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惠麗
【摘 要】《醉翁亭記》是歐陽修被貶滁州知州時所寫的一篇寫景抒情的散文,通過寄情山水、與民同樂來抒發作者的情感。“樂”是貫穿全文的情感基調。但是,“樂”的背后還有不易察覺的“悲”,雖然不易察覺卻又不能忽視,只有讀懂了“悲”,才能真正體會“樂”的偉大。“樂”與“悲”相互補充、交融、共生,才成就了這樣一篇流傳千古的美文。
【關鍵詞】中學語文;《醉翁亭記》;教學策略
因外來的逼迫和朝廷內部的一系列問題,北宋的統治面臨著嚴重的政治危機。作為一個關心國事、力圖扭轉危機局面的士大夫,歐陽修堅決支持范仲淹等執政大臣的改革措施,不計身害,剛正直言,因而成了反對改革之人的眼中釘、肉中刺,遭受過嚴重的政治挫折。三十歲時被貶夷陵(今湖北宜昌),近四十歲時又因為眼見范仲淹、杜衍、韓琦、富弼相繼罷職,慨然上書為之辯護,惹怒了政敵,又因為張甥案被牽連誣陷,而有口難辯,被貶滁州知州。歐陽修的兩次被貶,是慶歷新政失敗的歷史縮影,但對其本人而言,背負著“朋黨”與“德薄”的雙重惡名,給一向為人師表的歐陽修帶來的精神壓力與心靈創傷,實在太沉痛了。在這樣的大背景大環境中,歐陽修在滁州為政豈會只有“樂”而無“悲”?了解這一歷史背景,對深入理解《醉翁亭記》的思想內涵是極為重要的。
一、題中含有“樂”與“悲”
歐陽修自號“醉翁”,這一名號的由來文中已有解釋,“飲少則醉”取其“醉”,“年又最高”自詡“翁”。貶官后的生活仍能游山玩水,把酒言歡,在眾人中也是德高望重,左右擁簇,似是該“樂”。細細體會,卻不盡然。酒量不佳仍要飲,年且四十卻稱翁,這難道不是政治失意后的深深無奈嗎?
從常理上說,一個人到了“翁”的階段,便會產生力不從心、年邁無奈的感覺。而歐陽修年屆四十正當年,正是建功立業、積極進取的年紀,為什么要稱自己為“翁”呢?他在《贈沈遵》中說“我時四十猶強力,自號醉翁聊戲客。”他,不過給自己起個綽號開個玩笑(聊戲客)罷了。其實,“戲”的輕松口氣后面,正有黯然沉重的心態存在。
歐陽修以翁自居,正無意中道出了他和他的改革同僚們的共同感受。北宋的一大批政治家們,始終以天下為己任,范仲淹之“先天下之憂而憂,后天下之樂而樂”的名句,唱出了多少宋代有志之士的心聲!然而歷史似乎和宋人們一直開著玩笑,他們可以先天下之憂而憂,卻不能后天下之樂而樂。他們用盡心思,勵精圖治,卻又不得不懷著無奈之情眼看著宋朝日趨衰落。歐陽修以翁戲世的方式,正是宋人無奈心境的微妙表現。
如果能透過“翁”之字眼,窺見歐陽修當時的內心世界,那么,“醉”字正是他力圖排解憂患心情的一種心態。醉,能使人暫且忘卻生活中的苦痛,處于某種放松狀態。這對于處于逆境中的歐陽修來說,是一種明智的選擇。人若是永遠清醒地面對痛苦的現實,那將是一件何等悲哀的事情。既然用盡心血仍不能力挽狂瀾,那就在這滁州小小的天地間放浪形骸、寄情山水、借酒消愁吧。明乎此,便可以知曉作者以“醉翁”二字入題的深意了。
二、山中藏有“樂”與“悲”
瑯琊山自然是美的。一日之間明暗不定,四時之間變化無窮,不僅風景秀麗,而且物產豐饒,所以,一直以來,不少讀者均以“醉翁之意不在酒,在乎山水之間也。山水之樂,得之心而寓之酒也”發其意,將此文定義為一篇寄情山水,表現當時士大夫悠閑自適情調的散文。
值得注意的是,《醉翁亭記》的姐妹篇《豐樂亭記》對滁州的地理做了詳盡的描述,“今滁介江淮之間,舟車商賈、四方賓客之所不至,民生不見外事,而安于畎畝衣食,以樂生送死。”加上《醉翁亭記》開篇的“環滁皆山也”,可以看出滁州是一個四面環山,相對封閉的地方。歐陽修為官期間,四處考查,走訪了許多歷史古跡,可謂勵精圖治,然后他說這里的太平盛世是因為“上之功德,休養生息,涵煦于百年之深”,這樣的歌功頌德,尤其是在慶歷新政改革失敗,個人被貶之后所發。當然,一方面體現出歐陽修“能達于進退窮通之理”的高尚境界,另一方面也不得不承認這是作為太守不得不樂的另一種“悲”。偏僻的滁州城,幽深的瑯琊山,清甜的釀泉,豐盛的山肴野蔌,自在和鳴的禽鳥,給了歐陽修心中難以言表的悲苦以棲息之所,轉而化解于美景之間,寄托在美酒之中,以樂的形式表達出來。
三、人中各有“樂”與“悲”
滁州給予歐陽修最大的安慰不只是山水,還有百姓。“修之來此,樂其地僻而事簡,又愛其俗之安閑。”(《豐樂亭記》)游山玩水,固然可以從山水之美中求得樂趣,而歐陽修的快樂又不止來自山水,更是從滁人的樂趣而生發的一種更幽遠、更深厚的樂趣。這就是從表象看是“官民同樂”“與人共樂”,而從深層次看則是“樂民之樂”。這里的“地僻而事簡”是說滁川的客觀情況和治滁的主觀努力兩方面。比起慶歷新政要面對全國的政治、經濟、軍事、吏治諸多方面,歐陽修對滁州的治理顯然是很輕松的。因而,他“政簡刑寬”的治滁措施能得以施行,則滁人易“安”;“禮樂教化”便也易于收到實效,則滁人易“閑”。封建社會的物質文明和精神文明在滁川獲得雙豐收,滁人自然認為歐陽修是“民之父母”,自然“喜與予游”了。
然而,在“滁人游”、“太守宴”、“眾賓歡”的一幅幅明快、喧鬧、有聲有色的熱鬧圖景中,還有一抹灰白的色調——“蒼顏白發,頹然乎其間者,太守醉也”。幾乎看不出歐陽修自身有多少快樂。醉酒的狂放、灑脫,也難掩被貶的落寞、神傷。若非醉酒,又怎樣暫且擱下心中郁悶,以百姓之樂聊以自慰呢?所以,“太守醉”在“眾賓歡”的襯托對比之下,更顯其“悲”。
四、心中自有“樂”與“悲”
那么,綜上所述,文章結尾處說“醉能同其樂”是否是“強顏歡樂”呢?歐陽修歷經三次外放,貶官所到之處,建堂筑亭,吟賞山水,自得其樂。景佑年間,夷陵的至喜堂,慶歷年間滁州的豐樂亭、醉翁亭,揚州的無雙亭、平山堂,處處寄托著他怡然自樂的情懷意緒。怎能說他沒有快樂呢?樂觀曠達是歐陽修的性格。歐陽修以為“以言被黝,便是忠臣”,因此當他言事而外放時,不以貶謫為懷。他身處困厄時,不僅以個人風節自勵,而且勸勉與自己一道蒙冤受屈的朋友們勇敢地面對現實,“慎勿作戚戚之文”。所以,歐陽修游玩山水、與民同樂。
不過,雖然文章字里行間流露著太守“游山玩水的快樂”、“與民同樂”的理想,但它們又不全是文章的主題。否則,為何要在結尾處寫到“人不知太守樂其樂也”呢?夕陽西下,游人漸少,太守也偕同賓客回來了,這已把“與民共樂”的思想宣泄到極致。文章到此似乎已經結束,但作者卻未停筆,而以游人去而禽鳥樂,又生“人知從守游而樂,而不知太守樂其樂也”的慨嘆。這是蛇筆,還是另有新意?其實,《醉翁亭記》是以此慨嘆,引出“太守之樂”——“醒能述以文也”,這是歐陽修獨有的一份快樂。眾人的快樂是自然觸發的人之常情,而太守的快樂是超然物外的審美樂趣。卒章以顯其志。這一主題是新穎的,是超然獨鶩的。歐陽修真不愧大手筆,以一慨嘆,又生出一番新意來。以此揭示出“太守之樂”的內涵,太守的快樂是在酒醒之后能用文章把這種快樂表述出來。這是一種精神的解脫,真正從“悲”中悟出了“樂”。歐陽修一生著述繁豐,他晚號“六一居士”,意謂集古錄一千卷,藏書一萬卷,琴一張,棋一局,酒一壺,而公以一翁老于五物之間,日以為娛,故號六一。其閑逸曠達可想而知。
在此文中,我們看到了作為一方太守的作者,目接山水之美而樂,耳聽禽鳥之聲而樂,眼見滁州游人之樂而樂。這種“與民同樂”的寬廣襟懷不正是儒家對“后天下之樂而樂”之高遠理想執著追求的藝術體現嗎?無奈這樣美好的人生境界畢竟只是在作者所治理的滁州局部一方的偶爾閃現,具有濃郁的理想色彩,而在作者曲折的政治生涯和所生活的憂患叢生的北宋社會中,則不啻是一場夢幻。充滿憂患的社會迫使作者在閑適生活中尋覓愉悅之境以消憂,而他所覓得的愉悅之境又難以擺脫整個社會之憂患陰影的籠罩。短暫的快樂與永久的悲涼就這樣奇妙地融合在了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