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俊穎
一個年輕靈魂的西部洗禮約翰·威廉斯的《屠夫十字鎮》
林俊穎
就讓我們以比較文明的用語敘述,特朗普這位具有高度爭議的美國總統,在一月廿日就職典禮發表的演說,結尾也是重點所在,“讓美國再度強大、富裕、光榮、安全,讓美國再度偉大”。純以講詞而論,如此鏗鏘激情的口號確實是動人、也是勵志的。亞里士多德在兩千三百多年前不就以德、理、情(ethos, logos and pathos)三位一體界定什么才是好的、成功的修辭雄辯??谔柲芊褶D化成為強國理想并達陣,全世界都在拭目以待。
早兩個月前,大選開票那日,我一位曾在紐約市留學十年的好友發出深沉的喟嘆,整場選舉顯示的才是美國的真正面目吧,“她一直包裝得很美好”。立國才兩百年即成第一強權大國,冠以美國神話是一條理解的快捷方式,免于深思的快捷方式。
當此之時,或正是閱讀《屠夫十字鎮》最好的時候。此小說原文出版于1960年,因為《斯通納》如同古物出土重新被正視,中文讀者晚了半世紀得以適時認識,來得早不如來得巧。
小說的故事脈絡并不復雜,我們可以蓋棺論定,作者約翰·威廉斯是一位平實的小說家,乍看撲鼻而來是清教徒氣息,與他同代的英語小說家,譬如約翰·巴思(他曾提出“文學的枯竭”之說),福爾斯,??思{,納博科夫,不是以后現代、后設為小說開疆辟土,就是不滿足古典寫實的平庸,走往艱深幽微的心靈之路。與《斯通納》相似,《屠夫十字鎮》設定的也是一位年輕人某日靈機一動,決定接受那不能言詮的召喚,離開自己的家鄉,企圖去尋找另一個自我的可能。小說由此啟動。
是威廉斯的小說藝術救贖了斯通納這樣命運乖蹇的小人物
1873年,威爾·安德魯斯,波士頓一位牧師之子,也是一位富家子,在哈佛學院讀到三年級毅然輟學,帶著一大筆資金,幾乎橫越美國跋涉到堪薩斯一個拓荒時代尾聲的偏僻小鎮,找到了一位經驗豐富的優秀獵人米勒,與另兩位剝獸皮的幫手,一位是右手凍死截肢的霍格,一位是健壯的打零工的施奈德,四人成立一支野牛獵捕隊,在炎熱的八月底出發,由米勒帶領,前往科羅拉多洛基山脈里一處無人知曉的豐美山谷,計劃在冬天前,圍捕數千頭野牛,剝下牠們的皮,運回屠夫十字鎮賣給皮革商(他們的美夢,一張上等牛皮值四美元),大賺一筆。他們如愿找到那隱密彷佛伊甸園的山谷,“這是一種只有人跡未至的大地上才有的平靜、安寧和空靈”,綠草茂盛的平整谷地有著超過一英里長,近乎半英里寬黑乎乎的野牛群,總數大約有五千頭,渾然不知大難降臨了。日日屠殺野牛一個多月后,突來一場提早的暴風雪,大雪封鎖山谷,四人遭此大自然威力囚禁到來年春天,直到五月底才如野人般歷劫返回屠夫十字鎮。返程是美夢與理想一路瓦解,渡河時施奈德淹死,載運野牛皮的馬車給大河沖走,即使在山谷還藏有三千張,小鎮的皮革商已經破產,宣告牛皮市場已經完蛋,一文不值。四人九個月的冒險犯難與發財計劃,直如黃粱噩夢。敏感的讀者,在那場早到的暴風雪,應已嗅到災難的味道。
美國文學系譜理所當然地將這部小說歸檔為西部小說,我們更熟悉的是好萊塢的西部電影,挾其巨大的生產制作方式、通俗與傳播力量,西部片打造了一套融合以白人本位之拓荒精神與個人英雄的美國建國神話,即便今日,傳統的西部片已經完成其階段任務,成為類型典范,譬如位于亞利桑那與猶他州交界那壯偉的紀念碑山谷。然而,文學小說顯然大不同于影像的思考,約翰·威廉斯不愧作為嚴肅小說家的職責,他逼視“西部、拓荒”這具有傳統意味與意義的創作母題并深思,遂行拆解美國建國與個人英雄神話的一趟不討好也不討巧的書寫。
但是我個人并不覺得威廉斯是那種憤青式的反美國或者反英雄。晚此書五年出版并讓威廉斯死后聲名倒吃甘蔗的《斯通納》,聚焦在一個現代平凡人的草芥一生,他不愿遵循其父母、祖上安分地做個莊稼漢從土地討生活,發憤求學,意在尋找另一種自我、創造另一種人生的可能?!叭松R字憂患始”,一首莎士比亞的詩啟蒙還是頓悟了他,終于晉升到美國中西部封閉的大學城當起中產階級的知識分子,然而斯通納看似社經地位上升這一條奮斗道路卻不是幸福人生的允諾。出身農村的先天體質,憨直、不知變通,甚至是駑鈍,一似臺灣諺語“牛牽到北京還是?!保幕橐黾彝ァW院事業,唯一豐潤他生命的婚外情,無一不是以失敗收場。他像極了神話里的蛇發梅杜莎,目光所及皆化為石頭。我們果真可以用“性格決定命運”簡化地論斷斯通納這樣的個案?威廉斯不沉湎在田園牧歌的情調,也不做小人物的悲憫關懷,更無意據意識形態進行批判,他是企圖在失敗的人及其失敗的一生故事提煉,在平凡通俗中篩出??思{在諾貝爾獎致詞的“提升人的心靈,重新喚醒人的勇氣、榮譽、希望、尊嚴、同情、悲憫和犧牲,這些人類昔日一度擁有的榮光”。
確實,是威廉斯的小說藝術救贖了斯通納這樣命運乖蹇的小人物。如果我們愿意更寬容看待一位平實的小說家,我會認為他的雷達敏感偵測到一個原子化社會必然的疏離困頓,1960年代的美國,嚴格說來已經順利走完現代化進入后現代,個人享有莫大自由的同時,為何存在,因何而活的大哉問勢必發生。仍愿信仰上帝的猶有可恃,無神論者可就辛苦了。某個聰慧的古希臘人不是說過了,原子與原子之間,廣漠的海。是以斯通納最后在癌癥病死前那孤獨的原子個人發出悟道般的熱與光,就像肉體完全燃燒即將灰燼一堆,我們讀者物傷其類,遂覺是那樣的感人。
就出版的順序,回頭看《屠夫十字鎮》,貫穿全書的牧師之子安德魯斯,本質上或是一個健康多了的斯通納,一樣的寡言、內斂與固執,在波士頓那結合教堂、布道的高等學院無疑讓他常有囚籠之感。小說第五十九頁提供關鍵性的重要線索:“站在光禿禿的土地上,他感到自己的大腦沐浴在清新的空氣中,彷佛升入無盡的太空。日常感覺到的卑微和局限在曠野中消失殆盡。他曾經聽過愛默生的一次演講,此時想到了其中的一句話:我是一顆透明的眼球。面對四周的樹林和曠野,他自己消失了,盡歸于無,卻能看到所有的一切。他周身流動著一種莫名的力量。此時他覺得自己是上帝的一部分,自由自在,這是他在國王禮拜堂、大學課堂和劍橋大街上從未體驗過的。透過樹林和綿延的田野,他能隱約看到西邊遙遠的地平線;此時此地,他看到了美麗的大自然,以及以前從未發現過的自己的美麗天性。”
愛默生何人?谷歌百度一下,馬上得到解答,19世紀美國重要的文學家、思想家,超驗主義的倡導者,今日眼光視之,自然寫作的大師,他有句名言“相信你自己”,人可超越理性與感覺經驗,掌握一理想的精神實體;上帝遍在每一追求完整自我、獨立自由的個人身上。
諷刺的是,滿是愛默生思想印記的安德魯斯,也是具體而微在實踐那宣言精神,橫過大半個美國來到拓荒小鎮,積極投入的卻是竭澤而漁的獵捕野牛群的生意。小說的第二部共八章二百多頁,將近五分之三的篇幅,威廉斯以素樸篤實的筆調書寫四人辛苦覓得野牛樂園,進入展開滅絕的大屠殺,只為剝取最有經濟價值的牛皮。其后這四個殺牛機器又以無比堅毅的求生意志抵抗漫長的封山雪季,更是依賴野牛尸身保護他們免于凍死餓死。威廉斯當然不屑書寫充滿專業細節、驚悚好看的類型或通俗讀物,他絕對有能力寫,他讓對大自然的美與神圣充滿喜樂的安德魯斯一轉身成了本質是屠殺業的投資人,親手血刃五千頭不懂抵抗的野牛,當那原本毫無人跡的空靈谷地一日日都是牛尸遍地,也是屠宰場。透過獵人米勒之口,之前他大肆獵殺的是河貍。故事與紙背后,威廉斯無聲地要求讀者與他一起想的可是:還有印地安人吧?拓荒西部是基于弱肉強食、物競天擇的事實,外來的入侵者以現代利器主宰另一物種的生命?在那過程,遭宰殺的野牛數字一再出現,可是呼應斯大林那句話,“死一個人是悲劇,死一百萬人則只是個統計數字”?受愛默生啟發的安德魯斯,他心向往的大自然、自由自在的自我,以今天的大白話來說就是“上帝在每個人的心中”,與那一場他全程參與的獵捕屠殺,四人好像扮演著舊約殺無赦、毫無恩慈的上帝,兩者并不沖突、違逆?否則,又何必草蛇灰線似的讓米勒娓娓道出印第安人獵殺野牛的取之有度,全身里外包掛牛角牛骨無一不窮盡其用,不濫殺不浪費,威廉斯隱藏字里行間的可又是野蠻與文明到底如何區別?美利堅合眾國究竟建立在什么樣的血腥基礎上?此書后的附錄一文,“我的老師約翰·威廉斯”,點出一個歷史的巧合,《屠夫十字鎮》出版時,正是美國第一批部隊踏上越南,“威廉斯不會知道上百萬的人不久將在老撾和柬埔寨喪生——是死于美國人之手,并且不是出于防衛的需要”。
我們當然也不會輕易忘記,早于此小說時間背景一百年,有一篇偉大的重要文獻,美國獨立宣言,如此寫道:“我們認為下面這些真理是不言而喻的:人人生而平等,造物者賦予他們若干不可剝奪的權利,其中包括生命權、自由權和追求幸福的權利。”所謂的“人人”是否適用此宣言,得先通過美國人資格驗證。
環保意識與動物保護觀念普遍覺醒的今日再來閱讀《屠夫十字鎮》,世故的讀者必然會過度詮釋,我自己就是。安德魯斯的西行之旅,如實是一場轉成人的儀式,也是一場殘酷的發現之旅,他更趕上了新興的美國完成開拓西部的尾聲階段吧,寄居著“獵人、無賴和東部來的閑漢”的皮革鎮大概很快會被遺棄,淪為廢墟。接下來鐵路將取代馬車,轟轟駛向“更文明、更現代”的工商業時代,國家與公部門公權力體制將一一完備,強國崛起,獵人與獵槍很快也將被納入其中。大美國的神話必得繼續打造。
一如《斯通納》,《屠夫十字鎮》傾全力在個人的救贖,這是約翰·威廉斯小說的含金量所在。比起將斯通納從年輕寫到老衰病死,安德魯斯畢竟是一年輕的靈魂,就像激越河流有著自清的力量,見證了開發西部的殘暴、愚昧與瘋狂,他并沒有崩潰。博爾赫斯談論自己的失明,有一段是如此入世、光亮,“一個作家,或者說所有的人,應該這樣想,他所發生的一切都是工具,所有給他的東西都有一個目的,這一點發生在藝術家身上尤其應該更加強烈。在他身上發生的一切,包括屈辱、煩悶、倒霉等等,都像是為他的藝術所提供的黏土、材料,必須利用它們。所以我在一首詩中講到古代英雄們的食糧:屈辱、不幸、傾軋等等。給我們這些東西是讓我們去改變它們,讓我們把生活中的悲慘變成或力求變成永恒的東西”。我認為這比愛默生的超驗說更好更篤實,更貼合安德魯斯這一趟尋找自我之旅的蛻變。
正如西部電影不能沒有獨行英雄,《屠夫十字鎮》做為美國文學的西部小說也不能沒有微小的個人,在他身上發生的一切,是洗禮也是醒悟的過程。熟悉西部電影的,不會忘記《搜索者》(TheSearchers,1956年)與《原野奇俠》(Shane,1953年)這兩部經典,劇終時,那注定被時代拋在后面形成孤獨的末路英雄不進入家宅,不落地生根,獨自走向蒼茫曠野,傳說因此得以延續。已經完成歷史的階段性任務的西部,也完封那一個個英雄人物。威廉斯在小說結尾做了呼應:
除了大概的方向,他不知道自己將走向哪里,但他明白稍后他會知道的。他從容地縱馬向前,感覺身后太陽冉冉地升起,使得空氣也堅硬起來。
編輯/黃德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