皮影驚魂

王乃飛

解放前，在魯西北山區的一個小山村里，鄉親們都是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生活過得很枯燥。這天，村里來了一個皮影藝人，村民們都很高興，能樂呵樂呵了。

皮影藝人把表演場地選在打麥場上，晚上打麥場燈火通明，全村的人都來了，把皮影藝人圍了個里三層外三層。

皮影藝人打開一個大箱子，拿出家什，先演了一出《大鬧天宮》，又演了一出《孟良盜馬》，大家都看得入神。等演了三四出，皮影藝人就一邊敲鑼，一邊拿著盤子收錢。大家看得過癮，紛紛往盤子里放錢。一會兒，盤子里就有了一大堆錢。皮影藝人把盤子收起來，對大家說：“下面，我為大家表演一個最精彩的節目——《白蛇傳》！”

一陣鑼鼓敲響，白娘子出現在幕布上，只見她一身素裝，腰肢婀娜，衣帶飄飄。不光是扮相好，并且這個皮影嘴唇在動，兩只眼珠還能轉，真像活人走出來一般。以前那些皮影，眉眼都是畫上去的，只是身子動一下而已，現在這個白娘子一出場，就把大家吸引住了。

《白蛇傳》這一演，全場的氣氛更熱烈了，白素貞和許仙眉目傳情，就像真人一般無二，大家都看得眼花繚亂。

皮影藝人這一施展絕活，引起了一個人的注意。這人名叫皮五，一直游手好閑，并且還是個梁上君子。他盯上了皮影藝人的那只箱子，是楠木做的，箱子包有金邊，價值一定不菲。當皮影藝人亮出《白蛇傳》這個絕活來，他感到那白娘子和許仙絕非一般的皮影，應該也是寶貝。再說，托盤上的那些錢，也不少了。這些都吸引著他，想著晚上干一票。

等皮影藝人表演完了，晚上就住在打麥場的草料房里。皮五暗喜，那個草料房他很熟悉，在后墻有一個大窗子，窗子已經破了，正是天賜良機。

皮五先睡了一覺，到了三更天，他從床上起來，摸著黑來到草料房。到了草料房的后墻外，他甩出一把鐵爪，抓住了后窗，然后攀著繩子就上了墻，再收了鐵爪。

他趴到后窗上向房里一看，里面黑咕隆咚的，什么也看不見。好在他練就一雙夜眼，找到了皮影藝人睡覺的地方，還有那個楠木箱子，便把手里的鐵爪甩了出去，一下子就抓到箱子上。皮五一陣狂喜，聽到那個皮影藝人沒什么動靜，就用力向上提箱子。

這箱子還挺沉的，皮五用全力才把它提起來。可這時，箱子卻自動打開了。皮五暗自吃驚，莫非箱子沒鎖好，被自己這一提就開了？

可令他吃驚的還在后頭呢。只見箱子蓋一打開，立即就閃出一道藍光來，藍光閃過，有兩個人影閃出來，正是當晚唱過戲的白娘子和許仙。它們兩個出來后，回頭看了一眼，就往外跑，看上去有些慌里慌張。皮五想喊，卻沒喊出來。

緊接著，屋里忽然點上了蠟燭，那個皮影藝人已經從床上坐了起來，用手一指白娘子和許仙：“丁二、袁芳，你們好大膽，竟敢趁我熟睡逃跑，我要永遠把你們鎮壓在箱子底！”

皮影藝人這一說，白娘子和許仙真不敢走了，轉回身來跪在皮影藝人面前。那個白娘子說：“大伯，你就放我們走吧。”

皮影藝人卻說：“你們想到哪里去？你們雙雙淹死在河里，成了水鬼，本來在暗無天日的河底永無出頭之日，是我把你們救出來，扮作一對鴛鴦，成天在人前風光，可你們還不知足。”

許仙說：“大伯，我是思鄉心切呀，我已經好幾年沒回家了，你就放我們走吧。”

皮影藝人說：“丁二，你本是個偷三摸四的賊，袁芳本是良家婦女，可你們勾搭在一起，還舍棄家人私奔。你們這對狗男女，又有什么臉面回家鄉？就是你們回到家鄉，誰還會認你們？”許仙和白娘子哭作一團，看來他們也知道，自己做得不對了。皮影藝人又說：“我這樣做，也是為了保護你們。像你們這種水鬼，沒法托生，如果叫黑白無常抓了去，要關到十八層地獄，到底想怎么樣，你們想想吧。”

白蛇和許仙都不敢出聲了，乖乖地鉆到箱子里，箱子就自動關上了。

那個皮影藝人笑了笑，好像沒看到皮五的鐵爪，又吹滅蠟燭睡覺了。

皮五在窗口上，嚇得脊梁骨直冒涼氣，他這才知道，皮影藝人的皮影為什么這么活靈活現，是有鬼魂在里面——他還有捉鬼的本事。皮五哪還敢要那個箱子，覺得身上連點力氣都沒有了，他想從墻上爬下去，可手腳都不管用了，一個倒栽蔥，頭朝下跌了下去。

等皮五再醒過來，天已經快亮了。他活動了一下四肢，還好沒事，爬起來就往村里跑，挨家挨戶地敲門，嘴里喊著：“鬧鬼了，鬧鬼了！”

村民們不知皮五鬧的哪一出，都起來了。皮五便跟他們說了這件奇事。大家也都感到稀奇，以前只聽說有捉鬼的，還真沒見過把鬼弄到皮影里的呢，他們就到草料屋里看個究竟。

可去了后，草料屋里早就空了，那個皮影藝人和他的大木箱子已不見了蹤影，屋里只剩下一個鐵爪。

隨著皮影藝人的突然離去，村民們心里就留下一個謎團，那一晚上到底發生了什么離奇的事，誰也不知道。

幾年后，村里有個趕馬車的人到外縣去，在縣城里又碰到了那個皮影藝人，還是那個裝束，那個大木箱子，表演的也還是那些戲，最后的壓軸大戲仍是《白蛇傳》。

等皮影演完，馬車夫卻拉著皮影藝人不放了，他把在村里傳開的皮影藝人會把鬼魂拘到皮影里的事說出來，非要問那一晚上發生了什么事。

皮影藝人笑了，說：“哪有這事呀，我只是演一出戲，為了嚇賊的。”

他就講述起了那一晚上的事：他睡一覺醒來，就覺得外面有動靜，后墻的窗子被打開了，出現了一個黑影趴在上面。

他知道這是有人要來偷東西了，他是個外地人，年紀又大，貿然反抗的話，討不到半點便宜，就想用皮影嚇唬嚇唬那個賊。

其實箱蓋上是系著絲繩的，就拴在皮影藝人的手腕上，等皮五的鐵爪抓住箱子向上一提，藝人一拽繩子，箱蓋一下子就打開了。箱子里還藏有磷火機關，蓋子一開，就會自動燃燒發出藍光。至于白娘子和許仙的皮影出來，也是因為操縱絲繩系在他手腕上，一拉就出來了，晚上光線暗淡，絲繩又細，皮五根本看不見……

皮影藝人又說：“常年出門在外的人，都得有兩招防身的辦法。我行走江湖這么多年，像那晚上那一出戲，我總共也就演了三次。”

馬車夫還不明白，又問：“可我看到你演的《白蛇傳》，那白娘子和許仙，就跟活的一樣，這是為什么呢？還有，它們為什么會說話？”

皮影藝人拿過白娘子和許仙兩個皮影來，馬車夫看出了門道，別的皮影只是手腳上的幾根線，而那兩個皮影，卻多了兩根線，一根在眼睛上，一根在嘴巴上。一動眼睛這根線，眼珠就轉；一動嘴巴這根線，嘴巴就一張一合的。

皮影藝人說：“這只是一種特殊的皮影，操作起來很復雜。至于它們說話，是我會腹語術，嘴不動就能出聲，這是我的獨門絕技。”

馬車夫暗自驚嘆：這個皮影藝人能用兩只手演活兩個人物，還同時能叫他們嘴巴動，眼珠轉，又能出聲音，真是絕了。

等那個馬車夫回來一說，大家才知道皮五是被皮影藝人的一出戲嚇壞了，都對他譏笑起來。皮五也覺得臉面無光，就此遠走他鄉。endpri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