異質文化對立與對話

曹素萍

《二馬》是老舍客居英國倫敦時創作的一部長篇小說，其中中英文化的對立占據主導地位，文化對話的話語原則和平等原則都遭到了無情的違背，所以中英文化對話沒有成功。究其原因，那時的中國是弱國，英國文化中又長期存在文化歧視和文化偏見。而在異國文化中，以老馬為代表的中國國民的劣根性暴露無余，更加深了英國人對中國人的歧視和偏見。本文以比較文學異質文化對話理論為基礎，分析了《二馬》中深刻的中英文化差異，闡述了異質文化對話原則被違背的體現，探析了文化共存和融合無望的原因。

一、兩種對立的異質文化

1924年夏，老舍赴英國任教。五年的海外生活激發了老舍對西方文化的感受及對中國傳統文化的反思。《二馬》就是這種反思的代表，它集中表現了老舍對中西方文化的思索。

《二馬》中的中英文化對立非常明顯。那時的中國，科技層、制度層、倫理層都遠遠落后于西方國家。而英國則是當時最發達的資本主義國家之一，政治民主、經濟發達、科技先進。小說以倫敦這個繁華的商業大都市為背景，著力展現了兩種對立的異質文化——以老馬、馬威和李子榮為代表的中國文化和以溫都太太、伊牧師一家為代表的英國文化。前者（尤其以老馬為首）重農抑商、做官心盛、死要面子、迂腐落后，但愿意向西方學習，后者工商業發達、信奉獨立、依法辦事，關心國家民族發展，但歧視外來文化。

二、異質文化對話原則被違背的體現

異質文化對話的基本原則是話語原則和平等原則。它注重的是異質文化對話雙方在相互尊重對方文化、平等基礎上的共存和融合。可在這場中英文化對話中，話語原則和平等原則都遭到了無情的違背。

（一）話語原則被違背

要交流，首先要有交流的工具，也就是要有能相互溝通的話語，所謂話語，就是雙方都能認同和理解的一套言談規則。文化接觸首先遇到的就是用什么話語溝通的問題。若完全用外來話語溝通，本土文化就會被納入外來文化的體系內，失去本身的特點；如果完全用本土文化話語溝通，外來者難以理解，純粹的本土文化話語也很難尋求，因為任何文化都是在外來文化的不斷影響和交流中發展的。語言在話語原則里占重要地位。在跨文化交際中，交際雙方使用哪方的語言，應該說體現了一方對另一方的尊重和友好的態度，也表示出一方愿意融入另一方文化的愿望。

對英語的重視充分體現了老馬、馬威和李子榮尊重和融入英國文化的愿望。例如，老馬和馬威一踏上英國國土，就盡量用英語與英國人進行交流。還有，老馬到倫敦三四個月，“英文長進了不少”。不僅這樣，他們還要求自己之間交流時也用英語。這從李子榮與馬威初次見面時，李子榮的一番話里可以看出來：“我說，從明天起，咱們見面就說英國話，非練習不可。有許多留學生最討厭說外國話，好在你我是‘下等留學生，不用和老爺們學，對不對？”

可英國人則基本沒有融入中國文化的愿望。首先，小說里幾乎所有的英國人都不會說漢語，也不愿意學。溫都太太和女兒瑪麗只有老馬送她們茶葉時，才對茶葉的中文名表示了興趣。可她們也不是真正要學漢語，僅僅是為了“逞能”和“被人說好”。這是一種典型的膚淺而虛偽的文化態度。而伊牧師一家在中國生活多年，卻都不能說流利的漢語。在他們眼里，漢語是低等語言。所以，中英雙方沒有遵守話語原則，因為只有一方表示了共存與融合的愿望。

（二）平等原則被違背

平等原則意味著雙方的文化是沒有高低優劣之分，都是值得借鑒學習的，任何一方都不應以自我文化為中心，貶低另一方的文化，可英國一方明顯帶著極不尊重和歧視中國文化的立場。這種不尊重和歧視首先表現在稱謂上。小說中，絕大多數英國國民對中國人的稱謂是“黃臉黑頭發的東西”“破中國人”“黃臉鬼”“中國鬼”“黃鬼”“黃臉的怪物”“Chink”等侮辱人格的稱呼。另外，英國文化中對中國人歪曲事實的看法更是可怕。小說中有一段描述，英國人“隨便給勤苦耐勞的華人加上一切罪名。中國城要是住著二十個中國人，他們的記載一定是五千；而且這五千黃臉鬼是個個抽大煙，私運軍火，害死人把尸首往床底下藏，強奸婦女不問老少，和作一切該千刀萬剮的事情的……于是中國人就變成世界上最陰險、最污濁、最討厭、最卑鄙的一種兩條腿兒的動物”。這完全沒有事實依據，可英國上下卻幾乎都對中國人抱著這種先入為主的文化歧視。

貶低中國人的同時，英國人以文明人的姿態高傲自居。例如，當老馬告訴溫都太太中國人也愛狗和花草時，她連聲說“有趣”，還說這證明“中國人是和文明人一樣的”。從這一細節可以看出，在英國人眼中，中國人從來都不是文明人，只有像英國人那樣生活，才算得上是文明。

三、文化共存和融合無望的原因

這場中英文化對話沒有達到共存和融合，表現之一就是溫都太太和老馬的相愛只能以失敗告終。小說中溫都太太的怨恨道出了原因：“人類的成見，沒辦法打破……咱們結婚后還是要在社會上活著的，社會的成見就三天的功夫能把你我殺了！……英國人是一個極驕傲的民族，看不起嫁外國人的婦人，討厭娶英國老婆的外國人！種族的成見，你我打不破，更犯不上冒險的破壞！”所以，中英文化對話失敗的原因之一就是英國文化里根深蒂固的文化偏見和歧視。小說中也提到，“外國人在電影里、戲劇里、小說里，罵中國人，已經成了一種歷史的習慣”。

除了英國的文化中心思想，中國人也為英國的文化歧視起了推波助瀾的作用。例如，中國工人在倫敦住的是“最給中國人丟臉的”中國城。以老馬為代表的中國老一代市民更是給中國抹黑。他鄙視和厭惡商業，沒有民族感，在外國人面前奴性十足。小說中提到，“普通英國人知道的中國事沒有一件是好的，他最喜把這些壞事在中國人嘴里證明了”。

而這場文化對話不能達到共存和融合的根本原因是中國國力積弱。老舍在小說中悲憤地寫道：“二十世紀的‘人是與‘國家相對待的，強國的人是‘人，弱國的呢？狗！中國是個弱國，中國‘人呢？是——！”“中國不強，海軍不成海軍，陸軍不成陸軍，怎么不叫專以海陸軍的好壞定文明程度高低的歐洲人看低了！再說，中國還沒出一個驚動世界的科學家、文學家、探險家——甚至連在萬國運動會下場的人都沒有，你想想，人家怎能看得起咱們！”強大的政治和經濟實力是文化發展的物質基礎。當一個國家在國際社會沒有政治和經濟地位時，它便只能成為任人宰割的對象，而它的文化，猶如它的國民一樣，也將會成為被人鄙夷和歧視的對象。

四、結語

《二馬》是一部描寫中國文化與英國文化沖突不斷卻沒能達成共存和融合目的的小說。文化對話的目的沒有達到，原因是多方面的，雙方都是“肇事者”。中國政治經濟地位的落后，造成了英國人由來已久的歧視歷史，從而助長了英國對中國文化持有的根深蒂固的文化歧視心理，而中國國民的劣根性又加劇了這種歧視。

（武漢輕工大學外國語學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