事的“野史化”和“重口味”》,《中國現代文學研究叢刊》2013年第4期。
⑩南帆:《姓·性·政治》,《文本生產與意識形態》,暨南大學出版社2002年版,第136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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