制約高中辦學體制改革的文化語境探析

梁劍+陳恩倫

摘 要 任何社會改革都處于復雜的社會文化語境當中，高中教育辦學體制改革也不例外，其不可避免地受到我國社會文化的制約從而影響了改革的進度。制約高中教育辦學體制改革的社會文化語境從結構層面來看主要包括實用主義文化、功利主義文化、行政主義文化和族群主義文化等。理清制約高中辦學體制改革的文化語境對于更深層次地剖析和把握辦學體制改革面臨的困境、優化教育改革的文化生態具有重要意義。

關鍵詞 高中教育 辦學體制改革 文化語境 制約因素

自20世紀80年代開始的高中教育辦學體制改革，迄今為止已經有三十余載，其中的改革得失眾說紛紜。盡管學術界對改革成效說法不一，但共識不變：辦學體制改革遭遇困境，任務繁重、艱巨。然而，學者們對高中辦學體制改革所面臨的困境，如政府職能轉變、體制機制等，缺少從社會文化層面進行分析。對于教育而言，它與文化相伴而生，相互依存。教育既要與其所處的社會文化環境緊密相連，又要受既定的社會文化所規制。從根本上來說，包括辦學體制在內的教育改革，其動力都源于文化的自我革新，教育改革就是文化變革。這正如學者丁鋼所言，“雖然教育體制和機制改革是必要的，但也不是萬能的，在體制和機制改革的背后，我們需要關注其深層次的文化原因”[1]。本文試圖從文化角度分析實用主義文化、功利主義文化、行政主義文化和族群主義文化對高中辦學體制改革的影響，以便清楚地把握高中辦學體制改革在社會文化語境中的復雜境況，使改革者認清改革的困境，從而把握好前行的方向。

一、實用主義文化語境

實用，《現代漢語詞典》的解釋是“指實際使用或具有實際使用價值”[2]。通俗來說就是有用即真理。李澤厚在其《中國古代思想史論》中曾指出，“實用理性是中國傳統文化的基本精神”[3]。事實也正是如此，中國文化具有明顯的實用主義傾向。自古以來，中國人非常注重現實生活，凡事都強調“實用”、“實際”和“實行”，滿足于用經驗論思維來解決問題，這已經內化為中國人的性格氣質，構成了我國傳統文化的一個重要組成部分。在中國傳統文化語境下，人們在面對現實問題時首先考慮的是生存等實際問題，而不是去構筑認識體系[4]。從本質上來說，這種實用主義是一種世俗經驗理性，講求實效、以理節情，是一種經驗直覺思維，不求邏輯和抽象分析。在當前實用主義文化語境下，分析高中教育辦學體制改革具有重要意義。

首先，廣大民眾的實用心理導致在高中教育選擇上的世俗實用性。自改革開放以來，在經濟領域中所形成的以公有制為主體、多種成份共同發展的經濟形式要求教育發展與之相適應，引發了多元化辦學體制改革。國家針對辦學體制改革也出臺了一系列政策，要求政府部門和社會各界摒棄傳統過于實用的教育思想觀念，改變政府單一辦學格局，形成政府辦學為主、社會力量辦學為輔的多元化辦學格局。然而，在廣大家長看來，辦學體制改革是形而上的東西，是政府和專家們需要關注的事情，他們對此不關心，他們關心的是現實問題，如上高中是否有用、如何有用、有哪些用處、用處有多大等等，這種“實用就是真理”的思想在廣大民眾的腦海中根深蒂固。世俗、樸質化的實用主義對多元化辦學體制改革是一個嚴重的挑戰。在公辦和民辦教育的選擇上，迄今為止仍然還有一些家長還存有民辦學校是具有資本主義性質的教育機構、以營利為目標等思想；有些人還認為民辦學校是那些學習成績不好的學生才選擇的教育機構等等。這種先入之見對辦學體制改革的社會基礎的形成是一個巨大挑戰。

其次，地方政府的實用心理也影響和制約了辦學體制改革。當下中國，高考作為國考，整個社會從上到下都異常關注，每年的高考都成為全國人民關注的焦點。自然，對于高中教育而言，地方政府從其政治、經濟等利益出發，要求各學校提高升學率，以提高其在位期間的政府政績。一方面可以從上級政府手中獲得更多的資源和利益，另一方面也迎合廣大家長和社會民眾的要求，是一個雙贏的過程。在這種思想支配下，地方政府也就全然不顧中央政府所推行的辦學體制改革了。在涉及公辦和民辦教育上，基于公辦學校與政府的關系，地方政府在很大程度上都會偏袒公辦學校，這是因為他們與公辦學校之間存在著實際的利益鏈。

再次，對于基層學校和教師而言，他們也深受世俗實用主義的影響。從教師自身而言，他們深知當前單一化辦學對學生、社會以及國家發展都不利。但是應然與實然之間還存在差距。一旦推進辦學體制改革，直接受到影響的是他們。在辦學體制改革過程中勢必會增加廣大教師的工作量，會在一定程度上影響教師的績效。他們從實用出發會掂量改革會給他們帶來哪些好處與壞處，公辦學校轉制后他們的身份、福利待遇如何，升學率下降后會不會招來廣大家長、校長以及地方政府的問責，等等，這些問題都是他們在面對辦學體制改革時需要思考的。為此，他們會各方面權衡利弊，從客觀實用的角度變相地曲解體制改革，無視體制改革，使辦學體制改革困難重重。

總之，“有用就是真理”的世俗實用主義文化對當前整個社會改革都具有一定的制約性，抑制了人們的思想和行為。正如有學者所言，“在當前的教育改革中，文化對教育改革的影響是限度大于力度，具有明顯的執拗性和頑固抵抗性”[5]。

二、功利主義文化語境

關于功利，不同的研究領域差異甚遠。《現代漢語規范詞典》的解釋是“功效和利益或名譽、地位、錢財等”[6]；《辭源》的解釋為“功效、功名利祿”[7]。在古代，人們對功利的認識比較單一，通常以世俗、貶義的角度來看待它，將能夠滿足主體需要的客體對象如金錢、名譽、地位等看作其主要內容。在現代社會，隨著社會的發展，人們對功利的認識也趨向成熟和多元，功利成為了一個中性化的概念，是指包括精神價值在內的為一切人所需要的、使人得到滿足的東西[8]。盡管如此，受中國傳統文化的影響，人們的世俗、貶義視角對功利的理解始終在中國社會中占據統治地位，使國人形成了一種表面上忌諱“功利”的思維模式。功利反映在教育領域就是教育功利。教育功利主要是指教育的功能效應，如教育的可用性如何、何以有用、對誰有用、是大用還是小用等等，這些問題都是教育功利首先要面對的。教育功利具有多元性，包括主體多元、價值多元和層次性等。endprint

首先，從家長層面來看，功利主義價值觀一直主導著他們的行為選擇。一直以來，古代“勞心者治人”、“學而優則仕”等功利主義文化思想對我國教育產生了重要影響。在功利主義教育觀的影響下，家長普遍認為，接受教育的目的就是要讓子女出人頭地，讀高中就是為了考取一個好大學。教育的價值不是為了提升個人修養、提高素質、實現個人全面發展，而是為了實現個人升官發財的階梯。他們從世俗功利角度出發，即所謂“實用”或“有用”只是就知識本身是否可以作為進入上一社會階層的敲門磚而言，一旦入了門，那么這個敲門磚也就毫無價值了。他們關注的不是知識能否聯系實際、解決社會實際問題，而是知識能否獲得進入高一階層的資格，實現子女仕途更好的發展。客觀地說，這種功利性無可厚非，尤其是在當今文憑學歷主義盛行的社會背景下，接受高質量、高層次的教育對于孩子自身發展而言是一個重要保證。但是他們將上高中與人的一生命運相結合，從自身經驗出發，對子女苦口婆心地教導，這未免過于世俗和功利化，忽視了子女個體自身發展和個性要求。

其次，從地方政府及教育行政部門來看，功利主義文化也影響和制約著其對多元化辦學體制改革政策的落實。辦學體制改革作為一項權力和利益的博弈過程，其中涉及的權力和利益，地方政府及其教育行政部門不可謂不知。在功利主義文化下，地方政府及教育行政部門深知，改革需要廣大家長和學校及其教師配合，而在當前高考主義盛行的環境下，只有在保證高考升學率的前提下才能跟廣大家長和學校進行協商，共同促進辦學體制改革。否則，將勢必遭到廣大家長的反對。地方政府及其教育行政部門為了保證職位、職權，為了贏得廣大民眾的支持，提高其政績，從仕途、權力和經濟利益等角度出發，迫使自己改變或扭曲上級政府辦學體制改革的意圖或路線，使辦學體制改革舉步維艱。

再次，從廣大學校和教師來看，他們也深受功利主義文化的影響。對于學校尤其是校長而言，在當前語境下，高中教育的核心和關鍵就是高考和升學率。一旦推進辦學體制改革，勢必會打亂原有的理論教學計劃，影響學生的高考成績，最終會影響高考升學率。離開了高考升學率，作為校長，一方面在政府以及教育行政部門面前就難以獲取更多的資源，其自身的職位也難以得到保證；另一方面，他們還要飽受廣大家長和學生們的責罵，影響學校的生源與聲譽。對于廣大教師來說，辦學體制改革勢必會導致他們工作任務的加重，同時也會有各種未知因素產生。他們也會顧慮，伴隨辦學體制改革而使他們的利益、地位和身份受到不良影響。在綜合權衡各種因素后，他們也會變相地執行辦學體制改革政策，從而使辦學體制改革不能順利發展。

三、行政主義文化語境

關于行政文化，學術界有廣義和狹義之分。從廣義層面來看，它是指行政意識形態和行政組織機構及其制度體系的總和[9]；從狹義層面來看，它僅僅指行政意識形態，即在行政實踐活動過程中所形成的、直接反映行政活動的各種心理現象和精神活動的總和。行政文化是行政活動的靈魂。近些年來國家推行的政府行政體制改革都是為了改變傳統行政文化對行政行為的制約性，構建符合現代公共服務型政府行政文化。中國是一個擁有兩千多年傳統的國家，在歷經傳統文化的洗禮后形成當前我國獨特的傳統行政文化，反映到教育實踐中，其表現為全能型行政文化、權威型行政文化、等級型行政文化、保守型行政文化，對當前我國教育改革產生了一定的負面影響。

首先，全能型行政文化在現實實踐中集中表現為集權主義和父愛主義。在教育發展上，強調政府職能的全方位性，無所不包，政府包攬教育辦學的一切，是通過集權強控體制的潛在設定[10]。全能型行政文化既是對蘇聯模式的效仿，也是對我國集權主義專制的一種沿襲。我國教育體制的高度集中化以及學校內部的黨政一體化就是其突出特征。這種全能型行政文化對當前我國教育改革從觀念和體制上均具有阻礙作用。

其次，權威型文化是指政府通過行政權力將國家意志強加給社會，促使社會成員遵守貫徹執行的一種文化模式。它強調對權力、地位的絕對服從，表現為行為行政官僚化和集權專制化。具體反映在高中教育辦學體制改革中，它要求下級對上級的行政權威認同和執行，缺乏民意基礎而實施政策。這種權威型文化不僅體現在政府與學校之間，而且還體現在學校內部校長與教師、家庭中家長與孩子之間。

再次，等級型行政文化主要體現在制度的等級安排上，不同的等級代表著不同的權力和利益，享受不同的待遇。反映在教育領域，中央和地方政府在教育管理上的等級關系，地方政府與學校之間的等級關系，甚至在學校內部，完整的教育行政體制就是其具體表征。在等級行政文化的影響下，一些地方政府及教育行政部門領導的特權思想嚴重，一把手獨攬大權，下屬唯領導是從，表面對上級領導意志盲目執行、阿諛奉承，背后卻從自身利益出發扭曲改革的初衷。這種等級化的行政主義文化制約了基層辦學體制改革主體的積極性和主動性，阻礙了辦學體制改革的深入。

最后，保守型行政文化主要表現為在面對改革創新時因循守舊、求穩怕亂、安于現狀、不思進取。這既是對中央集權的專制主義維護的體現，也是我國農業國家經濟社會形態的真實反映。具體反映到辦學體制改革上，盡管從理論邏輯上是必要且可行的，但是在實際操作落實上卻很難。一些地方政府認為，在當前高考主義社會語境下，它們不求有功，但求無過，穩定壓倒一切。地方政府缺乏辦學體制改革和創新的機制與動力，廣大教育行政人員缺乏體制改革的活力與動力，辦學體制改革缺乏社會透明度，游離于社會之外，雷聲大雨點少。缺乏與社會聯系的辦學體制改革注定是難以取得實質性成效的。此外，保守型行政文化還表現為排外性。多元化辦學體制本是市場經濟開放辦學的結果，也是教育對外開放的結果。然而，面對外來辦學體制的沖擊，現有體制下的既得利益團體會忌憚外來辦學主體的競爭和壓力，采取封閉保守的態度，擠壓市場化辦學體制發展的空間。

四、族群主義文化語境

在古代中國，個人是依附于以宗法和血緣關系為紐帶的家庭、族群當中的。在這種社會關系下所形成的文化就是一種以族長、家長、國為中心的族群本位文化，它要求個人與群體、社會之間保持統一性，個人的存在與發展必須要與整個家庭、家族的發展相統一，嚴格適應在家族中被確定的身份和角色的規定性，每一個個體的命運與群體息息相關[11]。這種文化與中國封建集權制具有高度的協同性。族群本位文化認為，“一切個體只有在滿足社會群體的要求、實現社會群體的利益時，才能獲得自己的價值。一切對個體有用的東西，如果不把它納入到社會群體的價值系統中來，那么就得不到價值肯定。個人不僅不是獨立的價值實體，而且也沒有衡量評價價值的獨立地位”[12]。這種族群本位文化對中國教育的最大傷害就是貶抑人的自由、個性發展，扼殺了人的主動性、能動性和創造性。endprint

在高中辦學體制改革實踐中，族群本位的社會文化成為了改革的阻力。在族群本位文化主義看來，孩子的學習好與否，能否考上大學是一件攸關整個家庭和家族的大事。為此，作為家長，都會不遺余力地督促和管教孩子努力學習，成為現代學校教育自覺的同謀者和高考制度的追隨者。從現實來看，族群本位的社會文化心態符號就是國人所愛的“面子”。在高等教育尚未普及時，總會有一部分學生是不能考上大學的。然而，也正是在這種情境下，絕大多數家長都會有這種心態，不管升入到什么層次的學校，相比沒有考上的孩子，考上的孩子都會在心理上有一種滿足感，覺得自己有面子。在高中教育發展到今天，我國社會仍然還處于高考文化的第二個軸心時代，其價值取向及其形態仍然保留著第一時期的元素，互相攀比成為高中教育實踐中存在的一個主要社會根源。在一定社會關系范圍里，誰家孩子上了重點學校，作為家長甚至是家族成員都會感到很有面子；相反，如果誰家孩子沒有上重點學校，沒有考上大學，整個家族都會覺得臉上無光。從某種程度上說，這不僅僅是孩子學習上的無能，而且也是家長的無能、家族的失敗。在這種文化心態下，絕大多數家長在選擇高中教育時盡可能選擇上名校，甚至寧可花費高昂代價將子女送進民辦學校，逼著子女去過獨木橋，要求子女去上大學，而無視孩子的天賦、興趣及意愿[13]。高中教育作為非義務教育，它本身具有選擇性和分流的功能，孩子可以根據自身的天賦、興趣來進行選擇、決定自己的人生。此外，社會對人才的需求也是多方面、多層次的，并非單一的全高學歷學術型人才。然而，受族群主義文化的影響，在廣大家長們的心中，高中教育已經被構建成學生未來生活的形象與定數。“努力學習——考上好大學——找一個好工作——擁有好的前途”，這種將高中教育作為學生學習與未來前途之間的一個等式，使當前的高中教育生活具有嚴重的排他性，導致了一切為了高考，讀高中就是為了高考，為了考大學。不可否認，現代社會競爭越來越激烈，不僅體現在能力上的競爭，在很大程度上更是學歷文憑的競爭。但是這種競爭決不能以犧牲孩子的個性成長為代價。

總之，高中辦學體制改革要想獲得成功，作為改革者必須要正視當前改革所面臨的文化。沒有先進的文化理念為引導，高中辦學體制改革無法真正實現其目標，無法滿足人的多樣化需求。作為千百年流傳下來的傳統思想文化絕不會因學者們的討論、政府的政策話語以及傳媒的消息在短時間內發生改變，這也是當前我國高中辦學體制改革舉步維艱的主要原因。

參考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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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 王 穎】endpri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