褚水敖
從痛苦基石到生命群像趙麗宏《 疼痛》
褚水敖
在閱讀趙麗宏新出版的詩集《疼痛》的過程中,許多清辭麗句,激起我情愫的興奮,更引發我思索的活躍。詩歌的品質最終是思想的品質,詩化的世界最后是審美的世界。透過作者在這部詩集里精心騰挪的意象種種,凸現在我面前的,是一道道浸染著哲學色彩的精神的波流。正是這精神的波流,引領著生動傳神的以“疼痛”為標志的生命群像。
作者把生命放在詩里。而詩人一些深沉的寄托,因為生命旗幟的高揚,得到了痛快淋漓的實現。
讀畢《疼痛》,最好回味一下這部集子的首尾兩首。首尾的放置,可以顯示結構的安排。結構主義有一個重要觀點:一切美的現象背后,結構在起著作用。這部集子的詩篇,是作者新近幾年的作品,唯有最后一首《痛苦是基石》,是他早年的舊作。將一篇舊作作為篇篇新作的壓軸,這分明是作者的故意。
《痛苦是基石》把痛苦和歡樂對立起來,同時又把它們歸結為統一。痛苦必然存在,痛苦又必須存在,“有了它,才能建筑歡樂的樓閣”。“樓閣”可以理解為生命。因為有生命的痛苦作為基石,歡樂的生命才能造成。痛苦與歡樂,作為生命現象的表現,它們的轉換,需要通過“建筑”即生命內容的改變來進行。生命內容的改變本身,也充滿了痛苦。“在收割后的田野里拾取遺谷”,需要經受勞累;“在積雪覆蓋的峽谷中采擷花朵”,需要戰勝寒冷。卒章顯其志,在依仗痛苦“建筑”歡樂生命的過程中,生命的崇高感和莊重感油然而生。
很有意思的是,這一生命內容的改變過程,在詩集的第一首《門》里就有了伏筆,或曰暗示。這首詩,以“門”的本來意義的表現情狀化為意象徐徐開啟,在不知不覺中,“門”已經轉換成生命形態,成為意象的提升。于是,呈現出直指人心的生命之門。而詩的結尾“門里的世界,也許是天堂,也許是地獄”,顯然指出了生命的命運趨向,暗喻著生命的兩種可能,或是歡樂,或是痛苦。伏筆也好,暗示也罷,詩集最后《痛苦是基石》所要傳達的作者的精神指向或思想歸宿,在詩集的第一篇里就已經開始了。
痛苦是存在,歡樂是追求。必然存在的是痛苦,不斷追求的是歡樂。生命在痛苦向歡樂的變化過程中發出奪目的光亮。詩集的第一首是引你入“門”,最后一首是悟出道理。集中除了首尾之外的所有篇章,則環繞著生命所閃現的諸多光澤,五彩繽紛地各顯神通。
疼痛是摧心剖肝的。《聲帶》寫出了一種令人訝異的人生遭際,展現在讀者面前的是一幅驚心動魄的苦難畫卷:“我的聲帶”原是那么美好,“曾經純亮如琴弦”,但是,“在彌漫天地的喧囂中”,卻遭逢“一度澀啞”的痛苦。“被囚禁在無法看見的地方”的“自己的聲音”,正是被痛苦煎熬的生命。不過,這種痛苦盡管被籠罩在“死亡的靜穆”里,畢竟是明擺著的,是一種明痛。更加難以忍受的,是隱藏在《疼痛》一詩里的那種無跡可尋的暗痛。這種暗痛莫名其妙,“無須利刃割戳,不用棍棒擊打”、“看不見一滴血,甚至找不到半絲微痕”,然而“尖利的刺激直錐心肺”、“痛徹每一寸肌膚”。在暗痛里,痛楚因為茫茫難尋和哀哀難訴而臻于極致。
不難看出,作者在不同的詩篇里描繪的明痛與暗痛,實際上是在展示疼痛的類別:物質之痛與精神之痛。在生命的長途中,疼痛有別,有時痛在物質,有時痛在精神,有時則是物質之痛與精神之痛并存。疼痛的樣式不一,生命的感受也就五花八門。物質與精神并存之痛,最突出地表現在《一道光》里。“一間沒有門窗的屋子里”的黑暗,是物質的黑暗;而當黑暗與“自由和囚禁”相逢,黑暗就成了精神的。與此伴隨,“一件沒有門窗里”漏進來的光,是物質的光;而當黑暗表現為精神,光也就成“一道虛無的光”,即精神之光。作者還在不少詩篇里,將物質之痛與精神之痛作了有意或無意的比較,后者一定比前者更加難以忍受。前者,猶如《聲帶》一詩所抒寫,還可進行“痛徹心扉的呼喊“;而后者,則猶如《我想忘記》一詩中所喟嘆,“我是定格在水聲中,一個發不出響聲的音符”了。
對于精神之痛,作者在詩篇里,是通過許多錯綜復雜甚至詭譎奇異的社會生活與人生境遇來顯現,這就不光是個人的一己之痛而是關聯著社會弊病引起的諸多痛苦。而只要社會生活依舊有危害人類自由和幸福地生存的各種因素存在,當人格上和思想上的真正獨立自主和自由解放未能真正實現,人的精神的痛苦總是不可避免。
以上對于《疼痛》中幾首詩的剖析,是想就作者在詩集里所馳騁的精神、所寄寓的思想進行追蹤。作者如此醉心地沉思“疼痛”,并且把這種執著的沉思蘊含在豐富多彩的意象世界里,顯而易見的是作者在形象地表達對生命的關注與尊重。這不禁令我浮想聯翩。我不由得想起對生命哲學極有建樹的法國哲學家柏格森的一句話:“生命的利益在哪里受到威脅,直覺之燈就會在哪里閃亮。”所謂疼痛,所謂痛苦,無論是物質之痛還是精神之痛,都是生命利益受到威脅的典型表現。趙麗宏在《疼痛》里的筆墨施展,可以說都是他的直覺之燈通過思接意象、神馳意境,在詩的字里行間發出了光亮。這是一種創造,是詩人的杰出智慧在遇到“疼痛”這樣的生命方式時的創造。這種創造的核心意義在于對“疼痛”的療救的用心與用力。《一道光》這首詩,最為明顯地體現了用心與用力的程度。“那一道虛無的光”以及“我也變成了一道光”,這“光”的象征意義需要一番猜測,但它所寄寓的作者對“疼痛”的化解力量,卻非常鮮明。套用道醫界常用的一句話,“夫唯病病,是以不病”,這道“虛無的光”的作用,乃是“夫唯痛痛,是以不痛”。達到了“不痛”,也就是在“痛苦”的基石上建成了“歡樂的樓閣”。作者在《疤痕》、《一道光》等少數篇什里,比較含蓄地描寫了痛苦向歡樂的轉化。除此之外,詩集大部分詩篇沒有直接寫到歡樂。但細心的讀者不難從《疼痛》整部詩集里感受一種積極向上的情感指向:即百般痛苦之后,必然會達到歡樂。而痛苦作為“基石”的最終意義也在這里。作者正是在清醒而堅定地把握痛苦與歡樂的辯證關系的基礎上,既將痛苦揭示得深沉透徹,又讓痛苦包含向歡樂變化的希望。這既是一種身體遭際的刻劃,更是一種人生走向的描繪。這時,積極生命的價值與意義便得到體現。而且,也正因為源于對人的生命力量的哲學思考,于是使作者筆下的意象世界不僅外觀瑰麗,而且內里深沉。
在這里,引用尼采在《上帝死了》一文中的一段話很有必要:“我們必須像母親一樣地不斷地從痛苦中分娩出我們的思想,同這種思想一起分享我們的熱血、心靈、激情、快樂、痛苦、良心、命運和不幸。”“分娩出我們的思想”,應該是一部優秀詩作的美學要求。這一要求的實現,在《疼痛》里形象地彰顯了。
《疼痛》的各種“疼痛”實際所顯示的生命狀態及其生成原因,遠比前文所述的更為錯綜復雜。“疼痛”詩集上承載著不少值得深究的生命學問。要透徹地揭示這些生命學問的深妙是不容易的;而在我的感覺中,更不容易的是如何準確地看待這部詩集關于這些生命學問的意象實現。換言之,作者究竟在什么意義以及在什么程度上,通過對于意象世界的開拓,把握著自己的審美傾向,琢磨著自己的藝術追求。
趙麗宏曾經在這部詩集的首發式暨朗誦會上表示,《疼痛》記錄了他在年過甲子以后對世界對人生的新的看法。他說:“復雜的世界和曲折的經歷,使我有了新的感受、新的視角和新的表述方式。”我揣度作者所說的“新的感受”,更多地反映在他的詩集所蘊含的思想意義中,亦即通過對于生命學問的探尋與剖析,所融注的他對社會對人生的新的對待與感悟。而新的視角和新的表述方式,則體現在這部詩集藝術層面的掌握,主要是在情思發現和藝術建構雙向支撐方面的高度發力。
讀《疼痛》里的詩篇,和趙麗宏過去創作的大量詩歌相比較,我曾譽之為“變法”。可以明顯地看出他在詩歌創作探索路途上的收獲,一種難能可貴的提高;而藝術視角的轉換,則是一種突破。這種突破的標志,是藝術視角的把握究竟是向外,還是向內。所謂向外,指的是詩歌的抒情主體雖然也不是沒有自我意識,但極其稀薄,主導方向是向外的,包括被動地進行客觀世界的描繪。而所謂向內,則是直指內心,懷抱清醒的自我覺悟,以詩的筆觸,對人的心靈內在世界進行強而有力的探尋與表現。用詩集中《一道光》來形容:“靜穆中,我也變成了一道光”,這就是詩人由外向內的自我之光。自我之光投射在《疼痛》的每一首詩里,有的投射得比較內斂,有的投射得十分率性。比如《脊梁》一詩,在對于脊梁的彎曲與挺直的胸臆傾訴中,“自我”的流露顯然率性而為。雖然,“我的脊梁總是挺得很直,但卻是當年負重遠行,扁擔磨碎了肩膀的皮肉,壓抑的呻吟直刺云天”。不曾提到十分痛苦,卻可以體會到痛苦十分。“拉扯我,擁抱我,把我拽往墳墓的方向”,由脊梁彎曲而必然引起的痛苦,也在這句沉重的詩里顯露無遺。即便如此,卻依舊是“挺直,挺直,挺直,我的還沒有折斷的脊梁”。彎曲是相對的,挺直則是絕對的,必然彎曲的是身體,永遠挺直的是精神!在這首詩里,與痛苦的彎曲相關連的衰老與墳墓,以及具有引力的大地和鳥在拍動翅膀的天空,對應著挺直的脊梁,鮮明的意象牽動著深沉的情感。而詩的意象與人的情感,都是從詩人的內心深處蓬勃流出,流動成感人的形象,流動成詩的內在素質。這種向內的視角,也從《暗物質》、《疤痕》、《痛苦是基石》等詩里體現出來。伴隨著疼痛的感覺,這些優美而沉重的詩句,無不發自沉重而優美的內心:“靜穆中,有聽不見的嘶喊,炸裂聲穿越高墻,卻音跡杳然,外套沉寂,包裹沸騰的心,不讓任何人諦聽”;“是憂心忡忡的眼睛,是無微不至的隱痛,每一處疤痕中,都會生出撲動的羽翼,把我托舉成輕盈的鳥,去追求流失的時光,重訪曾經年輕的生命”;“學一學打夯人吧,把痛苦當作沉重的基石,夯,夯,把痛苦夯入心底,深深地,深深地。”
說趙麗宏在這部詩集里實現了以向內探索為標志的新的視角轉換,這也可以通過他自己詩歌作品的比較來證明。他的詩歌創作早已成果豐盈,積累了豐富的寫作經驗。但毋庸諱言,他過去的創作也有一些不足之處。我以為較為明顯的不足,是有些詩篇的抒情主體在向內探尋方面還不夠突出,有的書寫視角還停留在已經描繪的客觀世界的表面,對心靈內在世界的深層次開掘尚未呈現高度的自覺。比如他的長詩《滄桑之城》,在形象地展示上海這座城市的時候,他的詩筆在許多方面展示出詩人的難能才情,內中篇章不乏令人激起審美快感的華彩;但是,也有一些篇章還流于一般化的描摹與展開,缺乏一些足以讓人心靈為之吸引甚至震撼的詩的擺布或顯現。如果用詩的眼光究竟是觀望還是凝視作為衡量高低的尺度,趙麗宏過去寫作的一些詩歌,還沒有完全擺脫觀望的痕跡。而《疼痛》則完全不同,已經不僅是觀望,還經常是奪人眼球扣人心弦的凝視。
凝視即是向內探索的表現。這也可以用《疼痛》里的《凝視》一詩來加以渲染。這首詩,最可玩味的是一開頭的“無形的光”。這“無形的光”,“凝集在某一點”,“沒有亮度和聲息,卻有神奇的能量。”接著,作者寫出這道光在“冷峻時”和“灼熱時”的狀態,最后是“四面八方的聚焦,能穿透銅墻鐵壁,讓被注視者找不到藏身之處”。凝視的結果,被注視者已無藏身之處,充分說明了凝視的深入和徹底。這是詩人描繪的“無形的光”,但也不妨移用為作者的寫作意向,是作者在詩歌藝術上不斷向內探索的強光。就此而言,作者無疑是在有意識地對自己的詩歌書寫進行有效的突破,于是別開生面。
凡是優秀的文學作品,往往會在一部或多部中外經典的文學作品中,找到追蹤的痕跡。這在藝術表現方式上,可能最為明顯。細讀《疼痛》,我情不自禁地會想起艾略特的《荒原》。我不是認為《疼痛》的藝術質量已經達到了《荒原》的高度;也不是說,趙麗宏一定對《荒原》這部象征主義文學的巔峰之作,進行過有意識的借鑒。我只是說,如果拿《疼痛》的美學構圖與《荒原》進行比較,可以在審美探尋的實現方面發現一些相似之處。于是,可能會由此而更加看重《疼痛》的藝術效應。
《疼痛》里的五十余首詩,有的直接抒發“疼痛”,有的是“疼痛”的間接抒發。還有幾首看似對“疼痛”未曾涉及,但實際上和“疼痛”存在有機的聯系。使這些篇章得以進行詩的飛翔的意象,大都賦予了象征的意義。顯而易見,《疼痛》這部詩集富有強烈的時代精神。時代精神的具備,使詩集在內容上的支撐顯得結實堅固。而詩集在時代精神的體現上,更多地不是采取現實主義的手法,而是俯拾皆是地借助于象征主義的功用。注重類型性的象征意味,是現代主義藝術的重要特點。象征意義的普遍存在,現代主義也就格外鮮明。
這一點,詩集里表現最為明顯的是《疼痛》這首詩。此詩一開頭即以“無須利刃割戳,不用棍棒擊打,那些疼痛的瞬間,如閃電劃過長空,尖利的刺激直錐心肺”這樣的句子,造成一種帶有恐怖色彩的疼痛的氛圍。但這種疼痛,顯然不是指向生活中一般意義的疼痛,而是會讓讀者自然而然地引起對于時代傷痛與社會弊病的聯想,借用白先勇的一段話,這疼痛會讓人聯想到“大時代的興衰,大傳統的式微,人世無可挽轉的枯榮無常,人生命運無法料測的變幻起伏”之類。同時聯想到的還可能是刻骨銘心的個人精神之痛。聯想一旦產生,“疼痛”的象征作用便脫穎而出。在直接或間接地描寫“疼痛”的其他詩篇里,也不時地呈現種種具有象征意味的情懷。值得一提的是,這部詩集以“疼痛”為名,這本身就是一種象征。書名用象征,內中的許多詩篇也用象征,這實際上是在提醒讀者,無論是就整體結果還是局部效應,象征的意義在引領或者激發著詩集的審美主旨與思想傾向。因此可以這么說,象征主義在《疼痛》里的布置和釋放,不僅在藝術作用上呈現出難能可貴的奇異色彩,而且在作品思想內容的掌握上,也令人滋生一種推波助瀾的美好感覺。艾略特作為文學大師,他在《荒原》里的象征主義運用,使作品放射的光彩格外奪目;《疼痛》縱不能與《荒原》比肩,但就象征主義的出色存在這一點而言,喻之為異曲同工是并不過分的。
除了象征主義的出色存在之外,《疼痛》的另一藝術特色是陌生化效果的產生。陌生化效果,是所有藝術重要的追求目標,詩歌也不例外。所謂陌生化,我的理解是藝術創造上一種特殊的美學追尋。作品的面目見所未見,或當初曾見而久久不見,一見之后怦然心動,雖然陌生,卻是心中所想。陌生化的極致是道學所崇尚的“無中生有”。因為陌生——包括構思陌生,手法陌生,語言陌生等等,自然會涌動新鮮感、奇特感、刺激感,使作品的審美效果達到引人入勝、奪人眼球的地步。就詩歌而論,陌生化效果可以表現為多方面,還可以表現為多層次。一詩在前,構思的獨特,章法的奇峻,詩句的異樣,這綜合的陌生,能使審美結果別有天地,而將詩篇推入清新別致、高標獨特的優美境界。詩集《疼痛》從總體上看待,作為題材,并非完全陌生;然而在主旨的開掘、意象的馳騁、語言的采納等方面,不時呈現出許多新穎別致,于是,陌生化的感覺就總是存在。這猶如集中《訪問夢境的故人》一詩所描述:“我想見見你們,夢中的門吱呀一聲打開,進來的都是我不認識的人,有的甚至從未謀面”。就詩句和語言而言,《疼痛》中的陌生化則屢見疊出。例如《想起死亡》里的“想起死亡,心里涌起一絲神秘的甜蜜”,“想到死亡,竟然有一種期盼”;《凝視》里的“冷峻時,如同結冰的風,可以使血液凝成霜雪;灼熱時,可以使寒酸的表情,熔化成巖漿,燒灼成火焰”;《訪問夢境中的故人》里的“我從不害怕,死者成為夢境的訪客,他們常常不請自來,讓我一時分不清生和死的界限”,等等。
《疼痛》這部詩集陌生化效果的產生,我也同樣窺見了艾略特《荒原》的影子。《荒原》的藝術特色五彩繽紛,但其中的陌生化效果,是《荒原》一經面世即引起轟動的重要原因。《荒原》的陌生化效果是如何實現的呢?艾略特曾將自己詩歌創作手法的運用歸結為“文學上的古典主義”,評論界則有人認為他的詩歌作品得益于新古典主義。古典主義或新或舊,無不以藝術想象的特別奇峻作為重要特征。而詩歌作品的陌生化,其成因,主要也依賴于奇峻的藝術想象的存在。艾略特在他的論文《玄學派詩人》中,曾提及“想象的秩序”和“想象的邏輯”。詩人如果以陌生化作為自己的追求目標,他詩中“想象的秩序”和“想象的邏輯”必須為常人毫不熟悉。詩思海闊天空,讓意象的進行呈現詩人完全獨特的秩序和邏輯,陌生化就可能萌生于這種別具一格的想象中。細觀趙麗宏的《疼痛》,也可以從詩集中面目全新、不勝枚舉的陌生化藝術的展現,判定他在寫作這些詩篇時的想象特征。他也必然讓“想象的秩序”和“想象的邏輯”另辟蹊徑,甚至天馬行空。“獨立之意識,自由之精神”,這句常被引用的話,同樣可以移用為趙麗宏在創作這些詩篇的過程中如何在達到藝術的陌生化中別具匠心。
《疼痛》當然也不是完美無缺。比如內中個別篇章無論是謀篇還是表述,尚有平平之嫌;還有個別篇章即使思想性與藝術性都較突出,但如果從嚴看待,其實也可以有更深的主旨開掘與更美的意象飛騰。不過白璧微瑕,《疼痛》終究不失為能使讀者記憶并且長久傳誦的上乘之作。這部詩集,對于當前的詩歌創作乃至文學創作,不論是宏觀立意還是微觀操作,我認為都具有一定的啟迪意義。
詩是心靈的載體。作為詩人,要想寫出真正優秀的作品,必須使自己具備強大的心靈。有了強大的心靈,就會有堅定的精神立場,就會有理念、形象、感情三者統一的審美理想,這才可能在詩歌創作的宏觀立意上臻于必要的高度與深度。以此為前導,繼而在微觀操作包括語言文字的打磨方面用力,就不愁詩作優美境界的實現。從《疼痛》所顯示的成果不難看出,作者在宏觀立意與微觀操作上是齊頭并進的。比如在掌握詩情與詩意的時間維向、空間維向還有人性維向等方面,作者在許多詩篇里都下了一番功夫,再加上藝術上的精雕細刻 詩集才會有呈現在讀者面前的熠熠光彩。
作者放在《疼痛》里的生命現象,在中外古今的無數文字也包括詩歌里常可遇見。但既然在當代生活里,生命問題不但沒有淡化而且愈見突出,對它的關注就十分必要。而由不斷充當時代號角的詩歌來關注,更是責無旁貸的事。
“疼痛”乃是生命關懷的焦點,通過不是向外而是向內的視角看待“疼痛”,不僅是詩人貼切當代生活、對生命現象十分敏感的表現,而且也是詩人的獨立精神、理想追求和擔當意識的充分展示。
以“疼痛“為核心內容的生命關注,可以追溯到人類文明史的遙遠歲月。早在群經之首的《周易》里,已記載了對于宇宙發生與人類生命存在的一些見地。其中《彖傳》所說的”內難而能正其志“,道明的是當初文王、箕子在遇到艱難痛苦時,仍能堅持正義、牢守志向。對生命真諦的認知必須有向內的視角;同時,生命真諦的內涵,不能在一般情況下得以感受,只有在艱難痛苦的情形下,這種生命真諦才能充分發揮。從遙遠的歷史開始,直至當下,人如何對待生命,如何對待生命中必然存在的艱難困苦,如何在艱難困苦中守望生命的尊嚴,永遠是人類生存的重大課題。用詩歌來形象地探索這一重大課題,讓這一探索過程成為意象世界的瑰麗呈現;使讀者在欣賞這種難能可貴的瑰麗的時候,不僅激起藝術的感動,而且得到思想的啟示:我認為這正是《疼痛》的深層價值。
編輯/張定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