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學相見難相認

趙鴻飛

入夏以后，天氣越來越熱，空調銷售也進入了旺季。小張和妻子先后轉了十幾家商場，最后在財源商廈訂下了一款高檔圓柱式落地空調。談好價錢后，按照購物流程，小張付了兩千元的訂金，其余的七千元將在試用一個月滿意后再付清。

一周后的星期天上午，小張接到財源商廈客服人員打來的電話，空調馬上送貨上門并安裝。不大一會兒，門鈴響了，小張連忙打開門：“請進請進！”

門外站著兩個人，個子稍高的穿著一件打印著“財源商廈”四個字的工作服，稍矮的那個穿著一身普通運動裝，衣服已經有幾分陳舊，還帶著幾塊淺淺的油污。那個高個子揮了下手，兩人抬著空調進了屋。小張注意到了他們的穿著不同，心想：穿工作服的高個子肯定是商廈的職業安裝工人，矮個子興許是新來的學徒吧。

在他們拆空調包裝箱時，小張在矮個子臉上打量了幾眼，忽然覺得有點兒眼熟，就問他：“師傅是哪里人啊？”

“秋原市恒山區的。”矮個子沒有抬頭，邊回答邊剪斷最后一根包裝線。

小張對恒山區可不陌生，他在恒山區實驗小學讀了六年書，班上很多同學都是恒山區的住戶。小張繼續問：“你小學是在哪里讀的？”

“恒山區小學。”他說。

越說越近了，小張又問：“你是哪年入的學啊？”

“八九年，三班的。”他說，一直沒有停下手頭的活。

三班？小張心里一跳，再次仔細看了看這個一心干活的工人，心底忽地蹦出個名字：王天雨。沒錯，就是小學同學王天雨，他上學的時候個子就不高，在班里一直坐在前排。

小張笑了笑，剛想說一句“嗨，咱倆是小學同學啊！你還記得我嗎？”嘴張了張卻又合上了。

看看矮個子熟練的安裝動作，小張心里暗自嘀咕：看樣子，他只是個普通工人，我有必要認下他這個老同學么？要是認下了，以后會不會常來常往？會不會給我帶來什么麻煩？有道是，結交什么樣的朋友，就會變成什么樣的人，我好歹也是個公務員，和一個工人來往有什么意思！他既然沒認出我來，我又何必多此一舉去認他？

小張在心里做出了決定，開始擔心矮個子認出自己，連忙轉移話題：“這空調售后怎么聯系？將來有問題是直接找你們呢還是打財源商廈的工作電話，臨時給安排工人？”

矮個子說：“打電話給商廈，讓商廈安排工人吧，過了這幾天我不一定還能來。”

說話間，小張的妻子回來了，饒有興味地看著兩個工人干活，她的眼神不經意間停留在矮個子工人的左手腕，眼睛頓時瞪大了。她輕輕擺手示意小張進了里屋，壓低聲音說：“你看那個小個子，左手帶的那款手表是勞力士，三十多萬呢。這人什么來頭？怎么會來這兒干粗活呢？”小張吃了一驚，馬上又歡喜起來。俗話說得好，“三百六十行，行行出狀元”。這老同學一定不是普通的工人，肯定還做著其他什么大買賣，交這樣的朋友，對自己有百利而無一害，這同學得認！

高個子出去綁空調管子了，矮個子接上電線，蹲在墻角往墻上打孔。小張出來后用紙杯接了兩杯白開水放到桌上，回頭沖矮個子喊：“師傅，渴了喝口水啊。”

矮個子顧不上回頭，連聲說：“好的好的，謝謝哦！”

小張正想扯著嗓子喊：“客氣啥，咱們是老同學啊。”突然，機器的鉆頭像是碰到什么堅硬的東西，電鉆猛地抖動了一下，把手觸到了矮個子左手的手表上，手表殼“啪”的一聲裂了。那表可三十多萬呢！小張大吃一驚，卻見那矮個子看了看，把表摘下來扔進垃圾桶里了。小張一愣，情不自禁地問：“這么貴的東西你怎么扔了？可以修啊。”

矮個子說：“修啥呀，不值當的，兒子從地攤買的仿貨，早上走得急戴錯了。”

小張的心里頓時一涼，長出一口氣，想：買不起真貨，戴個仿貨撐面子，還推說是孩子買的，真是個虛偽的家伙！和這樣的人交往，連我都會變得俗不可耐了。這同學關系決不能說破！他一面暗暗怪妻子多事，看走了眼，凈添亂。

這時，門外那高個子喊道：“老板！扳手是不是落你車里了？開下車門。”

矮個子從窗口探出頭去，答應了一聲，掏出車鑰匙伸手按了一下遙控器。小張嘴角一撇，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嘲笑，心想：還喊他老板，這年頭見誰都喊老板，我去洗浴中心時服務員也叫我老板呢。小張背著手慢慢踱到窗戶邊，漫不經心地往外看，在一輛載著空調的工具車旁邊，高個子正拿著扳手從一輛路虎里爬出來，“啪”地關上車門。小張頓時又是一驚：我勒個天！這老同學開的居然是路虎！果然不是一般人。有眼不識泰山！有眼不識泰山！今天險些錯過了大人物！他趕緊進里屋翻出盒中華煙來，麻利地撕開封線，掏出一支煙遞給矮個子：“老板！抽煙抽煙！”

矮個子客氣地說：“不了不了。”見讓不過，只得接下了，正準備伸手往衣服口袋里掏火機，小張已經把火機打著火伸到了矮個子嘴邊。這么一會兒工夫，小張再次拿定了主意：我得抓緊認下這老同學，中午再安排一桌酒菜，好好敘敘舊。如果他不肯吃飯，我就想辦法組織個同學會，拉他參加。俗話說得好：“在家靠父母，在外靠朋友”，這個體面的朋友可不能放過。只是人家都進來這么久了，相認的話怎么說合適呢？

小張正在琢磨，高個子回屋了，隨口問矮個子：“明天我想回趟老家，這車借我開幾天行不？”

“回去問問我叔吧。”矮個子說，“我的車送修了，這車是借我叔的。”

小張感覺冥冥中像是被誰戲弄了一般，有些氣急敗壞，心里好痛——心痛遞給矮個子的那支中華煙，于是就不再理會他們，索性甩門進里屋看報紙去了，讓妻子在客廳招呼這兩個人。

將近中午，空調安裝完畢，小張打開空調試了試，一切正常，高個子交代了些使用及售后事宜，就和矮個子一起走了。妻子問小張：“都中午了，你怎么沒有讓一讓，邀請人家吃飯？”

小張沉下臉說：“就倆工人，說那么多客套話干嘛！”

空調運行了一個月，一切正常，功能令人滿意，小張去財源商廈送空調錢，看到服務臺旁邊有張新貼的海報，總經理那一欄赫然寫著：“王天雨”。小張心里叫苦不迭，到底還是看走眼了！這家伙其貌不揚的，居然是財源商廈總經理！小張的腦瓜活躍，思維快，片刻的沮喪后又興奮起來，問：“你們總經理在不在？”

“這會兒人不在，跟工人出去裝空調了。”服務員答道，“現在是空調安裝旺季，工人不夠用。我們老板原來就是干這個起家的，所以經常跟著出去干活。”小張的心像被人擰了一把一樣難受，后悔不迭。如果裝空調時認下這個老同學，或許還能打折呢，現在一切都晚了，九千元這個價是之前跟服務員談好的，人家絕對不會再給優惠的。小張嘆了口氣，埋怨自己識人斷相的眼力太差，錯過了這么一個精英老同學……

他掏出訂單，沮喪地說：“結賬。”

服務員看了看單子，低頭又從抽屜里拿出張紙條看了看，笑瞇瞇地說：“我們老板交代了，你是他的老同學，給你打折，去掉一千二百塊，你只要再交五千八百塊就夠了。”

小張的臉上火辣辣的，像被誰狠狠抽了一巴掌似的。沒想到這老同學還真夠意思！只是想不透，他是怎么認出自己的？又為什么當時不說？endpri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