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單芳靖
寬 恕
文/單芳靖
正在醫學院護理系上學的她,那天并沒有在校園里安心地讀書。此刻的她正緊張又充滿期待地等候在市醫院ICU病區的門口,不斷地看著時間。已經快到下午三點了,她知道再過一會兒父親就可以從ICU轉到普通病房了。這不僅意味著已經渡過了術后的危險期,轉危為安,還可以和家人在一起,有了親人的陪伴,她想父親的病情會恢復得更快些。
等待的時光那么難熬,她焦灼著不停地看表,希望時間能懂她的心思,走得快一些再快一些,好讓父親早點轉出來。
她緊緊地盯住ICU的門,希望眼前的門豁然打開,然后醫生和護士陪著父親從里面出來。然而已經過了四點,ICU的醫護人員并沒像早上說的那樣,把父親轉出來。她心里隱隱有幾分不安,別不會是父親的病情發生了變化,不能轉了吧?這個念頭剛一閃現在腦子里,她就一下子害怕起來,想按門鈴,問一下父親的情況,又怕打擾了醫護人員的工作。只好強忍著內心的不安和煩亂,梳理著近日探視時間見到父親時的情形。父親昨天精神很好,晚飯也多吃了一口,還告訴她說,醫生說他的病情基本平穩了,就能轉到普通病房去。
是的,父親不會有什么的,都是自己胡亂猜測。早上查房后ICU丁主任明明和自己說過:“你父親術后情況穩定,順利渡過了術后的各種風險期,今天要轉到外科病房去,你們去外科再確定下床位,等下午一上班就轉過去。”一定是醫生、護士太忙還沒來得及為父親辦理轉科手續。
這時,ICU的主任來了,她想趁主任開門時順便問一下里面的醫護人員,父親什么時候能轉出來。“你干嘛的?”一位年輕的男醫生問她。“我,我想問下X床,早上查過房丁主任說下午一上班就要轉外科普通病房的,啥時候能轉?” 她因為著急而語無倫次。“你是X床的家屬嗎?”主任問。“是的,我……”她話還沒說完,就被主任打斷了:“你進來看下你父親吧,他不能轉科了,要繼續觀察處理。”她的腦袋“嗡”的一下,有點站立不穩,重現了那天得知父親查出肺癌、瞬間被擊了一悶棍般的感覺!
作者單位/安徽省蚌埠市蚌埠醫學院第一附屬醫院

為愛“手”護 攝影/復旦大學附屬華山醫院
她磕磕絆絆走到父親病床前,盡管已有些心理準備,還是呆住了!她渾身顫抖著,想狂吼、想大聲質問醫護人員,可她的喉嚨像被棉花塞住了,發不出聲。她拉住身旁的護士,牙齒直打顫:“這這是是某某某病人嗎?”她怎么都不能相信,面前這位危在旦夕,上著呼吸機,新插的兩根管子里在不斷往外滲出著殷紅血液的病人是她慈愛的、術后一切平穩的父親……
這是丁主任早上說的情況穩定可轉出ICU的父親嗎?是昨天傍晚還和自己說“閨女你別怕,我熬過來了,在這里天天看不到你們,心里還有點害怕”的父親嗎?眼前這一切到底是怎么了?她迫切地想知道。輕聲喊了喊病床上奄奄一息的父親,父親艱難地睜了睜眼睛,沒能像往常一樣,和她說話。
“我父親怎么了?”她問守護在床邊的護士。“下午一上班我們就準備給你父親辦轉科,值班護士給你父親喂好飯,不小心把兩根胸引管碰掉了,她也不是故意的。”護士緊張地解釋著。“那個護士人呢?”她有些氣憤。“她自己很自責也很害怕,覺得給你父親帶來那么大的傷害,不知你們家人會怎么處理呢……”護士看到她充滿怒氣的眼睛,說話的聲音越來越小。
這時醫生過來了,讓她在病危通知書和重新置管同意書上簽字,并向她解釋:“因為搶救時情況緊急沒顧上喊你們家屬,現在還有點出血,我們用過止血藥了,出血慢慢會好轉。”望著病床上因痛苦而面部扭曲的父親,她不想聽他們的解釋……忍不住失聲痛哭。
她看到父親臉上有淚流下來,并吃力地用手拿開呼吸機面罩,像是有話要說,趕緊俯身傾聽。“閨女,別哭!別害怕!我會好的。今天的事你先別找他們醫生護士算賬,他們不是故意的,這幾天他們對我盡心盡力。”父親聲音微弱,有些上氣不接下氣。“好,我答應你。”她抽泣著。兒科主任來到了病床前,父親又忙著向主任為護士求情:“那個護士她是不小心把管子碰掉的,你們別怪她,她是好心,想讓我多吃飯,快點好起來。”她不想讓父親說下去,怕再增加他的痛楚。“別說了,好好休息。我在外面等著,有事讓護士喊我。”她更不想讓父親看到自己撕心裂肺的痛,她無法想象父親遭受的痛苦和生命受到威脅時的無助……她只想盡快地去找醫院領導,讓犯了錯的護士受到應有的懲罰!
她一邊快步往前走,一邊想著剛才發生的事,該如何要求醫院處理那個闖禍的護士。突然,她停下了腳步,因為她忽然想到了父親經常教育她的一句話——“得饒人處且饒人,不要得理不讓人”。回望病房樓,她似乎看到了父親平常說這話時的那種目光,于是她內心的怒火沒有剛才燃燒的那么強烈了。
她在擔驚受怕與憤怒中呆坐到天亮……
第二天一早她進去看父親,父親看起來好了些。父親看著她紅腫的眼睛,就知道她肯定是在痛苦和煎熬中度過的。父親示意她坐下來,問她的打算。“我想一會上班了就去找他們領導,要求護士、醫生先給我們道歉,其他的事以后再說吧。”“你說的合情合理。可你還小,有些事還不懂。你可想到為什么那個護士不敢出來,是因為她怕擔不了這個責任。”父親緩慢地和她說。“她怎么擔不了這個責任?!她擔不了還有醫院呢。”她怒氣未消。“唉,你不看看這里的年輕人,白天黑夜地忙。他們好不容易考上學,費多大勁才找到工作,他們能不好好干嘛?他們爹娘不知道做了多少難才把他們供養出來的,你一找一鬧,醫院再把她開除了,她以后咋辦?我覺得那個護士不是不想承認,可能是她不知道咱家里人會怎么對待她,才躲起來的。她來上班時間不長,根還沒扎穩呢,難著來。”父親艱難地喘了口氣,征求似的望著她,“我也是家長,你以后也要工作,可能會不在我身邊,我盼著你以后遇到的都是好人,遇事會有人幫你。你也是學護理的,以后也干這個工作,可能你也會遇到像這樣的情況,爸也自私地希望人家能寬容你。”
她一直都知道父親的善良溫厚,但實在沒有想到,父親在這種時刻還在為她的將來著想;父親自己受到了極大的傷害,病情還沒有穩定,就幫著護士求情;父親對于他自己差點就要失去性命的境況卻沒有說什么,只提出一個簡單的道歉。
思前想后她認為那個“闖禍”的護士不會是故意的,更不想有這種不該發生的事情發生。護士在父親轉科前還給他喂飯,說明她是關心父親的,也說明她是認真負責的,經歷了這種意外,相信她以后在工作中會細致。她說不出話,含淚點了點頭,平靜地接受了父親的意見。
對于那件事情她沒有追究。她畢業后,被一家省級綜合性三甲醫院錄用,成為一名臨床護士。患者和家屬都說她能設身處地地為患者考慮,她笑笑不語。只有她自己知道,在她當患者家屬那兩年里,她有太多的刻骨銘心,深切體會了這一角色。是父親教會她如何做患者家屬,又如何做好一名護士。
她未向任何人說過陪著父親看病那兩年的心路歷程。在父親和她那番談話時,她就告誡自己:“如果以后你做了護士,一定不能因你個人原因,給患者帶去意外的傷害,否則你將無法原諒自己!”
在痛苦的回憶和淚水模糊中,她寫出了自己這十多年的經歷與體會。希望醫務人員能多去體諒患者和家屬的心境,希望患者和家屬能夠寬容醫務人員作為凡人的不完美。醫患之間相互理解和寬恕,是治愈當今愈病愈重的醫患關系的一劑良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