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 冰
平凡中現格局 細微處見真心——電視劇《平凡歲月》日常生活敘事論
◎趙 冰
44集電視連續劇《平凡歲月》是編劇倪學禮繼《有淚盡情流》《小麥進城》之后的第三部長篇電視劇作品,傳承其日常生活敘事的創作思路與風格,堅守其“平凡中現深情,細微處見真心”的美學理想,譜寫著平凡歲月中的生命頌歌。
日常生活是相對于具有儀式感或理性認知的非日常生活而言的,別林斯基曾指出“每個民族都有兩種哲理:一類是學究式的、書本的、鄭重其事的、節慶才有的。另一類是日常的、家庭的、習見的,這兩種哲理通常在某種程度上彼此接近,只要誰想描寫一個社會,他就必須認識這兩種哲理,尤其是必須研究后一種。”日常生活敘事的表述方式與驚濤駭浪、波瀾壯闊的大歷史敘事以及家族興衰、命運危難的大時代敘事不同,日常生活敘事關注歲月流逝中的柴米油鹽、人情世故甚至閑言碎語、流言私語,是寫“居家過日子”的生活。然而,其抒寫的方式和意義卻是對于慣性的、零散的生活常態的提煉和審美化呈現,對于國民生存狀態的認知和對于這一類社會哲理的藝術化表達,以及對于生命個體與小敘事的重申與高調重蹈。
具有獨特播出機制的電視連續劇形式正是承載我國國民日常生活敘事的重要載體。1990年《渴望》的播出使電視劇的日常生活敘事初現端倪,《貧嘴張大民的幸福生活》《空鏡子》《父母愛情》《金婚》《小麥進城》等都將視點聚焦于個體日常生活經驗的想象性表達,將生活揉入連續而平穩的敘事節奏,從平凡的日常生活中展現人的生存狀態、人情冷暖、生活理想以及人性之美。電視連續劇的日常生活敘事在電視劇整體版圖中形成了其獨特的美學風格,日常生活的“生活流”構成了電視劇敘事的“敘事流”,實現了對電視劇敘事本體的一種支撐,并逐漸成為文藝理論研究以及影視藝術關注與表現的主要對象。本文將在日常生活敘事研究的基礎之上,以《平凡歲月》作為研究對象,對“家”、“父母愛情”、“生命個體”等三個核心意象進行解析。
《平凡歲月》所構建的最核心的戲劇性情境即“老李家”——一個住著老四合院、有著多生子女、祖孫四代同堂而居的傳統中國式家庭,這是中國大家庭式的生活常態,也是中國人“家”觀念的傳承,是中國社會與人際關系的倫理呈現。正如相關學者所指出的,“家族主義是中國人最重要的價值觀念和行為規范,是中國傳統文化的核心內容和基本精神……”。在藝術作品中,家常常是被意象化的情境。
“老李家”是一個用物理意義構筑的人物活動空間,它具有相對獨立和封閉的象征性意義,是李家人走不出去的苑囿。離家與回家,是日常生活狀態中的一種習慣性反復,同時也是一種具有強烈情感寄予的社會化活動——“空間上的家”的異鄉遷徙,情感和血緣上對鄉土的依戀、家族情感關系的親疏遠近和世事變遷等等。常見的宏大敘事的戲劇構成元素是“離家”,個人要離家而實現成長與家族復興,英雄要離家而尋求真理、拯救蒼生國民并實現個性探索的意義,甚至在很多作品中會強化其孤獨、隔離、飄零的狀態和世代無法解脫的尋根情結。而這一意象在日常生活敘事中是另樣的抒寫——她所尋求的是對家的建置和堅守,維持家的穩定、和諧與延續。姑奶奶的留守、朵朵的嫁進門、大雅的出走與回家、二寶的漂泊與回歸等等,“老李家”把一家人緊緊地拽在這一方房子里,從物理空間上縮短了人與人之間的距離,也就凝縮了人與人之間的情感,使日常生活敘事具體化。
家不僅僅是一個物理空間上的概念,她更具有情感支撐和心靈庇護的意義。《平凡歲月》中的“老李家”是用情感關系構筑的人際場,同時也是于細微沖突中見人情人性的場域。這是一個四世同堂的中國式大家庭,又不是一個純粹由父子夫妻兄弟關系建構的家庭關系——終身未嫁的姑奶奶是當家人,大寶媽與姑奶奶一唱一和平穩相處幾十年,張朵朵未曾陷入婆婆媳婦小姑的矛盾漩渦中無法自拔,“李家人”對于二寶這個“非李家人”傾盡保護和寬容。似乎矛盾沖突的著力點始終沒有糾結于那些程式化的、司空見慣的人物關系,她們在爭執著“紅案白案是否應該分開”、“你為啥要我哥睡箱子?”、“大寶在當媳婦兒迷的同時,不能不管弟弟妹妹”、“李夏必須第一聲叫我媽!”……家庭式的、日常化的小敘事取代了戲劇性更強烈的沖突設置,而在一定程度上更貼近于真實生活的寫照,也更理想地呈現出人與人之間情感的細微牽系;平常心態的敘事觀念消解了家庭劇中常見的自我犧牲、委曲求全、那種用苦難雕刻出的人性之美,因而減輕了道德教化的負累,觀眾看到的是并不完美卻有著閃光點的一家人——姑奶奶的真性情、大寶媽的不計較、朵朵的仗義大氣以及大寶那份小人物的生活智慧與哲學。
藝術創作在很大程度上即是對人的基本需求的反映和呼應,作為永恒創作母題的“愛情”指向的便是“歸屬和愛的需要”,它存在于多樣化而題材廣闊的敘事作品中。
《平凡歲月》以“敘述人”李夏的視角講述我爸爸李大寶和我媽媽張朵朵之間相識、相愛、相知、相守的愛情故事,將故事推入到一個物質條件相對匱乏、社會節奏相對溫和的“父母愛情”時代。“父母愛情”與現實生活亦步亦趨地演進,它的細節是真實、現實而瑣屑的。在娘家擁有整潔閨房和獨立衛生間的朵朵搬進李大寶那個兄弟姐妹扎堆兒、早上要排隊上廁所的小四合院,她面臨的是要顛覆過去20多年生活習慣的一種生活現實;在舞蹈事業的巔峰期是否要孩子,不僅僅是張朵朵面臨的現實狀況,同樣也是當下職業女性面對的兩難選擇;當愛情歸于平淡、婚姻出現危機之時,是放棄抑或從過去的點滴中喚起沉睡的溫情,也是婚姻存續期中的夫妻正面臨或可能面臨的真實狀態。張朵朵和李大寶的愛情是在點點滴滴中的不急不緩、靜靜流淌,然而看似平凡瑣碎的現實愛情,卻又是精神上的,甚至在精神上是浪漫的,才能最終不離不棄、撥云見日。大寶帶著張朵朵天津拜師學藝,誤了回京的火車,兩人和一窩臭烘烘的老母雞一起踏上漫漫回鄉路;大寶帶朵朵看新房子時的喜悅,朵朵購置家具時的躍躍欲試又躊躇不前;兩人在紡織廠操場上回顧初次相識,想起大寶追求、寵溺朵朵時的若干片段記憶……正是這種現實與浪漫的并重成就了此類電視連續劇愛情情節線的藝術風格——那種波點過膝裙輕輕飄揚的質樸與美麗,那種幫媳婦兒排隊等廁所的俏皮與生動,那種坐在自行車后座上開懷談笑的“小確幸”。這種“微小而確切的幸福感”正是現實生活基礎上構建的浪漫主義,形成一種真實可感、恬靜自如的日常審美情趣和散文基調。“父母愛情”的抒寫方式與都市言情劇或青春偶像劇中對“現代愛情”的描述方式有著很大程度上的差異,這與社會的急劇變化以及價值觀念的沖擊碰撞有著深層的關聯,從而在美學品格上也呈現出明顯的分野。
“父母愛情”情節線的基調是散文化的,精神是浪漫的;同時值得注意的是其戲劇結構并沒有刻意回避起承轉合、跌宕曲折,而是通過輕喜劇模式和角色的張力試圖平衡戲劇性的強烈和敘事語言的嚴肅。正如李大寶和張朵朵所共同經歷的——“一見鐘情的初識—英雄救美的行動—危難之處現身手的仗義—死纏爛打的招數—舍我其誰的付出—你情我愿的甜蜜—歸于平淡的愛情-情感關系的裂痕-身心俱疲的沉默—往昔歲月的重溫—攜手共度余生的堅守”。曾有評論文章指出李大寶與張朵朵結婚的情節段落存在刻意與過度用力之嫌,戲劇化的攜手在一定程度上超越日常生活的真實和人物的邏輯,劇作或許正是在以輕喜劇的方式建構人物邏輯和戲劇效果。李大寶所秉承的是“將一切不可能變成可能”的生活樂觀主義哲學——這是屬于這個人物的潑皮、小聰明、包容和堅守,是他作為一個復雜化小人物的生活智慧,也是他后續動作行為的基點。
在電視劇日常生活敘事中,創作者不會將社會歷史變遷的重大事件置于前景,也不會將鏡頭對準社會歷史責任承擔者的英雄主義書寫或社會精英階層的理想主義表達,日常生活敘事的聚焦點往往在于平民,也就是蕓蕓眾生中“過著平凡日子”的普通人和小人物,同時也是具有最鮮活民間文化特質的生命個體。李大寶是紡織廠的機修工人,十多歲時父親去世,他中學畢業后放棄學業參加工作,承擔起長兄為父的責任,并成為北京市勞模和廠標兵。在他身上沒有怨天尤人、慨嘆命運,他始終在積極地生活,甚至有那么一點自我感覺良好的驕傲。張朵朵是歌舞團的舞蹈演員,家世好、漂亮、高挑,她同樣有著夢想和驕傲,始終能夠保持真誠和姿態有模有樣地生活。大寶媽守著老李家的五個孩子和一位待字閨中的姑奶奶,每天面對那么多的煩心事兒,卻依然胸懷敞亮。姑奶奶心中有一段終身未解的情緣,但她活得有滋有味、坦坦蕩蕩。這些平平常常、活在老北京城根下的老百姓是生命力無限旺盛的象征,似乎沒有什么能難倒他們,似乎也沒有什么解不開、化不了的糾葛。這是積極生活的哲學,是老百姓“過日子”和“過好日子”的生存認知,是藝術作品對于一個健康有序的中國社會風尚的理解和表達。
對生命個體的重申與高調重蹈并不意味著敘事缺失時代進程的信息碼,更不是隔絕歷史時空、把玩個人情感的私語化敘事,這類敘事只是將生命個體置于戲劇舞臺的前沿,讓小人物高調地展示其生活的姿態和生存的哲學,展現民間文化最有活力的部分。而大時代被置于不那么高調托舉的地位,處于有縱深感卻清晰可見的遠景之中。《平凡歲月》中的這個遠景即是一個熱情而淳樸的時代,又從那個浪漫敏感的80年代一路走到新世紀。這個20年正是中國社會政治、經濟、文化體制發生急劇變化的歷史階段,日常生活中各種歷史、文化因素呈現出膠著、板結及慣性狀態,人的意識也發生著前所未有的變化。
四合院的拆遷、商業氛圍的興起、工人階級兄弟從主人身份到失業下崗、文工團演員南下走穴、甚至到大寶放棄鐵飯碗下海創業……“居家過日子”的方式變了,日常生活敘事的美學風格也在變,人物關系出現了波動,但最終回歸的依然還是那些飽有活力、情感充沛、永不停滯的生命個體。老李家告別了四合院,高高興興搬進了新樓房;姑奶奶等到了愛人,隨之遠赴他鄉;大寶干起了導游,又創業開起了旅游公司……時代是生活的宏大樂章,生活是時代中的曲目,而曲目由那些主動、活躍、努力、積極的樂者奏響。《平凡歲月》將這些鮮活的民間文化代表放置在大時代的舞臺,讓他們去演奏和表達;值得注意的是,整部劇作對于這個急劇變動的舞臺的描述卻是相當克制、不動聲色的,消解了時代的強音和主旋律,如淺吟低唱的背景聲契合著日常生活敘事的節奏和基調。
“家”、“父母愛情”和“生命個體”是《平凡歲月》日常生活敘事所調度的三個核心意象,也是此類藝術作品常見的藝術母題。它們作為敘事元的同時,也是社會文化、倫理禮儀和美學追求所著意表現的對象,附著了一個民族的哲理和精神。“藝術離不開對政治、社會歷史的表達,離不開商業化或非商業化的生存語境。但無論如何,喪失了審美性和藝術性,也就取消藝術和審美本身。電視劇的日常生活敘事應該謹記于此。
敘事對象是日常生活,藝術追求和精神向度卻不是瑣碎、平庸與簡單重復。日常生活敘事需要構建平凡歲月與社會、民族文化意象的橋梁,需要搭建平凡歲月與情感力量的紐帶,需要樹立日常生活與生活態度、價值取向的標識和認知,創作者傳承和堅守的依然是對生活美、藝術美、人性美的理想表達。
中國傳媒大學動畫與數字藝術學院
注釋:
[1]趙津晶:《當代電視節目平民化探討》,載《新聞前哨》2003年5月10日。
[2]毛凌瀅、歐陽宏生:《日常生活敘事:電視劇本體的回歸與審美嬗變》,《中國電視》2009年第2期。
[3]劉林平、陳艷云:《家族主義:“五四”批判的歷史反思》,《求索》1997年第3期。
[4]【日】村上春樹、安西水丸:《朗格漢島的午后》,林少華譯,上海譯文出版社2013年版,第89頁。
[5]苗棣、王昕主編:《大眾文化與審美——電視藝術論》,北京廣播學院出版社2004年版,第3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