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價回收舊照片

王永剛

顧偉酷愛攝影，幾十年下來，錢沒掙到多少，攝影器材堆了一屋子。好在這些年實行版權登記，那些老照片重獲新生，有人要用他的照片，他就收取價格不菲的版權費。如今他在市里開了間工作室，專做買賣照片的生意。

這天，工作室來了個女人，約摸五六十歲，自稱周玉紅，開門見山說要高價回收舊照片。顧偉一看生意來了，忙倒水沏茶，好生伺候。坐定后，女人感嘆著說，如今生活條件好了，有意無意地懷念年輕的時候，可那時窮買不起相機，逢年過節才會上照相館拍張照。

顧偉聽出了周玉紅說話的意思，大概是把以前拍的照片給弄丟了，到他這兒補一張。他自詡是個愛攝影如命的人，凡是拍過的照片都有存檔，包括以前的膠卷，要什么照片盡管開口說。

周玉紅笑笑說：“我知道你是個老攝影師，所以才跑來找你幫忙。不過，我先跟你核實一下，你以前的照相館名字是不是叫紅梅照相館？”

“對的。”顧偉點點了頭，顯得有些難為情，他說：“紅梅是我老婆，我當時為了追求她，才起了這個名字。”

于是，周玉紅講起了三十多年前的往事。當時周玉紅是棉紡廠的一名女工，五一勞動節那天，廠里組織文體活動。本來負責照相的工會主席突然被安排去外地學習，把唯一的一部相機給帶走了。沒有相機拍照，大家心里雖有些不快，但還是滿心歡喜地表演節目。活動進行到一半時，市領導突然前來走訪慰問，把活動氛圍推向高潮。市領導身邊跟著一名攝影的，后來周玉紅打聽到，那人是名業余通訊員，就是紅梅照相館的顧偉。

說到這兒，周玉紅很認真地問顧偉：“當天一男一女比賽穿針引線，不知你有沒有拍到這張照片？”

顧偉在腦海努力回憶，他說：“好像有那么一回事，我去幫你找找。”

顧偉去了庫房，由于存檔規范有序，沒多少時間照片就找到了。周玉紅拿到照片欣喜若狂，“太好了，總算找到照片了。”她指著照片對顧偉說，“這個女孩就是我。”

顧偉看了看照片，又看了看周玉紅，他不禁好奇地問道：“邊上那個男的是誰？”

周玉紅臉上浮起羞澀：“我那時的對象，他叫劉兵。我實話跟你講吧，我要這張照片，就是想重溫那段美好的戀愛時光。”

顧偉聽了，回想起自己談戀愛的時候，心里竟然有些感動，于是以優惠的價格把照片賣給了周玉紅。

沒過幾天，工作室又來了一個年輕女人，指名道姓要找劉兵的照片。見女人一身前衛打扮，說話盛氣凌人的樣子，顧偉不禁在心里犯起嘀咕，便敷衍著說：“我這兒的照片都是上了些年頭的，你打算出多少價錢？”女人心高氣傲地說：“周玉紅給你多少錢，我在她的基礎上再提高五成。”

聽女人這么一說，顧偉心里“咯噔”一下，對女人的猜測更加堅定了，這女人準是想拿照片來討好劉兵。顧偉本想回絕這門生意，可女人出的價實在誘人，錯過這村就沒這店了，他想了想然后對女人說：“這照片一時半會兒恐怕很難找到，你先留個地址，等找到了我給你送過去。”

女人隨手拿起桌上的筆，寫下聯系方式，然后遞給了顧偉，說：“為表示我的誠意，我先付些定金。”說著，從包里取出一沓錢給顧偉，臨走時不忘叮囑顧偉一句：“麻煩幫我找找，凡是劉兵的照片我都要。”

顧偉確實有不少劉兵的照片，那天周玉紅拿著照片走后，他就覺得劉兵非常眼熟，一查資料才知道劉兵的名頭不小，勞模、技術能手、先進積極分子等榮譽于一身，后來廠里改制，自己當了老板。本來今天打算把劉兵的照片整理出來，沒想到就有人急著要他的照片了。

很快，顧偉聯系了幾位搞攝影的老友，他們對劉兵的印象大都停留在那個年代，并沒聽說劉兵其他的傳聞。正好劉兵的照片找到了，他就打電話給那個女人，約個時間把照片送過去。女人聽到照片找到了，興奮地說自己過來取。

沒過多長時間，女人開著車來了，按約定分文不少把錢給了顧偉，拿著照片就走了。

就在女人走后沒多久，周玉紅急匆匆趕來，氣憤地說：“你說氣人不氣人，她當著我的面把劉兵的照片撕個粉碎。”說著，周玉紅抽泣起來，自責地說：“早知道這樣，當時我就把劉兵的照片全部買下來了。”

顧偉一邊安慰周玉紅，一邊說：“我當時就預感她是小三，可又沒有什么證據。再說，我們做買賣的，不可能去干涉別人的事，就把照片賣給了她。”周玉紅擦干眼淚，瞪了顧偉一眼，“什么小三不小三的，她是劉兵的女兒劉菲。”

顧偉聽得是一頭霧水，想不到女人是劉兵的女兒，可她為何要把劉兵的照片撕了呢？

周玉紅解釋說，當年她和劉兵處對象，遭到了母親棒打鴛鴦，母親看不起劉兵是外地人，硬是把兩人給分開了。后來，她從廠里出來，由母親一手操辦，跟一名干部家的兒子結了婚。可她的婚姻一直不如意，母親逝世那年，她跟男人徹底分開了。前些日子，她去參加工友聚會，得知劉兵的妻子難產死后，就一直沒有再娶。兩個人惺惺相惜，再次走到了一起。可這一次，他們遭到了劉菲的反對，劉菲懷疑她動機不良，來跟自己搶奪財產，還多次在劉兵面前數落她。劉兵心臟不好，被劉菲這么一鬧騰，氣成了腦中風，險些要了性命。

周玉紅嘆了口氣，含著淚繼續說：“我也想離開劉兵，可要是我走了，誰來照顧他。別指望劉菲了，劉兵平時忙于工作，對她疏于管教，以至于劉菲現在混跡社會，巴不得劉兵早點死呢。我只好厚著老臉住進劉兵家，照顧他的飲食起居，幫他一起處理廠里的事務，和他一起回憶從前的時光，讓他每天都過得開開心心。”

顧偉聽罷心里五味雜陳，他也想不出好的辦法，只好繼續安慰周玉紅，把她勸了回去。

幾天后，劉菲接到顧偉的電話，說找到了一張極其珍貴的照片，想贈送給她，劉菲匆忙趕回了家。不一會兒，顧偉開著車到了劉兵家。

人都到齊后，顧偉從車上取下鏡框，鏡框用鮮艷的紅布蓋住。劉菲瞪大眼睛，心說，一張什么照片，搞得如此神秘？

照片終于揭開面紗，原來是一個男人和一個小女孩在河里戲水。劉菲忍不住發笑，笑得前仰后合，她不屑地說：“這就是你說的極其珍貴的照片？”

顧偉不緊不慢地說：“你別光顧著笑，聽我把話說完。”

那年夏天，顧偉去兒童公園攝影采風，取景時看到有個小女孩在廢舊報紙上面拉屎，估計小女孩有便秘，臉漲得通紅，可就是拉不出來。身旁的男人看著小女孩難受的表情，就俯下身幫她把屎摳出來。完了，抱起她來到河邊，打算用水洗干凈。誰料小女孩一不小心滑到河里，男人隨即跳入水中，奮力把她救起。小女孩見到水開心得很，把水潑到男人臉上，男人童心未泯，就跟小孩在水里玩開了。就在這時，顧偉果斷按下快門，就有了現在這張照片。

劉兵忽然想起了什么，讓周玉紅攙扶起他，緩步走近照片。劉菲看著劉兵，再也笑不出來，眼里漸漸有了淚光。沒錯，照片里那個男人正是眼前步履蹣跚的劉兵。

顧偉對劉菲語重心長地說：“你父親一個大男人把你養育成人不容易，你要牢記父愛無價，如今他老了，你應該多為他著想才對，我把這張照片送給你，就是希望你能讀懂它。”

劉菲慚愧地低下了頭，“我會尊重父親的選擇，以后將善待兩位老人。”劉兵和周玉紅對望一眼，欣慰地笑了。endpri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