摩天大樓競賽

歷時8年，2015年竣工的上海中心，至今出租率不足六成。這種聲名與處境的反差，不是孤例，卻是慣例。縱觀100多年的摩天大樓發展史，摩天大樓從不是靠出租收益回本，而一直是虧本的生意。但是商界精英，大多像電影《公民凱恩》中報業大王一樣，需要摩天大樓宣告成功。

由于存在7～10年的超長建設周期，摩天大樓往往起于經濟繁榮期，伴隨著經濟繁榮平地起高樓，建成時經濟步入下行通道，投資回收只能寄希望于下一個周期的到來。20世紀30年代紐約帝國大廈建成后，空置長達五年之久，真正的價值回歸要等到建成二三十年之后。

20世紀80年代，日本人在美國買買買。1989年三菱買下被視為美國經濟象征的洛克菲勒中心，似乎預示著大國地位的輪換。美國人指責出賣資產的人唯利是圖，日本人歌頌購買者帶來的民族榮耀。而后來的故事也證明，美國人才是摩天大樓的頂級玩家。

斯大林要建造415米的蘇維埃宮，比帝國大廈高34米，不料由于技術問題，蘇維埃宮最終只是紙上談兵。但是斯拉夫民族不氣餒，至今歐洲的最高建筑仍然是莫斯科電視塔，在不熱衷建摩天大樓的歐洲，莫斯科找到了城市的尊嚴。

中國和中東的摩天大樓故事依然在不斷演繹。632米的上海中心還在生存線上掙扎，660米的深圳平安金融中心緊鑼密鼓地建造著，緊隨其后，計劃超過700米高的山東青島777大廈正在著手選址，838米的湖南長沙的世界最高樓“天空之城”已在謀劃，建成之后，樓高將比迪拜的哈利法塔還高10米。

商業的豪情萬丈，民間卻一地惆悵。杭州保姆縱火案受難者家屬林先生正在籌建“潼臻一生”公益基金會，致力于提升中國高層住宅防火減災水平。為什么他以妻兒之名籌建的基金，不是關注保姆等弱勢群體的精神健康，而是關注與普通人生活既近且遠的高層建筑防火減災？說明這件事情的背后，一定有比保姆縱火更大的“惡”存在。長達兩三個小時的火情，依然不能從高層建筑中逃生，人們有意無意忽視的真相，或許潛藏著更多內情。

“9·11事件”向全世界展示了摩天大樓的倒塌。生活在當下，人們遠離阿房宮的往事，沒有見識過巴特農神殿如何被廢棄，對巴別塔的境遇無法感同身受，更無法感受鐘鼓樓的聲響。

每一座城市都有制高點，那些制高點是一個時代地位的象征。人們爭先恐后地建造高點、占據高點并欣賞高點。在伍迪·艾倫1979年的影片《曼哈頓》中，知識分子第一次帶著欣賞的態度對待摩天大樓。有人說，影片《曼哈頓》是引誘日本人爆賣美國的頂級廣告片——大師之作、好萊塢出品、奧斯卡獎證明。

在這之前，人們很少賣高樓，高樓也僅被當作商業辦公場所。日本人發現了高樓的居住價值，美國人發明了買賣高樓的金融工具——REITs（房地產信托投資基金），二者一拍即合，摩天大樓成了資本市場輪轉的金融產品。近代歐美市場上的摩天大樓基本上都是集辦公、生活等功能于一體的垂直城市，產品形態包括了住宅、商場、寫字樓、公共空間、酒店等，合理地分配出售與出租比例，比如倫佐·皮亞諾設計的倫敦碎片大廈、BIG事務所設計的法蘭克福塔。

從20世紀70年代美國放開金融管制開始，摩天大樓的賬就變得容易算了，以紐約為代表的城市，逐漸放慢了建造摩天大樓的腳步。因為不再稀缺，所以沒有高溢價，進而精神圖騰的價值也大打折扣。這就是經濟自由選擇的結果。

倫敦金融城“奶酪刨摩天樓”的買家是重慶商人，金絲雀碼頭匯豐總部大樓被中東買家購得。在歐美國家之外的人看來，倫敦、紐約、芝加哥等城市的摩天大樓是稀缺產品。實際上這是一種誤讀，稀缺性與價值感是互為因果的，在市場大量自由流動的商品，很難享有高溢價。

只可惜，我們依然在前赴后繼地建造摩天大樓。全世界80%在建擬建的摩天大樓，在中國，上海、廣州、深圳、成都、重慶、武漢等城市一輪又一輪的高度競賽，忽視了摩天大樓存在的經濟根基——知識經濟與高端服務業。

摩天大樓本質上是垂直工廠，因為具有高附加值的特征，所以占據了城市最好的地段。除了少有的幾座一線城市，很多二三線城市根本不具有支撐起摩天大樓運營的經濟條件，猶如買得起豪車卻養不起的中產者。高估自我是人性，自視甚高也是城市的本性。世界各地的摩天大樓幾乎都是靠金融業支撐的，許多以制造業起家的城市，冒險挑戰摩天大樓，結果必然很慘烈。

歐洲大陸最大的金融中心法蘭克福，聚集了歐洲大陸前十位高樓里的八座。紐約曼哈頓被很多人看作世界經濟中心，更是世界上第一個真正意義上的CBD。

在中國，能支撐起摩天大樓密集存在且高效運營的城市，上海排在首位。然而，如此體面光鮮的上海中心，依然避免不了尷尬開局。那些在其他城市動輒投資上百億的項目，將來該如何自處呢？預示著全球第一高樓與經濟危機之間正相關的“勞倫斯魔咒”，又會花落誰家？

1908年，紐約勝家大廈竣工。1909年，紐約大都會人壽大廈竣工。1907年，經濟大恐慌爆發。

1930年，克萊斯勒大廈竣工。1931年，帝國大廈竣工。1929年，美國經濟大蕭條爆發。

1973年，紐約世貿中心竣工，同年西爾斯大廈竣工，歐美經濟也隨之步入通脹。

1997年，馬來西亞雙子塔竣工，亞洲金融危機爆發。

2007年，上海環球金融中心竣工，美國次貸危機爆發。

這是有關摩天大樓的嚴酷事實，就是要提醒商人們，稍稍理性一些。最高樓并不經濟，最高樓未必榮耀，最高樓千辛萬苦。

（摘自“馮侖風馬牛”微信公眾號）endpri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