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亡，一場心靈的告別
——讀繪本《爺爺變成了幽靈》

文︳唯 言

死亡，一場心靈的告別
——讀繪本《爺爺變成了幽靈》

文︳唯 言

死亡，在中國社會是一個禁忌話題。我們不知該從何說起，也不知怎么說明白，但死亡是每一個人都無法回避的生命議題。我們該怎樣讓孩子明白：死亡和出生一樣、與樹葉的生長凋零一樣，都是生命的一部分？

在《繪本之力》一書中，柳田邦男先生說道：“在談到生命、靈魂、生、死等重大問題時，我看到繪本的無比力量，它不僅僅只是表面的語言傳遞，而是以撼動靈魂的方式在和人溝通。我個人以為，再也沒有比這更叫人贊嘆的溝通手段。”

《爺爺變成了幽靈》是丹麥作家金·弗伯茲·艾克松的作品。我想他在某種意義上提供了一個視角，我們該怎樣理解和面對死亡。

作品講述了小男孩艾斯本最喜歡的爺爺突發心臟病去世了，他非常傷心，哭個不停。媽媽為了安慰艾斯本，告訴他爺爺變成了天使。葬禮上，爸爸則告訴他爺爺將變成泥土。然而，小艾斯本并不相信父母所說的話。一天晚上，爺爺突然回來了，艾斯本認為，爺爺變成了幽靈。而爺爺變成了幽靈是因為爺爺忘記了做一件事，他回來就是為了完成這件事。當爺爺和艾斯本互相說完再見之后，他們都釋然了，爺爺安然地消失在黑暗中，艾斯本也舒了一口氣，“好了”。

爺爺過世之后舉行了葬禮，這是告別儀式，為什么爺爺和艾斯本還要再次告別呢？

“教堂里正在舉行爺爺的葬禮……身穿黑色長袍的牧師講了很長的一段話，可是一點意思都沒有。”可見，對艾斯本來說，那一場告別儀式只是徒有形式而已，艾斯本并未從心靈完成與爺爺的告別。也正因為如此，艾斯本才看到爺爺變成幽靈回來了。

可是，爺爺并不想一直做幽靈，他說：“我一點都不快樂，我不能總是當一個幽靈。”他從書上看到，如果一個人在世的時候忘了做一件事，他就會變成幽靈。爺爺究竟忘記了什么事呢？于是，艾斯本和最喜歡的爺爺開始了一趟追憶之旅。

首先，艾斯本和爺爺回到家里，看到墻上的照片，爺爺想起了很多事：哥哥送自行車給他、與奶奶的約會和親吻、成為爸爸、養貓……接著，他們來到鎮上，爺爺又想起很多事：和好朋友喝醉酒、去摩洛哥看單峰駱駝、坐船去北極圈……聽著爺爺的述說，艾斯本知道，爺爺曾擁有溫暖幸福的生活，他愛過，也曾被愛著。可以想象，這個時候艾斯本的思緒一定跟隨爺爺的回憶蕩漾開去，他隨著爺爺快樂的回憶而快樂著，失去爺爺的悲痛在不知不覺間被回憶的美好沖淡了。

可是，這都不是爺爺忘記的事。“那件事就在我們的眼皮底下，”爺爺說，“是和你有關的一件事。”于是，艾斯本也想起了很多和爺爺有關的往事：爺爺帶他去游樂場，和他一起在花園里種樹，他踢球踢壞了爺爺的郁金香，和爺爺一起去看賽車、電影，一起堆沙堡、扮鬼臉、講粗話、釣魚……他沉浸在自己與爺爺的幸福時光里。

“我忘記對你說再見了，我的小艾斯本。”爺爺和艾斯本都哭了。艾斯本這時候的哭與最開始爺爺去世時的哭是不一樣的，此時，艾斯本已經釋然了，他不再糾結爺爺已經死亡這件事，他從心底對自己和有爺爺陪伴的生活說了一聲再見，他已經具備開啟沒有爺爺的生活的勇氣。

原來，爺爺變成幽靈回來就是為了與艾斯本告別。至此，故事回顧了爺爺和艾斯本曾經的美好過往，確切地說，艾斯本梳理了自己對爺爺的感情。在這個過程中，他把與爺爺生活的那份美好與溫存銘刻到了心底，同時，失去爺爺的傷痛也在逐漸愈合。艾斯本漸漸體會到，爺爺的確死了，但是他還活在自己心里，因為跟爺爺在一起的一幕幕他還記得如此清晰。從傷心哭泣，到不去幼兒園待在家里，再到“好了，我想明天我可以去幼兒園了”，艾斯本越過了一道道心靈的坎，實現了對心靈的自我修復和愈合。

爺爺和艾斯本都需要一場告別，一場真正的告別、心靈的告別。只有告別，爺爺和艾斯本溫馨美好的過往才能告一段落；只有告別，艾斯本才能真正明白和接受爺爺的死去，并獲得安慰，解開心結，迎接今后的生活。

日本著名榮格派心理分析師河合隼雄在《孩子的宇宙》一書中講到一個電影——《禁忌的游戲》。一群逃離戰火的逃亡者遭到了敵機的轟炸，一瞬間，小女孩葆萊特眼睜睜地看著自己的家人被炸死。可憐的小女孩即將住到一個農戶家里。這時，女孩與一個名叫米歇爾的男孩成了好朋友。也許是由于從內心涌出的莫名沖動，葆萊特熱衷于在地上豎起大大小小的十字架玩建造墳墓的游戲，米歇爾也加入了這個游戲。為了讓葆萊特高興，米歇爾偷了哥哥的葬禮馬車上裝飾用的十字架，靈車上的十字架不見了，被誤認為是鄰居在搗亂，差點引起兩家之間的大斗毆。米歇爾不知如何是好，于是去懺悔。他在神父面前說出了建造墳墓的游戲以及為此而偷十字架的事。神父找來差點打起來的兩家，說出真相，避免了一場無用的斗毆。但是，葆萊特不得不寂寞地離開米歇爾的家。

在戰爭中死去的父母是葆萊特心中無法抹去的傷痛，但孤獨而弱小的她必須自己修復心上的傷痕，于是，莫名地，她玩起了建造墳墓的游戲。這種行為不是一個無知孩子的游戲，葆萊特正是以此悼念在戰爭中死去的父母。她在用自己的方式跟摯愛的父母告別，跟此前的生活和自己告別，唯有如此，她的心才能得到撫慰，她才能獨自堅強地生活下去。

告別是一場心靈的儀式，說“再見”就是給自己一個交代，給前一段生活畫上句號。經過了這一場告別，才能邁起步子重新往前走。這對一個心智尚不成熟的孩子而言多么重要，也許這樣的告別就是一個孩子逐漸走向成熟、理智的關口。告別，而后新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