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萊的鬼魂

武辰

摘 要：本文在弗洛伊德精神分析理論的基礎之上，試通過探討心理防御機制作用于亨利·詹姆斯的中篇小說《螺絲在擰緊》中的女教師時的不同表現，揭示其所謂的見鬼不過是由于對男主人的思慕之情無以派遣而引發的病態心理的外化，從而披露維多利亞社會傳統對女性的壓迫。

關鍵詞：亨利·詹姆斯 壓抑 心理防御機制 幻想 投射 反向

中圖分類號：I106 文獻標識碼：A 文章編號：1003-9082（2017）09-0-02

亨利·詹姆斯是文學史上一位杰出的小說家和文藝理論家，他開創了心理現實主義，是英美小說由傳統向現代過渡時期一位承上啟下的人物，是小說敘事革新的先行者之一。《螺絲在擰緊》發表于1898 年，因其含混的主題及超自然因素成為作者的代表作之一，同時是最具爭議的一部。依照詹姆斯在其“紐約版序言”中的說法，小說源自作者在1895年一月聽聞的一則關于一幢偏遠宅第中小孩子受到邪惡仆人鬼魂恫嚇的故事，故事由坎特伯雷主教愛德華·懷特·本森講述。故事的女主人公第一次應聘擔任家庭教師，替代一位紳士在其鄉下的布萊莊園照管他的失去父母的侄子和侄女，其間經歷了一系列不可思議的事情。女教師意識到兩個學生被男管家與前任女教師的邪惡幽靈糾纏，并勇敢地進行了一場無聲卻驚險的搏斗。故事隨之愈發緊張，如同螺絲擰得越來越緊，終于小男孩死去，小女孩被女管家帶回城市。

小說自1898年問世以來，受到了評論界的廣泛關注。韋恩·布思曾做出如下評價，“這是現代小說中被討論得最多的作品，也許它比不上一些篇幅更長的作品，但絕對稱得上同類篇幅的作品之王”。[1]小說中家庭女教師的心理狀態以及鬼魂存在的真實性成為各派觀點爭論的焦點。一是反鬼魂說，以埃德蒙·威爾遜的《亨利·詹姆斯的含混》（1934）為代表。威爾遜對小說進行弗洛伊德精神分析式的解讀，提出作為敘述者之一的女教師實為深受性壓抑困擾的精神官能癥患者，而故事中的鬼魂并非真實存在，不過是其幻覺而已。[2]對女教師精神狀態的質疑最早見于1919年亨利·A·比爾斯教授一篇霍桑研究論文，言及女教師極有可能已然發瘋。[3]而后，埃德娜·肯頓在《反思性讀者眼中的亨利·詹姆斯：螺絲在擰緊》（1924）一文中將鬼魂解釋為女教師混亂心緒的戲劇化演繹。[4]哈羅德·C·戈達德在《<螺絲在擰緊>的前弗洛伊德解讀》中提出，讀者通過細察女教師的語言、行動可知其陷入精神錯亂而理性判斷力受損。[5]奧斯卡·卡基爾分別于1956和1963年發表了《亨利·詹姆斯作為弗洛伊德式的先驅》和《<螺絲在擰緊>和愛麗絲·詹姆斯》兩篇研究論文，追溯小說創作背景并將前人運用精神分析理論對小說所作分析加以綜述，指出亨利·詹姆斯極有可能參考了弗洛伊德《歇斯底里癥研究》（1895）中Lucy R.小姐這一病例。[6]二是支持鬼魂存在派，以羅伯特·赫爾曼的《作為一首詩的〈螺絲在擰緊〉》（1960）為代表。赫爾曼感到亨利·詹姆斯深受善惡二元論的影響，認為《螺絲在擰緊》是一則道德與宗教寓言。小說中與性沖動壓抑相關的邪惡力量化身為實際的鬼魂，摧殘了象征善、美和純潔的兩兄妹邁爾斯和弗洛拉。[7]縱觀上述“反鬼魂說”所得共識，即女教師愛戀男主人不得，思慕之情久久壓抑而無從排遣，心神不安以至產生幻覺，故稱見鬼，因其大抵基于邏輯演繹，對“鬼魂”出現的具體過程鮮有提及，不免失于抽象。本論文試運用弗洛伊德精神分析學說中心理防御機制理論將女教師病態心理如何外化成為布萊莊園的鬼魂顯影，同時揭露維多利亞社會傳統對女性的壓迫。

“心理防御機制”理論最先見于西格蒙德·弗洛伊德1894年發表的題為《防御性神經精神病》的論文，是人面臨焦慮、社會準則的制裁或目前無法應付的困境時，為求自保，采取的無意識的心理策略。它常用以解決心理沖突，而當人們濫用心理防御機制或對其使用不當，則會導致有害后果。1936年，他的女兒安娜·弗洛伊德出版了《自我與防御機制》一書，區分當今已被認可的一些主要防御機制類型。作者從其父創立的精神結構第二地形學（人格結構理論）出發，提出心理防御機制表現在人的“自我”，用以調和“本我”與“自我”及“超我”之間的矛盾沖突。當本我的欲望沖動侵入意識時，自我便通過實施防御機制給以“反擊”，將其變形成為人們可以接受的形式，或者通過無意識或有意識地阻止這些沖動。[8]《螺絲在擰緊》中的女教師對男主人一見鐘情，然而迫于維多利亞時代社會風行的性道德觀和森嚴的階級意識，深感因自己出身低微令這段迷戀注定無疾而終，唯有訴諸不同心理防御機制，以此排解對男主人的愛慕之情。小說中作用于女教師的心理防御機制包括幻想、投射和反向幾種類型。

小說伊始，男主人向女教師隱瞞了布萊莊園的真實情況，這幢宅第地處偏僻、氣氛詭異，更有兩名仆人曾命喪其中。女教師毫不諱言她早在倫敦哈里街面試時便被男主人迷住了。受到這份熾熱愛慕的蒙蔽，她未能認清男主人自私涼薄的本來面目，反而欣然接受其近乎無理的要求：“她不能打攪他……既不能向他求援，也不能向他訴苦或者寫信什么的。她得自己處理所有的難題……一切都得由她代管。”[9]她答應這樣做，甚至把這當做一份殊榮，因男主人對她倍加贊賞喜不自禁，“覺得自己已經得到了回報”。女教師感到男主人極有可能將注意力轉向她的品性正直、舉止得體，心生一絲安慰，遂開始其幻想/白日夢。安娜·弗洛伊德將這一類心理防御機制定義為人們在無從應對痛苦、困難、充滿壓力的外界環境時，為保持自身內心平靜，臆造出另一番內在世界的現象。人的欲望與情感要求在幻想中得到滿足。[8]正在女教師幻想著自己會突然碰到某個人時，她驚詫道，“他的確站在那兒。”[9]很明顯，布萊莊園的鬼魂只為女教師的一人所見，且往往是在其陷入對男主人駕臨的祈盼之時。與其說是女教師見了鬼，不如說鬼魂是她幻想出來的。

女教師見到的鬼魂彼得·昆特，“長著紅色的頭發……臉長長的，臉色蒼白，五官端正，輪廓鮮明……他的眼睛有些奇怪，既尖刻，有可怕。”[9]他相貌英俊，和布萊山莊的男主人外貌相像、衣著相仿，這也是鬼魂何以符合格羅斯太太對昆特的外貌描述的原因之一。可以說，女教師將自己對男主人的狂熱愛慕投射到一個男性特征十分明顯，甚至帶有幾分“性的威脅”的形象——昆特身上。心理投射屬于偏執妄想的早期癥狀，是指個人把自己的思想、態度、愿望、情緒或特征等，自覺地反應于外界的事物或他人的一種心理作用，通過在個人毫無覺察的情況下表達不良的欲望沖動，減輕其焦慮。[8]但是當格羅斯太太問她見到的人是否是個紳士時，女教師斷然否定并聲稱其是邪惡鬼魅。這種武斷控訴與她渴望見到昆特之熱切看似自相矛盾，表明女教師對其潛意識中的欲望持排斥態度。這一點可用“反向”的心理防御機制加以解釋。反向，即人產生為社會所不容的危險的無意識時，因畏懼將這些意識表現出來，刻意表達出與真實想法截然相反的觀點態度。[8]對于以女性占主導的布萊莊園，昆特不啻為一個男性闖入者，女教師表現出的排斥態度并非其實際作出什么邪惡之舉，反而是因其咄咄逼人的男子氣。一定程度上，女教師的恨意源自欲罷不能的性吸引。endprint

綜上，《螺絲在擰緊》中女教師處于既想滿足欲望又被迫壓抑的兩難境地，無意識本能驅動下的本我與受社會倫理道德支配的超我互相角力。由此產生的病態心理只能訴諸幻想、投射和反向三種心理防御機制作用，并外化為鬼魂尋求釋放。

參考文獻

[1]Wayne Booth. The Rhetoric of Fiction [M]. Chicago： University of Chicago Press， 1961. 159-59.

[2]Edmund Wilson. “The Ambiguity of Henry James” [J]. The Triple Thinkers. New York： Oxford UP， 1948. 88-132.

[3]Henry A. Beers. Four Americans. New Haven： Yale UP， 1919. 44.

[4]Edna Kenton. “Henry James to the Ruminant Reader： The Turn of the Screw”. Twentieth-Century Literary Criticism. Vol. 24. Ed. Dennis Poupard. Detroit： Gale Research Company， 1987. 245-55.

[5]Harold C. Goddard. “A Pre-Freudian Reading of The Turn of the Screw.” Nineteenth-Century Fiction 12.1 （1957）： 1-36.

[6]Oscar Cargill. “The Turn of the Screw and Alice James.” PMLA 78 （1963）： 238-49.

[7]Robert B. Heilman. “The Freudian Reading of The Turn of the Screw.” Modern Language Notes 62.7 （1947）： 433-45.

[8]Anna Freud. The Ego and the Mechanisms of Defense. London： Karnac Books. 1937.

[9]亨利·詹姆斯.螺絲在擰緊[M]. 袁德成譯. 成都：四川人民出版社，2001.endpri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