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胡小平
引資(中篇小說)
○ 胡小平
一
夕陽里,金黃的銀杏樹葉三三兩兩地從空中飄落……我坐在北京一家酒店的大廳里,面對著大門,等待著丁國有的到來。
不經意間瞟了一眼電梯那邊,我的目光猛地被一張從電梯里出來的面孔粘上了。
那是張衛星吧???好像是,卻又有些模糊。我起了身,從一旁迎上前去,試探著叫了一聲張行長。他抬起頭,扶了扶眼鏡,愣愣地看了看我,撫著額頭想了想,再一拍,指著我說,噢,你是汪行長吧?我說是??!他一把握住我的手,邊搖邊說,哎呀,上回倉促之間,沒留下你的電話,也沒留下你的地址,回去以后,壓根就不知道到哪里去感謝你,真是不好意思。我說感謝什么嘍,那都是我們有緣,要不是有緣,那上回在大街上就碰不到一起,今天也不會在這里相見。他放開我的手,有些激動地打著手勢,說上回要不是我見義勇為,面對那幫人毫不畏懼,那說不定他的命都就早就沒了。我說那也不會,就是我不出手,也會有人相救的。他抓著我的手,說走,一起喝酒去。我說在等一個人,還有點事。他“哦”了一聲,指一下廳中央的大幅海報,問我是不是來參加這個投資論壇峰會的。我點頭說是。他說那就好。我說是啊,有兩三天時間,有的是機會喝酒。他說那就明天晚上如何。我說可以。他說那好,一言為定。我說沒問題。他說他出去走走。我說好的,目送著他出了大門。
“汪行長,看誰呢?那么入神的!”
有人說著在我肩上不輕不重地拍了一下。我一怔,忙扭頭一看,只見一個老頭正朝我笑著,有點羞澀,也有點尷尬。
“不認識我了?”老頭摘下帽子,稍稍偏著頭,“我就是丁國有啊!”
“噢,是……是你,真的是你!”我退了一步,上下打量著他,“那我是叫你丁主任,還是叫你丁老板呢?”
“這個啊,隨便,隨便的。”丁國有揚揚手,“你就……就叫我老丁吧。”
“嗯,還是叫老板好聽?!蔽逸p輕一笑,“那好,我就叫你丁老板吧?!?/p>
“哎呀,什么丁老板,就混口飯吃而已。”丁國有一聲嘆息,“汪行長,歲月無情,滄海桑田??!”他摸了一下光禿禿的頭,又搖了搖,“你看我這樣子,變化夠大的吧?我要不說,你都認不出來了吧?”
“沒……沒有?!蔽覕[擺手,“只是看上去,你比上回顯得更成熟、更智慧了?!?/p>
“你呀,就是會說話?!倍兄噶酥肝遥白屓藧勐??!?/p>
我問丁國有是從哪兒進來的。他指了一下大廳左側,說那邊有一個偏門。
“你呀?!蔽移^,看一眼那邊,“還是那樣,什么都弄得神神道道的。”
“哪里哦,那邊進來近,又方便,一般也沒人注意。”丁國有左右看了看。
“你看你?!蔽抑噶酥付?,“正門不走,老走旁門左道,還總有理由。”
“哎呀,快走吧,去你房間。”丁國有拉著我就往電梯那邊走。
一落座,丁國有就迫不及待地對我說,這回他手上有兩樁好買賣,都是十分難得的發財機會,千萬別錯過了。我問是什么。他側過身,湊近我,神秘兮兮地說,一個是他通過關系,可以在國家扶貧辦弄到一筆扶貧資金,數目不會小,起碼也是上千萬,另一個那就不簡單了,是他的一個朋友,結識了一個西亞酋長的兒子。這酋長的兒子有的是錢,有意到中國來投資,少則三五個億,多則上十億,正在尋找合作伙伴,他已經跟酋長的兒子搭上線了,準備引兩個億到藍天去,也好彌補上次的遺憾,給家鄉做一回貢獻。我笑而不言。他臉一沉,問我笑什么,說這回可不是上次了,是絕對有把握的,而且是“貨到付款”,既安全可靠,又有利可圖。稍做停頓,他又說酋長的兒子很有可能出席這個論壇,并在論壇上與兩家公司簽約。我哈哈大笑起來,眼淚都笑出來了。他跟著也笑,直到見我不笑了才收斂了笑容,一本正經地說,你現在可以笑我,但到時候你自然就不會笑了,只會感激我的。我笑了笑,說未必吧。他眨了眨眼睛,拉著我的手說,汪行長,你就放心吧,在藍天那邊,我就跟你最貼心,也最相信你,有好處我自然是最先想到你的,上次也就你幫我說了話,我心里還一直惦記著,看怎么報答你。我說我早就不在藍天了,到青山去了。他說那更好,青山是市,管著藍天,又說他還正愁著藍天消化不了那么多的資金,現在好了,多余的就放到青山去。
八天前,我接到了一份精致的邀請函。函上說這次在北京舉辦的高端投資論壇,國務院某副總理將到會發表重要講話,國際貨幣基金組織總干事、世界銀行行長等將參加,人民銀行某副行長、商務部某副部長及著名經濟學家某某和某某將在會上做主旨演講。行長一看邀請函,笑著對我說,老汪,這么高端的論壇,這么多的高官,這么多的名人,難得一見的,你去,一定要去。我明白,這是行長給我的面子,對我的關心,讓我在退二線之前,還出去開開眼界、見見世面。其實我一看那請邀請函就清楚是怎么回事,本是想一笑了之的,現在行長說了,也就只好去了。再過半年多,我就要退下來,去做督導了。是啊,到時候想去還沒得機會呢!
昨天晚上,我莫名其妙地接到了丁國有的電話。今天一大早,我還在從青山去省城機場的高速公路上,他又打電話來了,說中午來酒店見我。我不知道他是怎么知道我電話的,又怎么知道我會來這里。我跟他有十多年沒聯系過了,七年前去市分行任副行長以后,在藍天的電話也不再使用。中午我一到酒店,他電話就來了,說不好意思,還正忙著,在談一樁大買賣,要到下午五點左右才有時間過來。我說那好,五點在大廳等他。
二
丁國有說的上次,那還是二十年前的事了。
那時,和許多地方一樣,引資在藍天也是一個說得十分火熱,傳得十分神奇的話題,更是一個讓人興奮、讓人神往的美差。
傳得神乎其神的是那資金來源,說有美國、日本等西方國家一些大財團的巨額資金,要通過駐中國的辦事處投放到中國市場;有國民黨被美國凍結了的巨額資產已經全面解凍,只等有人去接收;有國民黨逃離大陸時埋藏的大量金銀已經找到方位,正待挖掘;有張獻忠沉江的無數金銀財寶已經找到線索,只需打撈……還有國家扶貧辦有扶貧資金、國家計委有項目資金,只要有門路,都可以去爭取。
正為資金匱乏而愁苦的藍天縣政府對引資工作十分重視,成立了高規格的引資領導小組,出臺了令人振奮的引資獎勵辦法,一下激起了全縣上下引資的熱情,掀起了一波引資的熱潮。
由于沒有可靠的資金來源,外出引資的大多是滿腔熱情而去,兩手空空而歸,個別的雖然說有點收獲,卻只是別人的一個口頭承諾,其實就是一個畫餅,還有的在外上當受騙,賠了夫人又折兵,人都差點回不來了……也有的以引資為名,玩起了外出游玩的勾當,或是以宴請、贈送為名,虛報費用……無奈之下,政府修改了辦法,引資空手而歸者一律不給出差補助,只報基本車船費和食宿費,且規定了標準。
正當引資的熱情和激情減退,苦于沒有資金來源線索的時候,在北京的丁國有傳來了一個好消息,說他費了九牛二虎之力,總算與美國的一個大財團接上了頭。財團答應投放兩個億到藍天來,而且存放期限長,利率低,傭金高,請縣政府馬上派代表團上京接款,以免夜長夢多,被別人接了去。
當天晚上,縣引資領導小組召開緊急會議,研究接款方案。江行長說他有事,請我代他參加。我說通知是要一把手參會的。江行長說沒事,你就說我出差了。對他這老要我替會的做法,我心里時有反感,可又無可奈何,往往只得硬著頭皮去了。
縣長犀利的目光一一掃過,盯了我好幾秒。我連忙解釋,額上細汗直冒。好在副縣長吳正中說了一句,江行長出差了,汪行長來了也一樣,但回去后一定要轉告江行長。我連連說好好好,窘態也跟著漸漸消退。
吳正中介紹說,這回引資有以下特點:金額大,有兩個億;存期長,可存五年;利率低,比國內銀行存款可低百分之二十五;傭金高,高達百分之二,存放中介人和資金接收方各得一半。接收的條件只有兩個:一個是銀行要出具愿意接收存款的證明書;另一個是要出示傭金的銀行匯票。
縣長動員一番后說,縣政府已成立了以吳縣長為團長的引資代表團,成員已確定的有縣招商局的伍光明副局長,縣財政局的張永福副局長,待定的是一家銀行的行長,希望各行積極參加,搞好配合,盡快把資金引回來,以加快藍天發展。
該表態了,各行的行長卻都低頭不語。吳正中微笑著看著我。我只好委婉地說了自己的看法,又說我是副行長,做不了主,就請其他行的行長隨團去北京的好。其他行的行長也紛紛推讓,說這回如何如何,下回再去。鐵青著臉的縣長掃了行長們一眼,咳了兩聲,一捶桌子,強調了三點:引資一定要去,而且必須成功;銀行由江行長作為代表隨團先去,有些眉目以后,其他銀行跟上;如果引資成功,政府將給相關人員記功,對銀行進行重獎,如果引資不成,引資的費用全部由政府承擔,但對那些引資不力,甚至阻撓、破壞引資的單位和個人,政府將追究其責任,決不手軟。
第二天早上,江行長聽了我的匯報,連聲說失策,早知這樣,不如去開會好了。我在心里好笑,誰叫你老是?;屓颂鏁@回滑到溝里去了吧。我剛走到門口,他又把我叫了回去,說想請我隨團去北京走一趟。我說還是行長親自去的好,那可是縣長點了名的,如果我又去頂替,縣長準會問罪的。他說沒事,縣長那里他去解釋。我真不想去,還想說卻又不知怎么開口。他拍了拍我的肩膀,說大海啊,我是干兩年就要退了的,你還年輕,還要進步,需要多一些歷練……這回就是一個好機會……你就別多說了,一心去吧。我一想,也是,好,那去就去吧。
三
當天下午,引資代表團揣著期待和夢想登上了北上的列車。在列車的“咣當”聲中,伍光明興奮地反復計算著引資兩個億能得到多少傭金,政府應該獎勵多少,每個成員能分到多少,一時皺著眉頭,一時情不自禁地笑著。張永福用撲克給引資算著八字,一下成,一下不成,成則手舞足蹈,不成則搖頭嘆息。吳正中深知此行是重任在肩,一路心事重重,一會躺下看著車頂,一會坐起來望著窗外,難得一個笑臉。我一會看書,一會閉目養神,品味近來聽到的關于引資的傳奇故事,分析近來媒體關于引資的各種信息,想象引資中可能出現的各種情景。
火車披著夕陽進了北京。丁國有早已等在站臺上,一見吳正中,老遠就高舉著手跑了過來。他緊握著吳正中的手,眼里閃動著淚花,過了好一陣才說,吳縣長,我總算把您給盼來了,您要還不來,那我真會急死去的。
上了小“黃蜂”,丁國有咂咂嘴,看著吳正中,興奮地給我們介紹起了引資的行情。他說目前全國各地來北京引資的非常多,因而競爭也就十分激烈,不少來引資的因找不到財團,見不到財團的中介而成了無頭蒼蠅,到處亂鉆,無功而返。他也是經過了不少周折,想了不少辦法,才與美國一家大財團的代表接上頭的。這家財團在中國的代表處就設在北京,計劃在中國存放15個億,其中已有10個億被國內幾家銀行陸續接走了。他邊說邊拿出一張紙來——某銀行接收3個億的存款證明書的復印件。我瞄了一眼存款接收證明書,說存款自愿,取款自由,有錢存銀行去就得了,銀行自然會開具存單,怎么還要銀行事先出具接收證明?資本家都是逐利的,哪里回報豐厚資金就往哪里去,這家大財團又為什么愿意以低于銀行存款的利率來存款?丁國有說,要出具存款接收證明那是財團的意思,你要沒有,財團就不會把錢存到你那里去,至于利率低,那是人家考慮到銀行已經支付了百分之二的傭金,又不讓大家白辛苦,再說美國國內存款的利率低,就是低兩個百分點,也比美國國內利率高許多,還是合算。我不再多說,只是別有意味地笑了笑。丁國有朝我揚了揚手,對伍光明和張永福神秘兮兮地說,這美國大財團還就是不一樣,花樣多,規矩多,面子大,架子大,財團代表處的代表先不直接和存款接收人見面,只由中介代理洽談,要談好了,該看的看了,該驗的驗了,代表才會與接收人見面,辦理接收手續。
代表團最終在一家小招待所跟前下了車。丁國有打量了一下招待所,對吳正中說,住這樣的地方不合適,有失縣長的身份。吳正中笑著說,一個小小的副縣長,在北京什么都不算,再說大家是來引資的,不是來游玩的,更不是來享受的,能少花一分錢就節約了一分錢,這樣萬一事情沒辦好,回去也好說話,又勉勵大家要下定決心,堅定信心,排除萬難,爭取引資成功。
第二天吃過早餐,我向吳正中建議,在與中介見面之前,最好先到有關單位做一些咨詢,了解一些情況,也好應對。他說這個建議好,當即決定兵分三路,自己帶張永福通過老鄉關系去國家扶貧辦,我和伍光明去銀行,丁國有繼續與中介保持聯系。
我和伍光明回到招待所已是掌燈時分,只見吳正中默默地坐在椅子上,右手輕輕地敲著桌面,好像在思考著什么,張永福在床上擺弄著撲克,邊擺弄邊念念有詞。我剛剛落座,丁國有就跑了進來,邊喘氣邊抹著額頭上的汗水。
吳正中朝丁國有壓壓手,示意他坐下,然后看看張永福和我,讓我們各自說一說。張永福說,他跟著吳正中,雖然通過老鄉關系,進了國家扶貧辦,了解到國家扶貧辦確實是有一些計劃外資金,但要引到那個資金就得找人批條子,那可不是容易的事。我說我和伍光明不到十點就趕到了H行總行的大門口,卻是想盡了辦法,費盡了口舌,才進了辦公大樓,可剛進去不久就下班了。中午我們就呆在樓里,不敢出來,又餓又渴的。下午我們在樓里東尋西問,好不容易才有一位姓宋的副處長接待了我們。這位宋處長倒是熱情,還給我們倒了茶,讓我們好不感動。他聽我們說了來意,往椅子上一靠就笑了,指著桌上一大撂的資料,說那都是近來各地關于引資的案例,每天都有人到他這里來咨詢,這些人有的是受騙之后來,有的是上當之前來,也有的來了之后又再來。伍光明問那既然沒幾個是成功的,怎么還有那么多的人來呢?宋處長一笑,坐起來,拿起一份資料說,這是我們一位國家領導人的秘書介紹的,身份夠高了吧,牌子夠大了吧,可這伙人就是打著引資旗號的騙子,昨天上午在營業大廳行騙時,被跟蹤而來的公安當場抓獲。丁國有連忙接過話頭,說這引資的確形形色色,情況各異,是有被騙的,可也有成功的,今天他去見中介趙教授的時候,就親眼看到一個引資團引到了兩個億,高高興興地走了。半閉著眼的吳正中睜了一下眼睛,看了一眼丁國有。丁國有忙挪了一下椅子,湊近吳正中,說趙教授特意跟他說了,請吳正中明天上午十點,準時到和平里飯店去見面,另外不再安排時間。
天陰沉沉的。寒風刀子一樣,迎面刮著。我不時地將手捂在臉上,但沒過幾下又趕緊將凍僵的手插進棉衣兜里。
當吳正中領著我們,出現在和平里飯店門外時,一個頭發溜光,往后梳著,戴金絲眼鏡,系灰色圍巾的人正從飯店里走了出來。丁國有一見,趕忙撇下我們,跑了上去,朝那人腰一哈,諂笑著。那人卻手一甩,頭一昂,目不斜視地走了。丁國有一愣,慌忙追了上去。伍光明看一下手表,說,嗨,才遲到三分鐘啊,這架子也太大了吧!丁國有跑了回來,說趙教授生氣了,怪我們沒誠意,還耽誤了他的時間,不打算見我們了,是他好說歹說才答應明天擠個時間再見一下我們,但不知是哪個時點,他近幾天的時間都已經排得擠擠滿滿的了,得找個空檔。伍光明說明天是星期天。丁國有說,那沒事,趙教授他們是沒有星期天的。張永福向吳正中建議,今后如果要趕時間,那就搭出租車,不再擠公共汽車,更不要走路了,免得誤事。臨別時,丁國有一再要我們在家等他的消息,千萬不要外出。
大家都在家等著,臨近中午,正準備去吃飯,丁國有打來電話,要我們十二點半以前趕到和平里飯店去,趙教授正在與一個代表團洽談,談完后安排了十分鐘接見我們。我們趕到和平里飯店時,正好看到趙教授與幾個人在大廳里握手告別。丁國有將我們一一介紹給了趙教授。趙教授只是掃了一眼我們,便自個兒走到大廳一側的沙發上坐下了。丁國有忙引著我們跟了過去。趙教授也不請我們就坐,而是自個從公文包里抽出一份文件,快速地瀏覽起來。丁國有讓我們在趙教授的兩側坐下。趙教授將文件放進包里,看一下手表,示意了一下丁國有。丁國有簡單地介紹了一些情況,吳正中說了幾句,伍光明還想說什么,趙教授卻站了起來,說他明天或后天帶我們去見周部長,但我們只能去兩個人。
四
丁國有還是從大廳左側的偏門出的酒店。在門口,他擋住我,說別送了,外頭有些涼,又囑咐我,這兩天就在這里開會,千萬別出去,要去玩,等事成了以后,他好好陪我出去轉一轉,帶我去幾個一般人不知道的地方。
大廳中央那巨幅的海報跟前,有人邊看邊念著上面的廣告,有人變換著角度拍照,有人在微信視頻……在海報一側的報到臺前,還斷斷續續地有人前來報到,問這問那。
在大廳轉悠了一會,我在報到臺對面的沙發上坐了下來,拿起茶幾上的一本時尚雜志,隨意地瀏覽著,翻了幾頁便沒了興趣,將雜志往桌上一丟,信步往門口走去。
順著剛才丁國有走的方向往前走,走了百來米,往右拐個彎,走了兩百多米,到了一個十字路口。站在路口,邊看邊想著往哪里走好,看著看著記憶里的東西就浮現出來了,覺得這兒既熟悉又陌生,對面應該就是二十年前我們落腳的那個招待所,只是招待所不見了,代之而起的是一棟摩天大廈——一家大酒店,好在旁邊那個胡同還在,且應該是近期修繕過的??粗鴮掗煹鸟R路上川流不息的車流,望著遠遠近近、高高低低閃爍變幻的霓虹,此刻我唯一的感慨就是這變化真大。
下了天橋,我進了酒店大廳。大廳高大氣派,溫馨舒適。服務員幾番過來問我,有什么需要幫助。我說沒什么,先看看。服務員笑盈盈地給我端來一杯咖啡。我說不用,調頭就走,怕消費不起。旁邊有人朝我善意地一笑,說喝就是,不用錢的,不喝白不喝。我稍一猶豫,還是走了。
出了大門,我一回頭,一張似曾相識的面孔映入我的眼簾。我站在那里,揉了揉眼,定睛一看,沒錯,是他。待那人走近了,我試著叫了一聲趙教授。那人一愣,看了一眼旁邊的一個女孩。那女孩朝我禮貌地一笑說,先生,您認錯人了,這不是趙教授,是我們投資公司的王總。王總右手將拐杖往左臂上一掛,脫了禮帽,朝我點點頭,再戴上禮帽,拄著拐杖,一腳高一腳低、一腳寬一腳窄地朝停在前面的小車走去。那女孩小跑過去,打開車門,請王總上了車,自己上了副駕駛位,朝我輕輕地揚揚手,關上車門走了。
那是王總,不是趙教授?他那腳又是怎么了?
我心里嘀咕著走向天橋,可才走了十來步又不由自主地扭過頭去,卻見一個人匆忙跑出酒店大門,在門口四處張望了一下,一跺腳,轉身進了酒店。雖然有些模糊,但我還是能肯定,那人就是丁國有。顯然他是在追趙教授,哦,那不是趙教授,是王總。
沿著原路往回走,剛下天橋,一只手突然搭在了我的左肩上。我一把抓住那手,就勢一捏,再一壓一拖,那人“哎喲”一聲,蹲在了地上。我聽出來了,他是張衛星,便忙將他扶起。他揉著手,問我是不是有功夫。我呵呵一笑,說不好意思,出手重了。上次回藍天后,我拜張永福為師,學了幾招。
“哎呀,真是沒想到,在這大街上,還碰上熟人了。”張衛星邊走邊說。
“誰?”
“就當年那個巡警?!?/p>
“他還在巡街?”
“沒有,腿瘸了,就在前邊一個停車場當保安?!?/p>
“腿瘸了?當保安?”
“是啊?!睆埿l星點下頭,“剛才我從前邊經過,看到一個車主將一個瘸腿的保安推倒在地,又要用腳去踢,就連忙上去勸解。原來那保安不小心碰了一下車子,車主非要保安賠兩百塊錢不可。我見那保安就是當年那個巡警,便掏了兩百塊錢給那車主,那車主也就罵罵咧咧地走了?!彼宦晣@息,“就上次我回四川的第二天晚上,他的腿給兩個蒙面人打斷了,腿一斷,巡警是做不成了,因為他是臨時工?!?/p>
“嗯,也怪可憐的?!蔽艺f。
“是啊。”張衛星望一眼天空,“他的腿是因為我而斷的,我得管。剛才我跟他說好了,從這個月起,我每月給他打一千塊錢過來?!?/p>
從一家酒吧跟前走過,張衛星說進去坐一會。我說算了,沒興致。
五
等了一上午,沒等到趙教授接見的音訊。吃中飯的時候,張永福又是第一個吃完了缽子里的飯。他有些不舍地放下缽子,拾起掉在桌上的兩個飯粒放進嘴里,舔了舔嘴唇,說下午是不是別都窩在家里了,窩著難受,不如留一個人在家守著電話,其他人去外面走走。陰著臉的吳正中停下筷子,斜了一眼張永福。張永福訕訕一笑說,噢,也是,還是都在家堅守著好,隨時都可能有消息的。伍光明咽下嘴里的飯,打趣說,老張,你是不是算了一卦,外面有金子撿吧?不過,你這個時候出去,那就是有金子,也早給人家撿走了的,不如不去,免得生氣。張永福瞪一眼伍光明,起身邊走邊順手在他頭上彈了一下,笑著跑了。吳正中喝過碗里的湯,默默地起身走了。回到房間,伍光明蒙頭睡覺,張永福擺弄著撲克,我靠在床上看書。
一天就在等待中滑過去了。
吃過早餐,伍光明剛在床上躺下,背著手走進來的吳正中一把掀開被子,說大白天的,老睡什么覺。伍光明坐起來,披上衣服,嘟噥著說,不睡覺那干什么。張永福走過來,在伍光明頭上戳了一下說,就知道睡睡睡,早死三年,讓你睡個飽去。伍光明一腳踹在張永福的屁股上,踹得他一個趔趄,撞在吳正中的身上。瘦弱的吳正中退了兩步,跌坐在地上。我忙跑過去將他扶起。伍光明一躍下了床,邊拍著吳正中的屁股邊問摔疼了沒有。吳正中手一甩,橫一眼伍光明,沒好氣地說沒什么。張永福在一旁偷笑著。
看到張永福手上抓著的撲克,我說在這干等也不是個事,不如四個人一起來打升級,既等了消息,又娛樂了。張永福和伍光明都說這主意好。吳正中也不反對,坐了下來,又點名要我跟他打對。幾輪下來,張永福和伍光明的臉上、額頭上都貼滿了紙條做的胡子。下午接著打,看著張永福和伍光明滿臉的胡子,又老是相互埋怨、指責,吳正中也不時地笑出聲來。見吳正中開心,張永福和伍光明也就配合得更來神了。有了娛樂,時間也就過得飛快。張永??匆谎鄞巴猓f天都要黑了,是不是吃飯去。吳正中說還早,再打一輪。張永福拍一下肚子說,你別鬧,得聽領導的,再堅持一會。伍光明說,就你好吃,餓死鬼一樣。張永福舉手敲伍光明的腦袋。伍光明頭一偏躲過。有人急促地敲門。我邊問是誰邊跑了過去。門一開,丁國有立馬撲了進來。他一屁股坐在床沿上,邊喘氣邊說他這兩天腿都差點跑斷了,又說那趙教授實在是太忙,根本就沒時間,不過明天是無論如何也要請趙教授擠出一點時間,帶我們去的。臨走時,他又再三囑咐我們,一定要在家等電話。
一個上午又滑過去了……吳正中將牌一丟,罵了一句“王八蛋”。我不知道他罵誰。張永福和伍光明面面相覷,一臉茫然。我想,也許吳正中自己也不知道罵的是誰。
中午,我們剛端上飯碗,服務員跑過來,說有電話。張永福自告奮勇跑去接了,回來時喜形于色,說電話是丁國有打的,趙教授兩點鐘在建國飯店接見我們。吳正中稍一想,一拍桌子,對我和伍光明說,那你們就快點去,千萬別遲到了,等一會你們再隨便吃點什么。張永??粗郎系娘埐苏f,好,這一下能吃一頓飽的了。吳正中盯著張永福說,怎么,你哪餐沒吃飽?張永福邊吃邊說,縣長大人,說實話吧,你規定每餐就兩菜一湯,錢不過三十塊,四個大男人,哪里吃得飽呢,再說了,我們可以餓,您可是餓不得的。吳正中看了看碗,又看我一眼,說,那好,以后就改為每餐三菜一湯,錢不過四十塊吧。我說縣長英明。大家跟著鼓掌。吳正中有點尷尬地擺了擺手。
說實話,我這幾天還真沒吃飽兩頓飯,晚上總是不到十點肚子就有了餓的感覺,只好偷偷跑到街上去買烤餅吃。昨天晚上,在烤餅店前,我一回身,猛然看到了吳正中朝這邊走來。他應該是看到我了的,卻裝著沒看見,悠閑地拐進了旁邊的胡同里。我想追上去,將手上的烤餅給他,但只走了幾步就放棄了,邊大口吃餅邊大步往回走去。當時我心里有一種說不出的滋味,也莫名地有一些感動。
跟趙教授見過面之后,他帶著我和伍光明在街上轉悠了幾圈,拐進了一條胡同,走了十幾分鐘,在一棟小宅院跟前止了步。趙教授前后看看,按響了門鈴。過了一會,一個四十來歲的矮胖女人開了門。趙教授跟胖女人耳語了幾句。胖女人把我和伍光明引了進去,把趙教授關在了門外。我們隨著胖女人穿過兩間房子,橫過一條過道,來到一間書房門口。胖女人輕輕地進了書房,壓壓手示意我們在門口等著。
書房里掛著一些名家字畫,擺放著幾盆名貴花卉,靠窗處擺著一張古色古香的大桌子,一位老人拿著放大鏡,正專心致志地看著什么。胖女人走到老人身邊,悄悄說了兩句。老人放下手頭的東西,戴上眼鏡,瞅了瞅我們,熱情地招呼我們進去。胖女人安排我們在老人對面的沙發上坐下。老人讓她給我們上了茶。她介紹說,老人家是周部長,原來是國家某個部的副部長,是個大英雄,有著不平凡的經歷,在抗聯時是趙尚志的部下,現在正在寫回憶錄。周部長朝她揚了揚手說,別提了,那都是過去的事,好漢不提當年勇??!嗯,老咯!她說,哪里,周老啊,我看您是越活越年輕,越活越硬朗,要不哪里會天天有那么多的人來拜見您呢。周部長邊摘下眼鏡邊說,那還不是大家抬舉我這老頭子。她邊給老人續上茶水邊說,大家也是看到您有門路,又熱心才來的??!周部長說,嗯,你說的也是,這一方面呢,我確實是有一些老部下,老戰友,另一方面呢,我雖然老了,卻也還想為國家多做一點貢獻。她說,那是,您是老驥伏櫪,志在千里。周部長指了指她說,看你說的,還萬里呢。她說,那當然啊,要不是有您,人家那美國大財團,就不會不遠萬里來到中國。周部長點點頭說,這倒也是,美國那個什么大財團,還非要看我的面子,不是我推薦的還不接洽,說只信得過我,因為美國這家大財團的大股東的父親,當年在東北的時候跟我是生死之交,是我從日本人手上救出來的。伍光明站了起來說,啊呀呀,原來周老還真是個大英雄啊!周部長嘴上說著哪里哪里,同時用手示意伍光明坐下,然后問他是不是有什么事需要幫忙,盡管說出來,他一定會盡力解決。胖女人就勢說我們是某個引資代表團的,是來請部長關照的。伍光明忙說正是,正是。周部長看了看桌上玻璃下壓著的一張紙,說,噢,是你們啊,好,來了就好,沒事,早計劃了的,又指了指胖女人說,你們聽姚秘書的話就是了,一切她都會安排好的。姚秘書說,要不是有人跟周老說過,周老非要給你們留著,那別人早接走了。周部長輕輕點了點頭。姚秘書問我們,那接收存款的證明書和傭金的匯票帶來了沒有。我說都帶來了。姚秘書興奮地說,那就好,那就好??!你們就只管做好準備,有時間就帶你們去見林代表。伍光明問是今天還是明天。姚秘書說那可說不準,要看林代表什么時候有時間,不過也不要急,只要周老做了計劃的就沒事,沒有周老的話,那錢是別人想接也接不走的。
第二天上午十點多,我和伍光明跟姚秘書在一條胡同口見了面。她問我們東西帶了沒有。我說帶了。她說那好,走,帶你們見林代表去。走了幾步,她說要看看東西。我說藏在里頭,到了林代表那里再看不遲。她咽咽口水,領頭走了。
在路邊一棟五六層高的房子跟前,姚秘書停下腳步,左右看了看,領著我們上了樓。到了四樓,她一輕二重地敲響了門。門開了,卻不見有人。姚秘書說就這里,林代表在里面等著的。我看一眼伍光明,先進了門,可當我回頭看時,只有伍光明跟在后面,姚秘書已經不見了,門隨即“砰”地一聲關上了,關得我心頭一沉,又一緊。
就在門關上的同時,燈也滅了,屋內黑乎乎的,一片死寂,能清晰地聽到伍光明的心跳和呼吸。過了分把鐘,燈突然又亮了,亮得刺眼。我用手遮著額頭,只見屋里空蕩蕩的,沒有一個人,也沒有任何東西,與相鄰房間的門也都關著,窗簾拉得嚴嚴實實。墻上掛著大小不等的幾幅照片,最顯眼的是一幅軍人照。照片上的人是一個大校,高大英武。
過了兩分鐘,中間的一扇門突然打開了,照片中的那個人走了出來,一身便裝,留著西式頭,滿口金牙。他笑呵呵地握住我的手,緊一下松一下,捏得我有些疼,我也想暗中角力,卻明顯地感到力不從心,只能心里咬牙忍著,還要裝成一副淡定的樣子。他放開手,哈哈一笑,說他就是我們要見的林代表,曾經是解放軍某部的后勤部長,他父親曾經是某大軍區的副司令,美國財團最大的股東的母親,是他父親從日本人手中拼死解救出來的,因此,美國財團在中國的資金投放都由他來引薦。
林代表拍了兩下手掌,兩邊的門一起洞開,兩個彪形大漢同時從兩邊的門內抖著肩走了出來,分別站在林代表左右。林代表問伍光明存款接收證明書和傭金匯票帶來了沒有。伍光明一臉茫然地看著林代表,也不知道他是真嚇懵了,還是裝出來的。我稍一想說,帶了。林代表點點頭說,好,帶了就好,踱了幾步,突然一轉身說,那還等什么呢,快拿出來驗啊。我說沒帶在身上,放在招待所里。林代表皺了皺眉頭說,怎么,要跟我玩花樣是不?我說沒有,真放在招待所里。林代表摸摸下巴說,那就這樣吧,你們留一個人在這里,另一個人快去拿了過來。我看了一眼窗子,靈機一動說,那倒不必,我們一起回去,拿了再來就是,反正我們還有三四個人在樓下等著的。我說著一個箭步沖到窗前,一把拉開窗簾,指著樓下幾個正朝這邊張望的人對林代表說,你看,那就是我們的人。林代表踱了幾步說,那好吧,下午或是明天,會有人通知你們去見財團的汪代表,但必須帶好接收證明和匯票。
走在大街上了,伍光明還疑神疑鬼地,老覺得后面有人在追趕,不時地邊走邊回頭張望。正走著,突然有人從左后側抓住了我的胳膊,同時我聽到了“快救我”的聲音。我忙扭過頭,一個三十來歲,一臉驚恐的戴著眼鏡的男子,一下撲進了我的懷里,差點把我撲倒。我連忙扶住眼鏡,問他怎么了。他指著后面追上來,只隔了七八步遠的兩個男子,邊喘氣邊說他們劫持了他。那兩個男子遲疑了一下,停下腳步,其中一個有意亮了一下袖里的尖刀。我拉著他拔腿就跑。那兩個男子緊追不舍。眼看就要追上了,我見前面有一個巡警正迎面走來,便大喊“救命”。巡警舞著警棍,聞聲跑了過來。那兩個男子猶豫了一下,掉頭就跑,跑了四五十米又停了下來,回身望著這邊。巡警做了一下要追趕的樣子,那兩個男子才轉身跑了。眼鏡搖搖晃晃地軟了下去,癱在地上,好一會才緩過神來。我攙扶著他站了起來,問他是怎么回事。他捂著肚子,上氣不接下氣地說著。原來他是四川某縣一家銀行的副行長,叫張衛星,也是來北京引資的。伍光明朝我擠了擠眼睛,又扯了扯我的衣袖。我明白他的意思,就請巡警護送張衛星回賓館,又囑咐張衛星早點回川,注意安全。
回到招待所,伍光明說他的心還吊在半空中,落不下來,真是沒想到,這引資還如此驚險。張永福邊洗牌邊說,嗨,這趟你們一出門,我就算到了,果然是兇多吉少,還好在你們能隨機應變,沒像那個張行長,活生生地給人劫持了。喝著茶的伍光明將茶杯一擱說,那是,要不是我們反應快,跑得快,那你只怕是見不到我們的了。張永福笑道,見不到才好呢。好好好,好你個鬼。伍光明說著一把搶過張永福手上的牌,往散在床上的牌中一插,嘿嘿笑著。張永福瞇著眼睛,斜看著伍光明說,好了,剛才我給你算了,下回你去,你還真是回不來了的。伍光明說,下回我也不得去了,真要有個三長兩短,那也太不合算,要去你去。張永福邊碼牌邊漫不經心地說,哎呀,老伍啊,我逗你玩的呢,其實還是你去的好,你要去了,準會撿到一個大金菩薩的。伍光明鼻子一哼說,你想得美,我才不去呢,再去冒那個險,那還不如回去算了。
一直默默聽著的丁國有坐不住了,連忙站起來說,哎呀,兩位局長,我看事情已經有了一個好的開端,進展也比較順利,離成功已經不遠,可以說是指日可待,水到渠成的事了。見大家沒什么反應,張永福還是在擺著牌,伍光明還是在喝著茶,我還是在看著書,丁國有有點急眼了,一甩手,在地上走了兩圈,用力一跺腳說,那好,我再問問你們,難道你們真就死心了,不想引資回藍天了?真就不想要那可觀的傭金,不想發財了?真就愿意兩手空空地回去,讓人笑話了?即將到手的好處真就這么輕易地放棄,到時候再去吃后悔藥?伍光明放下茶杯,眨巴著眼睛看著丁國有。丁國有受到了鼓舞,兩手攤了攤說,你們也要想一想,人家那么多的錢放到你們那里去,總不能隨隨便便吧,也總得考察考察,手上要抓個什么把柄,對不對?要我看,人家考驗一下你們,那也是正常的,應該的,全在情理之中。他端起伍光明的杯子,喝了兩口,嘴一抹說,根據我這兩年引資的經驗,我看現在也應該是差不多了,等見了汪代表就可以直接跟財團的代表見面,而一跟財團的代表見了面,那就標志著引資大功告成了。到時候,那不僅你們的英雄事跡會載入藍天史冊,而且你們還將獲得豐厚的酬勞,可以說是名利雙收了。張永福收攏床上的牌,拍一下伍光明的肩膀說,伍局長,我看丁主任說得對,常言道,不入虎穴,焉得虎子,再說,我也算過不下一百遍了,這回引資,總體來看還是有幾成希望的。見汪代表很關鍵,還是辛苦老兄親自出馬的好。伍光明手一甩說,我不去,你去。張永福朝我擠擠眼睛,看著伍光明說,好,你不去,那我去,不過,那傭金,你就得少分一半了。伍光明嘴一咧,指著張永福說,那……那不行,不行。我忍不住笑出聲來。
六
大廳金碧輝煌,豪華大氣。踩著音樂的節拍,主持人走到高大的論壇背景版前,宣布論壇開幕,接著介紹嘉賓,宣讀賀信。我睜著眼睛看著,豎起耳朵聽著,可就是不見期待中的那些人的身影,也沒有聽到期待中的那些賀信。坐在我左側的張衛星悄悄跟我說,汪行長,看樣子,我們給忽悠了。我笑了笑,說意料之中。張衛星一臉的失望和失落,說這會不參加了,不如上鳥蛋那邊看戲去。我說既來之,則安之,也許好戲在后頭。
果然主持人話鋒一轉,說雖然國務院副總理臨時出國訪問去了,國際貨幣基金組織總干事和世界銀行行長都來不了,要與副總理會談,但下午人民銀行某副行長、商務部某副部長的演講將會十分精彩,千萬不要錯過。
人民銀行某副行長我是熟悉的,十多年前在省城聽過他的學術報告,講的是投資與經濟的關系。他出版了五部學術專著,其中關于投資的那一部我細讀過,并從中引用過一些東西到我的論文中去。
下午,我提前十多分鐘到了會場,找了一個好位置坐下。張衛星說不來的還是來了,就坐在我的后排。
開講的時間到了。臺上卻不見動靜。正當大家東張西望的時候,一個戴眼鏡,頭發花白的胖高個男人,邁著四平八穩的步子,走上了講臺。
那不是宋處長嗎?
我正在心里嘀咕著,主持人說話了。他說某副行長和某副部長都臨時隨一位國務委員去西北視察去了,因而下午改由H行投資部的宋部長做投資方面的學術報告,又說宋部長不僅理論功底非常深厚,實踐經驗更是十分豐富,是投資方面的頂級專家,也是北京大學的客座教授,大家一定會收獲多多、受益多多。
憑心而論,宋部長的報告不失精彩。他以國內外在投資上的差異為題,侃侃而談,論據充分,說理透徹,顯示出他知識淵博,視野開闊,加上他又穿插一些與投資相關的詼諧幽默,掌聲也就不時地在大廳里響起。
見宋部長要離開講臺,我忙小跑過去,在臺下一側等候著他。
“宋部長好,您還記得我不?”
“你是……哦,是上回那個引資的吧?”宋部長打量著我,“嗯,你去過我辦公室的,是不是?”
“是的,是的?!蔽疫B連點頭,“難得宋部長還記得,謝謝您了!”
“謝什么咯,也就提醒了你一下。”宋部長擺擺手,“哦,那次還好吧?”
“還好,還好?!蔽易笥铱戳艘谎?,“雖然費了不少周折,有驚有險,但總算人安全地回去了,錢也沒有什么損失?!?/p>
“那就好。”宋部長朝我揚揚手,在一群人的簇擁下出了會場。
張衛星走過來,說宋部長這報告還不錯,又問我怎么認識了宋部長。我將上回引資去咨詢的事說了。張衛星“哦”了一聲,說上回他要去咨詢一下就好了,就不會弄得那樣狼狽。我說那也未必。他眨眨眼睛,拉著我的手說,走吧,喝酒去!
兩人找了一家川菜館,每人叫了一個小瓶的二鍋頭?;疱佉怀?,再酒一喝,很快汗就上來了,話跟著也多了。張衛星喝了一大口,將酒瓶往桌上一擱,又說起了上次我出手救他的事,說著說著,眼淚出來了,亮汪汪的。他抹了一把眼睛,抓起酒瓶,脖子一仰,將小半瓶酒“咕咚咕咚”就干了,將瓶子一亮,朝服務員大喊再來一個。見他這樣,我心頭一熱,也一口干了,再叫了一個。
張衛星說那天他是和縣里的一個局長一道去的。財團代表見了他們,開門見山就問東西帶來了沒有。他說帶來了。代表要他拿出來看看。他靈機一動,說放在賓館。代表一招手,從后面上來兩個彪形大漢,搜走了他身上500多的現金,然后讓他帶路去賓館取那東西,將局長扣押在那里。在去賓館的路上,他朝的士司機和路人發出過求救信號,但都未得到回應,有的是真沒弄明白,有的是裝糊涂,幸好在快到賓館的地方遇到了我。后來他領著巡警去救局長,卻已是人去樓空。局長直到次日凌晨才回到賓館,驚魂未定,面如土色,額頭上還有一道口子,血跡未干。
“其實那東西我是帶了的,就藏在身上?!睆埿l星狡黠一笑,“你知道我藏在哪里么?”
我輕輕地搖搖頭。
“告訴你?!睆埿l星撩起棉衣,指著衣襟,“不在別處,就縫在這里頭,后邊和左右,各有一個,有真有假。”
我指了指他,說:“你這是狡兔三窟??!”
“哪里,我這也是個土法子,還是奶奶小時候教給我的。”張衛星嘿嘿一笑,“那幫人看起來一個個兇巴巴的,其實蠢得跟豬一樣,就只曉得摸口袋,不知道再摸摸這衣服?!?/p>
我說幸好他們有那么蠢,要不你就慘透了。他一拍額頭,連連說也是,也是。
七
吃過晚飯,吳正中說還是去看望一下江部長的好。張永福附和說,那是的,別讓人說閑話,我們無所謂,您就不一樣了。伍光明說,是應該去一下,說不定這回引資,也還有用得著他老人家的地方。江部長是藍天人,參加過長征,是藍天最受人尊敬,又在京級別最高的官員,去年剛從領導崗位退下來。其實,吳正中昨天就有去看江部長的想法,但一猶豫就做罷了。
走在街上,幾個人為買點什么好莫衷一是,最后還是吳正中拍板,說就買幾斤好一點的水果算了,只要不空手進門就行,江部長也不會在意,又說上回某某去看他,買了一些貴重物品,結果不但東西沒送出手,人還給轟了出來。
水果攤一個挨著一個。我們一路看過去,走走停停,停停走走。伍光明每個攤上都要問問價錢,看看水果,有的還要拿到手上掂一掂、聞一聞……
見吳正中駐足在一個進口水果攤前,目光落在蜜橘上,伍光明忙湊過來,與脖子上掛著小手指粗的項鏈的攤主邊討價還價,邊這個摸一摸,那個捏一捏,有的還將包裝紙扒開。攤主歪站著,瞇著眼睛瞅著他,一副要搭不理的樣子。吳正中搖搖頭,抬腿就走。張永福跟著也走。伍光明將手上的橘子往攤上一撂,跟了上去。攤主眼睛一瞪,鼻子一聳,搶步出來,從后面一把抓伍光明的衣領。我連忙跑過去,大聲勸說著。吳正中聞聲返回,說有事講理,請別動手。攤主推開伍光明,一把揪住吳正中的胸口,揮拳就要砸。伍光明忙說,這你可打不得的,他是我們的縣長。攤主哈哈一笑說,什么?他是個縣長?那好,我要打的就是這個沒規矩的縣長。兩個剃光頭、戴墨鏡、披黃大棉衣的人搖頭晃腦地湊了上來,起哄說,好,打縣長,就要打縣長。一見他們,我心里的第一反應是來了兩個潑皮。攤主高舉著的拳頭落了下去,卻被一只手接著,撐在了空中,動彈不得。兩個潑皮哇哇叫著,揮拳一擁而上。張永福丟下攤主,兩手同時一撥,順勢反手一抓,捏住了兩個潑皮的手腕,再一發力,兩個潑皮就身子搖晃起來,嘴里“哎喲哎喲”地叫著。
一個矮胖大嬸撥開圍觀者,擠了進來。她指了一下別在衣袖上的治安袖章,要張永福立即放手。張永??匆谎蹍钦?,放了手,又啐了一口。兩個潑皮蹲在地上,撫弄著手腕。聽了攤主和我的陳述,大嬸先批評了攤主不該隨便動手,接著臉一沉,教導伍光明以后要懂規矩,不能隨便去摸人家的東西,摸壞了那是要賠的,又對吳正中說,可不要到京城里來顯擺誰是縣長什么的,在這京城里,縣長屁都不算一個,這大街上隨手一抓,就是一大把的。她瞅了瞅張永福說,看得出來,你是個有功夫的人,可功夫也是不能隨便用的,再說這京城里,有功夫的人多了去了,強中更有強中手,大刀王五你知不知道?張永福木然點了點頭。她說知道就好,說著轉身看著我,說你是年輕人,可要多學著點,這京城可不比你們小縣城,大著呢,寬著呢,弄不好是會出大事的。她稍稍仰著頭,打著手勢,口沫橫飛地說著。口沫飛到了我的臉上,我卻只能陪著笑臉。
張永福扯了扯吳正中的衣袖,悄悄往后退。大嬸一眼看到了,朝吳正中一招手說,哎,我說縣長同志,你想這樣就走了?你也不問一問我,不問一問人家這主?她指一下攤主。吳正中停下來,鐵青著的臉上又添了一層尷尬。大嬸一手牽著吳正中,一手牽著攤主,笑呵呵地說,好了,看在你們的份上,我來給你們做個中。你們一個不能欺生,一個不能不講規矩。就這樣吧,你當縣長的大度一點,這一簍捏過了的橘子,按照說好了的價格,一個不剩,全都拿走,你這個當老板的也不要太計較,人家按價付了錢也就得了,不要再提什么賠償的事。吳正中哭笑不得,只好讓伍光明買了。
我扛上簍子,在哄笑聲中離去。張永福問還去看江部長不。一臉霜的吳正中瞟他一眼,沒有說話,只是大步往前走著。那這蜜橘怎么辦呢?張永福自言自語地說著。吳正中沒好氣地說,你吃啊,吃個飽啊,你不老說沒吃飽嗎?張永福扭頭朝我做了個鬼臉,追上去,笑著說,那我就多謝縣長了,又扯了一下伍光明說,哎,你聽到沒有,縣長說了,這橘子是我的,你可沒得吃哦。伍光明也不說話,跳起來就在簍子里拿了一個橘子,扒開皮,掰了橘瓣就往嘴里塞,邊吞邊說,嗯,好吃,真好吃。吳正中看著伍光明那鼓鼓囊囊的兩腮,還有那從嘴角溢出來的水汁,笑著扭過頭去。
回到招待所,吳正中說明天的早餐就只能吃這橘子了。張永福一聽傻了眼,直朝我吐舌頭。伍光明則樂了,滿口說要得,要得。他數了數橘子,將一個有點爛了的挑出來,放到凳子上,先給了吳正中八個,剩下的每人五個,簍子里還有一個。我說這一個我不要了。張永福朝我努努嘴,說這一個歸他了。伍光明閃電一樣將那橘子抓在手上,再藏到身后。張永福皺一下眉頭,隨即左右開弓,從伍光明那份里拿了兩個。伍光明一愣,將手上那橘子往張永福嘴上一塞說,好,給你,我都給你,行了吧。張永福后退著,絆著凳子,一屁股坐在那個爛橘子上,坐了一屁股的橘子汁。伍光明拍著手,仰天大笑。吳正中抓起兩個橘子,一個給了張永福,一個給了我,又從張永福那邊撿了兩個給伍光明。伍光明呵呵笑著,說還是縣長好,公平、公正。
第二天一大早起來,第三個橘子還沒吃完,伍光明拉著我就跑,說還要不走,那就遲了??僧斘覀兇掖亿s到廣場時,鮮艷的五星紅旗已經飄揚在廣場上空了。廣場上的風又冷又硬,就像無數的小竹條子。伍光明說他肚子疼,想上廁所。我一聽,肚子里也咕嚕咕嚕地響了起來。伍光明說準是橘子吃多了,涼了肚子。
捂著肚子在廣場上找了一會,不見有廁所的影子,我左右看看,牽著伍光明就往一側的弄子里跑,到了一個拐角的僻靜處,閃到一個灌木叢后,噼里啪啦地就放開了。我拍拍屁股,一身輕松地走出了灌木叢。伍光明咳了一聲,扯了一下我的后襟,再指了一下左前方。我一回頭,看到趙教授正從一輛黃蜂上下來。他整理了一下衣服、圍巾、頭發,戴上眼鏡,朝廣場邊上兩個在張望的人走了過去。伍光明說過去看看。我說別去,還是早點趕回招待所的好,還要去見汪代表的,別耽誤了。
可是,天快黑了,還是沒有誰通知我們去見汪代表。吳正中有點火了,說不等了,回藍天去。伍光明一聽急了,忙說汪代表還沒見呢,還是等見了再說吧。張永福說,我看再等一兩天也行,反正這么久都過來了,也不多這一天兩天的。吳正中看著我。我稍一想說,我聽縣長的,不過,再等兩天也無妨。吳正中點了點頭。伍光明偷偷地朝我豎了豎大拇指。
晚上,我給江行長打了個電話,匯報了這邊的情況,說想回去算了。江行長說,能成就成,不成也沒事,千萬不能自作主張,先跑了回去,那樣吳縣長會不高興的,就再堅持一下吧。
帶來的那本書早看完了,晚飯后我找到了一個小書店,買了一本《傲慢與偏見》?;胤块g的時候,我朦朧地看到吳正中在路邊的公用電話亭上打電話,還隱約聽到他“嗯”“哦”“是”“行”地應答著。我猜想,他也許是在給縣長做匯報吧。
八
第二天,丁國有天剛亮就進了門,之后一上午都守在招待所。中午,他請我們出去吃飯,說我們辛苦了,犒勞一下。我從他說話的形態和語氣都看出來了,他是半心半意,我也就半推半就地說,不用,別破費了。張永福卻搶著說,好,要得,正好打個牙祭。伍光明跟著附和,說國有這盛情難卻,不能拂了他的心意。丁國有的臉色一下變了,好一會才支吾著說,那好,就這樣了,我請客。吳縣長,您看行不?他看著吳正中。吳正中望著窗外。丁國有輕輕一聲嘆息,下意識地摸了摸褲兜里的錢包。
一行五人,在街上走走停停,邊走邊看。丁國有一下說這個店子太小,又不衛生,一下說那個店子是北方人開的,不合我們南方人的口味,一下又說這個店子只是好看,沒什么吃的,又貴得要死,去不得的,一下又說這個是川菜店,又麻又辣的,會受不了……轉悠了小半天,腳都走酸了,我們終于進了一家小湘菜館。還沒落座,丁國有就搶先拿過菜單,朝服務員招手,軟軟地說點菜。張永福笑著說,老丁,你點八個菜就夠了,千萬不要點十幾個啊。丁國有看來看去,問來問去,最后點了六個菜,說六六順嘛。張永福說,那還是點八個好,八八八,發發發嘛。丁國有紅著臉,不知如何是好。服務員站在一旁不走,一再提示菜點得還不夠,三番五次地推薦一道店里的拿手菜。丁國有一臉尷尬地問吳正中喜不喜歡這道菜。吳正中看著我。我說那就來一個中份吧,也別浪費。張永福邊鼓掌邊說他就喜歡這道梅菜扣肉。丁國有心尖一顫,仿佛刀子割了一下。我瞟一眼丁國有,心里酸酸的、澀澀的。買單的時候,丁國有悄悄將我拉了過去,說錢不夠了,可否借兩百塊錢給他,要不一百也行。我借了一百給他,給自己留了點零錢。
吃過中飯,丁國有蔫頭蔫腦地走了,說聯系汪代表去。臨走前,他悄悄跟我說,看樣子吳正中就聽我的,要我多在吳正中那里美言幾句,千萬不要讓他有回藍天的念頭。我說不是縣長聽我的,而是我聽縣長的,如果縣長要走,那我也擋不住。他迷茫地看著我,足有一分鐘。
夜色沉沉,寒風凜凜。吳正中一時站到窗前,一時歪在床上,一時在地上踱著……他思來想去,左右為難。回去吧,兩手空空,不好交差,面子上也掛不住,不回去吧,希望又十分渺茫,多呆一天,還多一天的開支……昨天他請示縣長,縣長要他自己看著辦。怎么辦?他還真拿不定主意了。
看到精彩處,我不禁拍了一下床沿。聽到聲響,伍光明從被窩里探出頭來,問干嘛,一驚一乍的。張永福一手抓著牌,一手指著我,說嚇他一跳的,一個好卦,全弄壞了。我正要說話,吳正中推門進來了。我忙放下書,下了床。吳正中朝伍光明壓壓手,示意他就躺著,不用起來。伍光明邊說那不行的,邊穿著衣服。吳正中說想聽聽大家的意見,下一步該怎么辦。我直言不諱,說引資希望不大,不如回去算了。張永福說這回引資雖然不一定會成功,但再等兩天看看,也未嘗不可。伍光明說引資有沒有希望,現在還不能下結論,我看希望還是有的,并沒有山窮水盡,現在正是關鍵時候,應該再等一等的好。吳正中點點頭,又搖搖頭,正在權衡之際,丁國有闖了進來,“撲嗵”一聲跪在地上,磕頭如搗蒜,還嗚嗚咽咽的。吳正中一驚,忙問他怎么了。他卻不說,只是磕頭。我莫名其妙,上前去扶他,卻扶不起來。吳正中看一眼張永福。張永福向前兩步,雙手將丁國有拎了起來,讓他在凳子上坐下。他淚流滿面,滿眼憂傷地瞅著吳正中。吳正中避開他的目光,輕輕一聲嘆息說,那好吧,就再等兩天。
送丁國有到大門口,他握住我的手,潮著眼睛說謝謝我。我說不用謝,應該的。他走了幾步又回過來,問我能不能再陪他走一走。
丁國有告訴我,他原來是藍天政府辦下屬的后勤服務中心的副主任,三年前禁不住一個同學的勸說,下海去了深圳,去年又跟一個同學來到北京,專門干起了引資的買賣。他說這引資現在正當其時,有市場,好賺錢。我問他做成過沒有。他靦腆一笑,說自己暫時還沒做成一樁,但別人有做成的。我說從這回引資來看,這引資可不是那么容易的。他說那倒也是,這引資不僅要牽線搭橋,東奔西跑,還要受氣,看人臉色,這倒都不算什么,累一點沒事,人是累不死的,受點氣也沒關系,反正多了也就習慣了,問題是每次都要自己先墊錢,墊來墊去的,自己那點老本早已全搭在里頭去了。他咽了咽口水,又搖了搖頭說,不瞞你,為了這引資,我還借了兩個親戚的錢,好在當時也沒說借多久,每次他們問我要錢,我就說別急,等買賣做成了,連本帶息一起加倍還……也不瞞你說,我現在是窮光蛋一個了,中午問你借錢,那也是萬不得已,不過,你放心,那錢到時候我一定加倍還你。我擺擺手,說小意思,不用的,又說這引資有點不靠譜,不如早點脫身,做點什么實實在在的生意好。他說已經上了船,到了海上,下不來了。我說不是下不來,而是他不想下。他兩眼潮乎乎地看著我,怪可憐的樣子。我想安慰他幾句,卻又不知說什么好,只好陪著他慢慢地走著。他突然停下腳步,頭一抬,淚一抹,說這引資雖然辛苦,也不容易,可一旦成了,光那傭金就不是一個小數目,想著都讓人心跳。我笑而不言。他盯著我,一臉認真地說,哎,你可別笑,我不圖別的,就圖的那個。我說這傭金固然可觀,也可愛,可它在哪里?他說就在北京,也在四川,就在張三的手上,也在李四的口袋里。我雙手一攤,本想說他這是在騙人騙己,但沒有說出來,而是委婉地說,這只是海市蜃樓,畫餅一個。他腰一挺說,那可不是,還真有成的,都親眼見過。我“哦”了一聲,說我們這回引資,只怕就是美夢一個了。他拍了拍我的手說,那可不只是美夢一個,而是要美夢成真的。
分手時,丁國有搖著我的手,含淚囑咐我,一定要穩住吳正中,千萬別讓他有離京之心。望著他遠去的身影,我驀然覺得他是可憐又可悲。一陣寒風刮過,我裹緊了棉衣?;氐椒块g,看到在床上擺弄撲克的張永福,和在紙上寫寫劃劃的伍光明,又覺得我們更是可憐又可悲了。
又等了一天,還是不見通知我們去見汪代表。伍光明等得焦躁起來,先是不停地罵趙教授、姚秘書,罵周部長、林代表,后來又數落丁國有靠不住,是個大騙子。吃過晚飯,張永福提議玩幾輪撲克。幾把下來,伍光明和搭對的張永福臉上又都掛滿了胡子。張永福埋怨伍光明心不在焉,一心就想著那傭金,老是將牌出錯,伍光明責怪張永福手不干凈,肯定是出去偷偷摸摸干了什么齷齪事情,總是抓不到一手好牌。兩個人你一言我一語地往來著,幾個回合下來,兩個人都臉紅了,脖子粗了。吳正中瞪了他們一眼,正要說他們,電話來了,要我們馬上趕到汪代表的住處去,如果不去,那就要等一個星期才能見到汪代表了,他明天一早要去美國財團總部銜接資金。一番商議,吳正中在家鎮守,我和張永福、伍光明去面見汪代表。
轉悠了一個多小時,車子停在了城南二環外一個獨立的小院落跟前。天上沒月亮,也沒有星星,黑黢黢的。院子有圍墻,有柵欄。院里院外各有幾棵光禿禿的大樹,借著屋里透出的微弱燈光,能朦朧看到樹杈上的鳥窩。寒風嗚嗚怪叫著刮過,刮得樹枝嘎吱嘎吱直響。一只野貓嚎叫著從腳下竄過,嚇了我一跳。
凌晨一點多,我們回到了招待所。吳正中一見我們,臉色立馬輕松下來,說你們總算回來了,快說來聽聽。伍光明搶先說,按照分工,我一個人在院子外面負責警戒和接應,那風又冷又硬,打在臉上,就像竹條子在抽,天又黑,伸手不見五指,陰森森的,真讓人害怕,但我想著引資,想著傭金,也就不怕了,膽子就大了起來,眼睛一眨也不眨地盯著院子里頭……里頭不時地傳出爭吵的聲音,卻怎么也聽不清楚,只見窗戶上的影子不斷地晃動著,弄得緊張兮兮的,害得我心都幾次跳到了嗓子眼上……那司機開始還算配合,說給他加錢,他就答應不走了,可等了一陣,他害怕了,說加錢也不等了,硬是把我從車上推了下來,開著車跑了……這一來,我就更慘了,只好蹲到墻角下。這樣目標小,又避風,可還沒過十分鐘,有兩道綠光時快時慢地移了過來,飄飄忽忽的……那綠光近了,近了,在離我十來米的地方停了下來。我壯著膽子咳了一聲,可那綠光沒有動,我摸到了地上的一塊石頭,朝那綠光狠狠砸了過去,只聽“嘣”地一聲響過,又一聲“痛呀”的哀叫,一個模糊的影子一竄,綠光一下不見了,原來那是一只餓狗呢。張永福撫掌笑道,還好,那只是一只餓狗,要是一只又餓又兇的狼那就好了。伍光明眨著眼睛,問怎么就好了。張永福說,要是那狼把你啃了,那傭金你就用不著了,那我們就可以多分一些了啊。伍光明呸了一口說,想得美呢,你做夢去吧。告訴你,那才只是一只狗,就是碰上一只老虎,我也不會怕的。張永福盯著伍光明的褲襠。伍光明問看什么。張永福說你褲襠濕了。伍光明起身看了看褲襠,說哪里濕了,一點都沒濕。我哈哈大笑。吳正中也開心地笑了。
張永福說,哎呀,我跟汪行長剛進去那會,那個陣勢,看起來那真是夠嚇人的,說起來,我的膽子也算是夠大的了,可我都有點心里發毛,頭皮發麻了,心砰砰亂跳,頭嗡嗡直響,要是伍局長進去了,還真不知會嚇出個什么樣子來,褲子準會是全濕了。他笑著指了指伍光明,再指著我說,后來全靠汪行長那三寸不爛之舌,也不知怎么的說著說著,滿屋子的人就都笑了起來。我說,哪里,還是張局長的功夫派上了用場,把他們給鎮唬住了。吳正中問是怎么回事。我說,汪代表問我匯票帶來了沒有。我說沒帶來,但等談好了以后,匯票自然會給他們。汪代表不信,示意身后的人動手來搜,那些人剛要近身,張局長已一手抓了一個人的手腕,用力一捏,那兩個人就一左一右歪歪倒倒地軟了下去。有人準備動刀,但汪代表手一抬,拿刀的退了回去。最后,汪代表說明天帶我們去見財團的總代理楊總。
末了,伍光明一聲嘆息,打趣說,這哪里是什么引資哦,斗智斗勇的,分明是在搞地下工作嘛。
九
刮了一夜的大風,早上起來一看,晴了,卻是更冷。
昨天在招待所窩了一天,大家都煩了,沒了信心。天黑時,吳正中說明天再等半天,要還是沒有進展,那就離京回去。
臨近中午,我們開始收拾行李,準備下午回去。丁國有滿頭大汗地跑來,說汪代表下午三點帶我們去亞運村,見美國公司在中國的總代理楊總。
美國公司設在亞運村一幢公寓的一個套房里。我們進門的時候,只見幾個人正在忙碌著,或在打電話,或在埋頭寫著什么,或在與人商談。汪代表見打電話的小姐放下了電話,就走過去跟她說了幾句。他回來告訴我們,楊總正在和一個引資代表團簽協議,很快就好,稍等一會。過了幾分鐘,只見一個身材高大,戴一副茶色大眼鏡,手握一個大煙斗的人,談笑風生地引著一伙人從洽談室里走了出來。他跟那伙人客套兩句,禮節性地握握手,轉身進了總經理辦公室。那伙人歡歡喜喜地出了門。
洽談室里有一男一女在等候我們。一見面,男的說,時間就是金錢,別的就不要說了,你們是周老推薦來的,雖然來接資金的排著隊,安排不過來,但楊總說了,不管怎么樣,周老的面子還是要給的,也已經給你們安排好了,你們明天就可以接款,關鍵是看你們的存款接收證明書和傭金匯票帶來了沒有。我說存款自愿,取款自由,你們要是有誠意,那就給你們開個存款賬戶,你們將錢打過去就是了,用不著銀行事先出具存款接收證明書,至于傭金,只要你們真的把錢存了過去,絕對不會少你們一分一厘。女的忙問,這么說,那你們是什么都沒帶來了?我點了點頭。男的厲聲說,那你們來干啥子?我說,來引資啊!男的揮著手說,你們什么都沒帶,也來引什么資?走走走,快走,我沒時間跟你們耗!他轉頭對女的說,你快通知湖北的馬上過來談。我說,誰說我們沒帶,告訴你,我們什么都帶了!女的忙說,那快拿出來看看。我說沒帶過來,縣長拿著,在賓館里,縣長要我們先過來看看合同、協議什么的,到時候他好來簽字接款。男的指了指我和張永福,搖搖頭,一聲嘆息說,你們這樣沒有一點誠意,誰愿意把資金給你們接走?你們又怎么能得到傭金呢?女的邊開柜子邊說,那倒也是,這引資是雙方的事,雙方都得有誠意,如果只是我們一方有誠意,那這事就成不了,當然,我們倒是沒事,不怕資金沒人接,而你們就不一樣了,過了這個山,就沒有那個店。張永福和伍光明看著我。我在心里暗自好笑。女的將一些資料攤開到桌上,招手讓我們過去看。那是一份引資協議、兩份銀行的存款接收證明書。存款接收證明書一張是四川的,一張是江西的,都是原件。當然那是真是假不得而知,但我心中本能地多了一個疑問。
回到招待所,我向吳正中建議明天回去算了。伍光明問為什么就回去,楊總那邊明天都可以接款了。我說那是怎么回事,誰都看得出來的。伍光明嘿嘿一笑說,我也沒別的,只是不甘心罷了。張永福牌一丟,搖著頭說,罷了罷了,打道回府吧。伍光明忙問怎么了。張永福說他剛才連算三卦,都是兇多吉少。伍光明一連呸了幾口,罵他是烏鴉嘴。張永福說,那好,你就在這等著,等奇跡出現吧。伍光明走過去,抓起牌就要往地上扔。張永福忙搶了下來。伍光明拍了拍張永福的肩膀,張開雙臂,大聲說,我們的同志,越是在困難的時候,越是要堅定信心,越是在前景暗淡的時候,越是要堅定信念,一定要相信,面包會有的,一切都會有的……吳正中敲了一下桌子,說就買明天的車票吧。
天快黑的時候,車票送過來了。也就在這時,吳正中的老鄉匆匆趕到,說他通過江部長的老關系,在國家扶貧辦陳處長那里爭取到了一筆200萬的扶貧資金。吳正中喜出望外,說真的是“山窮水盡疑無路,柳暗花明又一村”,要張永福趕緊去把車票退了,抬腿就往江部長家里跑。
第二天上午,我們在老鄉的引薦下,和陳處長見了面。陳處長給了我們幾張表格,和一個所需資料的清單。回到招待所,老鄉鄭重地對吳正中說,這回他能爭取到這個項目很不容易,雖然有江部長這層關系,但陳處長也是托了人,費了神,出了力的。張永福對吳正中耳語了幾句。吳正中握著老鄉的手說,你盡管放心,項目我們一定會落實好,你和陳處長為這個事費了心,我們也是不會忘記的。
下午,丁國有來了。他一進門就跪在吳正中的面前,淚如雨下,把我們都嚇了一跳。吳正中請他起來,他搖頭不起。吳正中伸手去扶他。他瞟一眼吳正中,撇開了他的手。
“國有,你這是要干嘛?”吳正中皺著眉頭。
“你們是不是明天都要回去了?”丁國有抬頭看著吳正中,滿眼哀怨。
“沒錯?!眳钦悬c點頭。
“那我怎么辦?”丁國有一下坐在地上。
吳正中扭過頭去。張永福和伍光明一臉茫然,面面相覷。
“天地良心,為了幫你們引資,我沒日沒夜地東奔西跑不說,還把家里的一點積蓄都填進去了,就指望你們能引資成功,我能在傭金上得到回報……沒想到在這個關鍵時刻,你們卻要一拍屁股走了……我現在是什么都沒得到,老婆還吵著要跟我離婚……你們也得給我想一想,我這今后的日子怎么過?。 倍信康降厣?,猛地磕起頭來。
就這十來天里,我發現丁國有蒼老了許多,下巴尖了,眼圈黑了,白發多了,皺紋深了。吳正中把他摻扶起來,讓他在椅子上坐下,又掏出手帕給他把淚水擦了。房子里一片寂靜,只聽到丁國有的抽泣聲,還有張永福的嘆息聲。伍光明歪在椅子上,微閉著眼睛,一副霜打蔫了的樣子。
“丁國有啊丁國有,你真是個害人精呢,害得我們這么遠跑過來,還白做了這么多天的夢!”伍光明睜開眼睛,一臉的怨氣。
丁國有也不辯駁,只是斜了伍光明一眼,揩了揩額頭上滲出來的小血珠。伍光明橫一眼丁國有,欲言又止。
“吳縣長,那您能不能給我補貼一點,或是報銷一些費用也行?!倍袧M眼乞求地看著吳正中。
“國有啊,你看我們這么多的人,又來了這么多天了,手上還真的沒錢了。”吳正中看一眼張永福,“再說,我們是來引資的,可現在連個資金的影子都有沒看到,我們回去還不知道怎么去交差呢。”
“那是的,說起來,你是受害者,我們更是受害者。你幫別人引資,想得傭金,我們需要引資,想得獎金,結果我們都上了當,吃了虧。這怪誰呢?”張永福手一攤,“要怪只能怪那個鬼趙教授、姚秘書、周部長,還有那個狗屁林代表、汪代表、楊總,要報銷的話,那走,我們一起找他們去!”
張永福話剛落音,丁國有又撲嗵一聲跪了下去,磕起頭來。
“你這是?”張永福指著丁國有,“又怎么了?”
“我……你們就算是救我一命,也要再跟我到天津去一趟?!倍凶降厣希疤旖蚰沁呌幸患胰毡敬筘攬F,有一大筆資金要存放出去。我已經通過關系聯系上了,那是絕對靠得住的?!?/p>
“果真靠得住???”伍光明精神一振,亮著眼睛。
吳正中看著我。
“丁主任,我勸你天津就不要去了,這引資的買賣也不要再干了。”我邊說邊扶起丁國有,“否則,你會越陷越深,到頭來一無所有?!?/p>
一陣沉寂。
丁國有一聲哀嘆,歪歪倒倒地走了。望著丁國有的背影,吳正中有些發紅的眼睛濕潤了。張永福也有些傷感,連連搖頭。伍光明連聲說白來了,又罵丁國有是害人精。
我送了一程丁國有。彼此默默地走著,都沒有說話。臨別時,他握了一下我的手,說不知還有沒有再見的時候。我心一沉,隨即開玩笑說,哦,你可要記得,你還要加倍還我的錢的呢。他苦澀一笑,說是啊,是啊。
十
在藍天下了火車,吳正中顧不上休息,帶著我們就直奔縣長辦公室??h長不冷不熱地跟我們一一握手,然后在轉椅上坐下,點了一支煙。吳正中匯報的時候,縣長只是輕輕地搖著椅子,邊聽邊玩著手上的打火機。吳正中匯報完后,示意張永福和伍光明再說一說。他們見縣長沒有多大的興致,就都擺了擺手,說沒什么要說的了??h長看著我,問我還有什么要補充的沒有。吳正中朝我點頭示意。我會意一笑,稍一想,將去見汪代表和路遇張衛星的事繪聲繪色地說了。沒想到縣長聽得津津有味,末了問我還有什么有趣的,都說出來聽聽。我看一眼吳正中,又說了去見周部長和林代表的事。張永福和伍光明又不時地插上一句兩句,跟我演雙簧似的。我們說完了,縣長卻意猶未盡地看著我們。他將煙頭一摁,一拍桌子,說沒想到這引資還如此驚險,這般曲折,又說這回引資,雖然沒有達到預期目標,但沒有上當受騙,人也都安全回來了,這就是成績,何況還爭取到了200萬的扶貧資金,雖然數目不大,但為下一步的工作打了個基礎,積累了經驗,還是值得肯定的。有了縣長這話,大家懸著的心總算放下來了。吳正中臉上也放了晴,有了暖意。
當然,我還是看得出來,縣長對此番引資,是并不那么滿意的,但又不好多說,更不好責怪哪個。
江行長要我說一說這回引資的見聞。我說了上街買橘子那一段。他興致勃勃地聽著,要我再說兩個。我將去見林代表和汪代表的情景一一說了。江行長朝我大拇指一豎說,好,精彩,刺激,過癮,開了眼界,長了見識。是啊,這回雖然引資不成,卻是見了世面,也是收獲。
三天后,《金融時報》刊登了一則消息,說北京警方在亞運村破獲一個詐騙犯罪團伙,團伙的首要分子楊某等當場抓獲。這個團伙打著美國某財團的幌子,謊稱代表該財團有巨額資金要存放中國,且利率低,期限長,利用一些地方資金緊缺,急于引資的心里,騙取傭金等等。
果然不出我所料,從頭到尾全是一個大騙局。當我將報紙拿去給伍光明看時,他開始還有些吃驚,后來一想說,嗯,那些人一個個的還真是有些像騙子呢,還好,幸好我們沒有上當受騙。其實我們已經上當受騙了,只是沒有被騙去傭金,沒有被綁架而已。這我本想說出來,但還是沒有,一笑了之。
十一
跟張衛星喝過酒,一腳深一腳淺地回到房間,往沙發上一坐,一抬頭,只見一個女孩笑盈盈地站在我的跟前。我一愣,忙問她是怎么進來的。她格格一笑說,還怎么進來的,就跟著你進來的唄。我問她來干嘛。她說為我服務。我問服務什么。她曖昧地一笑說,你懂的。我說不懂。她腰一扭,指著我說,你真傻冒。我火氣一下上來了,一拍沙發說,我什么也不要,你給我出去。她腳一跺,嘴一嘟說,人家都進來了,怎么好出去啊。我說你怎么進來的,就怎么出去。她拍著手說,好啊,好啊。我明白失言了,就說你自己走吧。她說那不好吧。我說怎么不好。她說不好就是不好,沒什么理由。她這一說,倒把我說笑了。見我笑了,她膽子也就大了,一屁股坐在我膝蓋上,雙手勾住我的脖子……我心底一熱,沖動這魔鬼一竄上來了,就想摸她那白晰的臉,摟她那纖細的腰,揉她那高聳的乳,親她那精致的嘴……但理智告訴我,這都不行的。我推開她,站了起來,說請她出去。她搖搖頭,說不行的。我問那怎么辦。她說好辦,給你服務就是,保證讓你滿意,要是不滿意,可以不給錢,算白做了。我說那好,我不滿意,你走吧。她呵呵笑著,說你這人就怪了,服務都還沒開始,你怎么就知道不滿意了。我說我感覺到了。她捂著肚子笑著,笑夠了才說,看你這大叔,還味道十足的,我喜歡,今天還真就不走了。
“你……”我指著女孩,一跺腳,一屁股坐在了沙發上。
門口突然傳來“咚咚咚”的敲門聲,嚇得我一下大氣都不敢出了。
“汪行長,你在嗎?”
“在,在呢!”一聽是丁國有的聲音,我連忙應答著,可一看那女孩,又后悔了。
那女孩一驚,臉色一下變了,一閃進了衛生間。
我忐忑著開了門。丁國有往窗前走了幾步,突然調頭,說上一下衛生間,與從里面出來的女孩撞了個面對面。兩人一愣,丁國有退了兩步,女孩掩面跑了。
“怎么?你認識那女孩?”待丁國有從衛生間出來,我問他。
“沒有,不認識?!倍忻蛽u著頭。
但我看出來了,他們顯然是認識的。
“你們剛才在干什么?”丁國有盯著我。
“沒干什么?!蔽遗闹馗疤斓亓夹?,真的什么也沒干。”
“沒干什么?”丁國有瞪我一眼,自言自語地在房間里來回走著。
我又看出來了,丁國有跟那女孩不僅認識,應該還有某種關系,因為那女孩的眼睛有點像他,而那鼻子就簡直是一個模子刻出來的。
丁國有走了幾圈,停下來,直直地看著我,看得我心里有點發毛。我朝他拍拍沙發。他挨著我坐下,有些不自然地一笑,說:“其實也沒別的,只是來跟你商量一下,看明天怎么去見酋長的兒子。”
“去見酋長的兒子?”
“是的?!倍悬c下頭,“他不來論壇現場了?!?/p>
“要我去干什么?”
“你什么都不要做,只要你人去就行了?!?/p>
我疑惑地看著他。
他嘿嘿笑了笑,說:“不過,如果你能友情贊助一點費用,那自然更好,畢竟那是要花錢的。當然,你放心,到時候的回報,那必將是你投入的上百倍,甚至上千倍,上萬倍?!?/p>
“嗯,好,一本萬利?。 蔽蚁乱庾R地摸了一下口袋,兩手一攤,“哎呀,可惜沒帶錢來,只能是看著別人發財了。”
“你是沒帶現金吧?那沒事,如今誰還帶大把的票子在身上?!倍刑统鲥X包,取出一張信用卡,“你只要帶了這個就行了,這個方便,一刷就是錢。”
我笑了笑,不置可否。丁國有從包里取出兩張紅票子,往我手上一塞,說還我的,加倍,說話算數。我想起了二十年前他向我借錢的情景,朝他點頭一笑,將錢收了。他也點頭一笑,搓了搓手。
水開了。我問他是喝茶還是喝咖啡。他說咖啡。
“上次你們說走就走了……不瞞你說,當時我心里是有點怨恨的,不過也更加激起了我成功的欲望。為了去天津,我偷著賣了老婆的項鏈。她還以為是自己弄丟了,氣得兩天沒吃飯。到了天津,本來差點就要成事了的,沒想到給警察盯上了,還幸好我溜得快,要不人都關了進去?!倍蟹畔卤樱宦晣@息,“不過,那天雖然溜掉了,身上卻沒有幾個錢了,車票都買不起,又沒人施舍,只好走路回去,一走就是兩天兩夜,中途還扒了一段路的拖拉機,又冷又餓的,回到家里,人都是鬼一樣的了。老婆一見,劈頭蓋臉就是一頓大罵,又逼著我承認偷賣了項鏈。她十分傷心,拿出了離婚協議,硬要我簽字。我沒有多說,也不好多說,只好顫抖著手簽了。她第二天就領著孩子回了藍天。那時,我是真的想死的心都有了,差點就一頭撞在了墻角上,好在我轉念一想,我不能死,我一定會有成功的時候,也還要還你的錢呢?!彼乙恍?,喝一口咖啡,“幸好當時沒撞,要是撞了,那我們現在就不會坐在這里了?!?/p>
我點了點頭。
“……不過,人再背時,只要還有一口氣在,就總會有時來運轉的時候。天無絕人之路嘛,你說是不是?”丁國有看著我,“第二年的春天,我終于做成了一樁買賣,賺了一把,那年冬天又撿了一個老婆,年輕,還蠻漂亮的?!?/p>
“撿了個老婆?”我說著想到了那個女孩。
“是啊?!倍醒劬σ涣?,“那天她在尋死覓活的,給我救了,結果她說既然你要救我,那你就得管到底了。你說這世上的事,稀奇不稀奇?”
“嗯,是有點稀奇?!?/p>
“你知道她是誰么?”丁國有看著我,“原來她是一個局長的二奶,給那局長拋棄了,又不給她錢,還揚言要殺了她。不過,那局長很快就遭了報應,趕她走后沒幾天就給車子撞沒了。當然,這都是好幾年后,她無意中說出來的。”
“嗯,這就是離奇,而不只是稀奇了?!?/p>
“前兩年,我成了一個投資公司的小股東?!倍欣业氖郑拔腋嬖V你,現在投資公司、擔保公司、典當公司之類的,一個個都火得很,錢好賺,也容易賺,來得快,又來得多。怎么樣?你也投一點?”他滿眼期待地看著我,“要不你干脆入一股?”
我笑而不語。
“你放心?!倍信呐奈业氖?,“現在的投資公司,生意真的好做得很,一投就賺,絕對是只賺不賠?!?/p>
我輕輕地搖了搖頭,問趙教授是不是開了一個投資公司。他說是的,而且不只一家,也不只在北京。我再問趙教授是不是腿瘸了。他眨了眨眼睛,問我這兩天是不是看到趙教授了。我說昨天晚上是看到他了,可人家說我認錯人了,那不是趙教授,而是王總。他呵呵笑了,抹了抹眼角的淚水,問那人是不是戴禮帽,拄拐杖。我說是的。他說那你眼力好,沒看錯,那就是趙教授。我問趙教授那腿是怎么回事。他說就上次我們回藍天之后不久,有一天晚上,趙教授正在跟人接頭,沒想到公安的人突然來了,他拔腿就跑,公安的人追趕不舍?;艁y之中,他闖進了一個死胡同,情急之下,他拼死爬上了墻頭,又眼睛一閉,往那邊就勢一滾……公安的人也爬了上去,卻不敢往下跳了。怎么?原來下邊是一個挺高的坎,又黑糊糊的。這回他雖然躲過了牢獄之災,卻落下了一個終身殘疾。
“是這樣啊?!蔽铱粗?,“那你們現在還有往來吧?”
“有啊。”丁國有皺了一下眉頭,“怎么?”
“沒什么?!蔽覔u搖頭。
“沒什么?”丁國有笑了笑,“我告訴你,我們早就從地下轉到了地上、從引資轉為投資了,早就不再偷偷摸摸、躲躲閃閃了,現在我們都有堂而皇之的公司,都在光明正大地開展業務,都是問心無愧地賺錢,你就放一百個心吧?!?/p>
我笑而不言。
“好吧,既然你怕風險,不想投資,那就算了,我也不勉強。”丁國有往沙發上一靠,又坐起來,“不過,明天去見酋長的兒子,那可是不要你投錢,也不要你擔風險的,可得一起去哦。”
“我……我還是不去了吧?”
“怎么?”
“我怕?!?/p>
“怕?”丁國有一愣,“怕什么?”
“我也不知道?!?/p>
“哎呀,你怕什么呢?”丁國有抓著我的手,“我們又不偷、不搶、不騙,只是給人家穿個針,引個線,搭個橋,做的都是好事,沒什么好怕的!”
“做的都是好事?”我掙開丁國有的手,盯著他。
“當然是??!”丁國有手一攤,腰一挺,“那我還告訴你,這回我有一種預感,準會是馬到成功。你要知道,我的預感還是挺靈驗的。”
我在心里笑了笑,說:“丁老板,我看你還是別搞這所謂的引資、投資之類的事了,弄不好會出大事的,會讓你……”
“哎呀,你就別說這晦氣的話了,明天還是一心一意跟我去吧?!倍姓酒饋?,“好了,明天上午九點我準時來接你?!?/p>
丁國有蹣跚而去,消失在視線里。相比二十年前,他雖然面色沒有上次那么灰暗,身體沒有上次那么消瘦,但頭頂禿了,皺紋深了,眼睛枯了……
回到房間,我買好了次日上午九點半的高鐵票,然后給丁國有打了個電話,說單位有事,得提前回去,見酋長的兒子就不去了,又敲開了張衛星的門,跟他道個別。他說這會沒意思,也不開了,明天去那鳥蛋看場戲,后天回四川。
十二
隨著隊伍往前移動,眼看就該我取票了,猛然聽到后面有人喊我。我扭頭一看,是伍光明舉著手,朝我走了過來。寒暄了幾句,他說他雖然早就退二線了,但因為他有北京這邊的一些老關系,縣上就聘了他做招商引資的顧問,這回就是來某部辦事的,又拿到了一個項目,資金上千萬的。我說那可不簡單。他說其實也不難,現在扶貧已到了關鍵的攻堅階段,國家的投入大,項目多。
一走進安檢大廳,伍光明就碰了碰我的手臂,又指了一下前邊。我順著他手指的方向一看,一眼就看到了丁國有正在四處張望。我想回避,但已來不及了,丁國有正朝我跑了過來。他跟伍光明打了個招呼,說是特意趕過來送我的,然后拉著我的手,走到墻邊,一再勸我退票,說下午回去也不遲,事情再急也不在這幾個小時。我說不行,一定得走。他看著我,渾濁的淚水在眼里滾動著。我要他也別去見酋長的兒子了,早點脫身回藍天去。他茫然地搖搖頭,說他這一輩子怕是耗在這邊了,說得有些傷感,也有些沉重。
伍光明走了過來,見丁國有兩眼含淚,就笑道,怎么,還難舍難分了?丁國有抹了抹眼睛,訕訕地笑了笑。伍光明摸了摸下巴,問丁國有現在干的哪一行,發的什么財。丁國有稍一愣,腰一挺,亮了一下手腕上的表,呵呵一笑,說也沒別的,就自己辦了一家投資公司,在兩個朋友那里也有點股份,賺幾個小錢。伍光明眼睛一亮,要了丁國有的電話,說下回來北京好聯系。丁國有一把抓住伍光明的手,說還等什么下次,走,到公司里看看去。我踢了踢伍光明的腳。伍光明看看我,又看看丁國有,想了想,說那還是下次吧,今天還得回去交差呢。
我過了安檢,只見丁國有還孤零零地站在那里。
胡小平,中國作協會員、中國金融作協理事、湖南省金融作協副主席,已發表、出版各類作品近260萬字,作品多次獲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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