墻根下(組詩)

○無常

墻根下(組詩)

○無常

塵埃

塵埃擁在空中，我能看清

它們的每一顆

——每一顆都孤單。

它們都愛飛翔，

飛著飛著就消失了。

而那留下的，那率先落下的

總是最勇敢的

孤獨者。正如一樹果子

那最先落下的，人們會驚呼，

大地清走塵埃迎接它。

——大地糊涂了。

這果子正是那顆最先落地的塵埃。

混沌

禪者道：“欲飛去，卻把住。”

現在，你就是那只白頭翁

從枝頭起飛——

然而就在翅膀扇動的當下，

有什么發生了？翅膀斜斜

停在那兒，不收攏，也不打開。

就像一扇雙開門，被風卡住。

但你并不知道發生了什么。

事實上這會兒風止住了，

樹枝也不再顫動，遠處

夜幕里的山脈安靜了。

有些事你永遠無法知道，

但你知道沒有什么能把住一生

甚或一天；能把住的只是一瞬——

就在我們恍惚失神那一瞬，

白頭翁突然起飛直沖夜空——

那兒星光稀薄，那光隙中空空的入口處

擠滿了它的羽毛。

墻根下

只有我相信：

小圓鏡不會像雪一樣化掉。

墻根下就積著雪。

只有我知道：墻根的積雪下

埋了一面小圓鏡。

哦，是我埋在那兒的。

是我從奶奶枕頭下偷出來，

把它埋在墻根下。

除了雪，沒有人看見

一面老舊的小圓鏡。

除了我，沒有人知道鏡子

也有不敢照見的東西，

它不敢照見瞎子奶奶的眼睛——

它流不出淚。只有我相信，

它流不出淚。只有我相信，

墻根的雪不會化掉，

哦，墻根的雪不會化掉。

逝水

新月從水中升起。

瞎子奶奶仰起臉，深陷的眼窩

河水漫過。

那是你聽過的最明亮的聲音：

一朵浪花啪的一聲伴著新月騰起，

然后撲倒于河水。

那最明亮的也是最孤獨的。

河畔，木格子的窗戶里一盞豆燈

啪地亮了，帶來風……風帶來夜空。

我的瞎子奶奶望向窗外——

星光點點，蕩于河水。

那是一條怎樣的河啊！

它那么明亮，又那么孤寂。

那是它已流過你的經脈，

你的身體里也有星光閃爍，新月漲落——

現在它落下去，落下去，

瞎子奶奶同它一起睡去。

槐樹

我聽見槐樹的聲音，

墨綠的葉子藏著斑鳩的愛情。

在深夜，在越來越深的夜，

我聽見斑鳩與槐葉親昵，露水滴落。

我看見河岸，佛塔上星光閃爍。

與它對應，屋后山腰上有一列火車通過——

在一所學校前方，在一公里處，

它攜著光倏地鉆進隧道，

然后是長長的寂靜。

多么清晰多么完整啊，這寂靜！

這寂靜也及于地下。

我看到白日的道路隱于黑暗，

像槐樹的根穿行于泥土，

這隧道里的小火車，攜著自己的光

走過河床，河水濺起浪花；

穿過巖層，繞過佛塔基座又一頭鉆出——

看，它的光仍然在著，越來越廣大。

哦黎明，它就在窗外，在一米之外，

我看到槐葉閃亮，仿佛一伸手

我就能摸到斑鳩的啼鳴。

無常，湖南永州人。在《人民文學》《詩刊》《詩潮》《星星》詩刊等刊物上發表過詩作，著有詩集《在泥土里架梯》。曾在《北京人》等雜志上做過隨筆專欄。

責任編輯 謝然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