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人為本”論爭若干問題回顧

馬愛云+周全華

摘要：學界關于科學發展觀的討論，從2003年到2012年發表相關文章、著作有八萬余篇、部，集中在“以人為本”的核心問題上。近10年來主要爭論：“人”是什么？“本”是什么？“以人為本”與馬克思主義的關系。學界不同觀點是：“人”是個人？人民？人類？“本”是世界觀之本？歷史觀之本？價值觀之本？“以人為本”是非馬克思主義的？是部分馬克思主義的？是全部馬克思主義的？

關鍵詞：科學發展觀；以人為本；研究綜述

中圖分類號：A8文獻標識碼：A文章編號：1004-1494（2017）04-0004-07

“以人為本”的科學發展觀，解決了發展目的和發展主體問題，即為了“人”，依靠“人”，體現“人”的主體性，從“人”出發而回歸于“人”。發展是一種運動和變化，但區別于單純的“運動”“變化”。發展包含著某種“價值預設”，是向具有價值含義的方向變化，即“向上的”“進步的”“好的”方向。發展也區別于進化。達爾文認為“進化”是指由簡單到復雜、由低級到高級的過程，系統論強調“進化”是系統秩序的增加或熵的減少，即從無序到有序的變化過程。進化可以沒有人的意識的參與，是一種生物自身的本能行為，而發展則強調一種有人的自覺目的和意志的參與活動[1]。發展觀是對待經濟社會演進趨勢的總觀念，是價值偏好和規律認識的綜合，是價值觀和歷史觀的一部分。在此意義上，發展觀包括三個方面內容：發展認識論、發展方法論和發展價值論[2]。發展并不僅僅是實現現代化，它還有更高的目標，現代化只是發展進程中的一個時段，一個物質化、世俗化、大眾化和工業化占主導地位的時段，發展對于人類是

個永無止境的過程[3]49。

儒家的發展觀是倒退復古的，小富即安、知足常樂的人生價值觀，抑制生產力和消費需求的發展；重道鄙器、學而優則仕的文化價值觀，抑制科技的發展。現代發展觀是進步發展觀，主張欲望最大化、生產力最大化。主張政府作用最小化，讓市場自發調節資源配置，發揮個人私欲作用，使經濟充滿活力。資本驅動下的市場秩序，被視為宇宙機械的“自然秩序”，會自發地趨向理想的均衡狀態[4]。進步發展觀建立在“發展是前進、上升和天然合理”的哲學信念之上。但是這一發展觀片面追求生產力、追求經濟增長、追求GDP，而“看不見人”，導致聯合國發展計劃署《1996年人類發展報告》所指出的五種不可持續發展：一是無就業增加的增長；二是無民主擴大的增長；三是無公平的增長（貧富分化）；四是無和諧的增長（文化和民族沖突）；五是無未來的增長（破壞生態）[5]。

以人為本的發展觀，主張人類的生產與生活過程是組織和控制物質能量信息的過程，不應該為資本增值而破壞有機世界的生成過程和生態秩序。生產力只是人為滿足自身需要而有目的改造自然的能力，只是手段，應該服從更高目的：以人為本、天人和諧。

學術界從2003年到2012年，發表了“以人為本”相關文章、著作有八萬余篇、部，探討了三大問題：“以人為本”的“人”是誰？“以人為本”的“本”是什么？“以人為本”與馬克思主義關系、“以人為本”的價值意義。

一、“以人為本”的“人”是誰？

如何認識“人”？一直是哲學家所求解的問題。但從蘇格拉底提出“認識你自己”到卡西爾《人論》第一句“認識自我是哲學探究的最高目標”，人一直沒區分：認識對象的人與自我價值規定的人。普羅泰戈拉規定“人是萬物的尺度”，確立人的主體性地位。蘇格拉底規定“人是一個對理性問題能給予理性回答的存在物”。亞里士多德規定“人是社會的動物”。人本主義提倡“人本”反對“神本”，是欲望人本主義。康德論證人的主體性和主體性原則，開創主體論思維方式和理性人本主義。黑格爾則規定“人”的本質是勞動，“人”是自我產生的過程，是自我勞動的結果，“人”的本質是人在勞動中自我定義，不是上帝也不是神給他定義的。他把人從神脫出來，但是他把勞動理解為自我意識，勞動只是“抽象的精神的勞動”，這樣的“人”是自我意識的結果，“人”的本質就從勞動回到了自我意識。這又回到笛卡爾的“我思故我在”。費爾巴哈的唯物人本主義，是沒有社會關系和歷史的普遍抽象人。而馬克思則以社會實踐解釋和改造了黑格爾的勞動概念，規定人是一切社會關系的總和，他先后提出過人的本質概念有三個：社會關系總和、生產勞動、需要。費爾巴哈認為人的本質異化根源在宗教，馬克思則認為在生產關系。

綜觀上述，對“人”的規定的各種不同觀點，大體可分為個人本位主義、社會本位主義和統合論三大規范論。此外還有第四種——歷史主義對歷史上人的含義的歷史考察，是為實證論。

（一）個人本位主義所規范的“人”

個人本位主義基本是人本主義各派的最大共識，它認為“人”是每一個個體人（單數）。從人權的角度看，“以人為本”中的“人”，是受法律保護的一切社會成員中的“每一個”個人。是由全部社會成員組成的集合體中的“每一個”個人。“人”就是個體的人，即個人，或現實的個人，否則“以人為本”就會落空[6]。“以人為本”意味著任何個人都應享有作為人的權利，對任何個人的權利都應給予合理的尊重，因而內含著對個人的尊重。我們不能用整體的人民來代替、掩蓋具體的、獨立的個人[7]103。人本主義內部又有自由主義和社群主義或共和主義之分，前者主張個人私生活優先于公共生活，而共和主義主張先有個人對公共生活的義務，才有個人的私生活[8]。

反對個人本位主義的批判者說，人本主義各派都堅持以個人為本位處理個人和他人、和社會的關系，以個人需要、利益、“實現自我”為價值追求。在人和自然關系上主張狹隘的“人類中心主義”。“人本主義”價值觀表面具有普遍性形式──“一切為了人”“為了一切人”，而實際上卻導致人和自然、人和社會、人和人關系的緊張。

（二）社會本位主義所規范的“人”

社會本位主義認為“人”相對于“物”是本，“人”相對于“社會”不是本，以人為本與以社會為本是對立的[9]，社會本位主義又分為三種。endprint

其一是混合論。它認為“人”不是每一個人，而是許多人即人民，進一步是所有人即全人類[10]。混合論不區分階級性的人民與超階級的人類，認為二者只是群體的大小之分，認為將“以人為本”的“人”解釋為全體國民，亦可延伸至全人類，比將其理解為人民具有更大的包容性[7]102。另一種看法則認為必須將人區分為階級性的人民與超階級的人類，但要靈活把握：“以人為本”把人抽象化，模糊階級利益分野，把斗爭策略建立在所有人利益一致上，這是空想社會主義；“人”是具體的、現實的人，階級論和統一戰線論必須要區分人，不存在有共同利益的全民。“以人為本”在思想方法上屬于整合，而階級和民族劃分屬于分解（分化），不能只講整合，也不能只講分解，應同時把握兩手[11]。此外，古代的民本主義也認為“民”是君所統治的所有人（復數），這也可歸為一種不區分階級的混合論。

其二是人類本位論。它認為不能簡單地理解“人”就是“人民”，以人為本的“人”應該是反映普遍人性的“人”，是全人類的人。“人民”是特定時期含有階級屬性的政治概念，而“人”反映普遍人性，指全人類。把“人”等同于“人民”，狹隘而丟失了“人”的多重內涵[12]。

其三是階級本位論。它認為不存在抽象同一性的人，社會人具體人是以階級群體而存在的，認為人本主義者和民本主義者雖能把握“人”的第一層含義：全體人；但只有先進思想家才能把握“人”的第二層含義：以階級界定的人民。不給“人”劃圈子則不先進[13]。當年那些“真正的社會主義”者曾質疑：為什么要區分“人”？“在人道主義中一切關于名稱的爭論都解決了。為什么要分什么共產主義者、社會主義者呢？我們都是人。”馬克思、恩格斯在《德意志意識形態》中回答：“為什么要分什么人、獸、植物、石頭呢？我們都是物體！”[14]所以“以人為本”的“人”，應該是一種階級斗爭理念、無產階級革命與專政意義上的“人民”，這個“人民”是一個政治概念[15]。人民作為一個政治概念是這樣詮釋歷史的：在人類歷史發展的不同階段，人民雖沒有構成為一個共同體，但可以把占人口大多數的勞動者為主體的、根本利益有一致性的、最大的人群歸入人民的范疇。

（三）統合論所規范的“人”

統合論綜合了個人本位主義和社會本位主義的“人”的規定，規定“人”包括：類存在意義上的一切人；社會群體意義上的人；具有獨立人格與個性的個人；最廣大人民群眾。個體本位、群體本位和人類本位三種價值觀念都有各自獨特的適用場合，分別為人在不同場合的活動提供精神動力和價值支撐[16]。人首先是類的人，其次是群的人，最后是個體人，是現實人的最終歸結。分化是人的現實化，類分化為群，群分化為個體，人的分化和現實化才最后終止。只有對構成類和群的個體人，有社會認同和自我意識，人才最終擺脫了人的虛幻性和抽象性，實現了人的現實化。因此，要把每一個人都視為本[17]68。

（四）歷史主義實證考察的“人”

它認為作為本的“人”，不是被人本主義者所規定的，是歷史形成的。西方人文主義為弘揚“人”而讓人經歷四重疏遠：人與神圣（上帝）的疏遠，使人世俗化；人與大自然的疏遠，使人與物分離而高貴；靈與肉的疏遠，把人超出自然的部分和與自然相一致的部分分開，使自信我思故我在；人與自然群體的疏遠，使從血緣、地緣關系到契約、利益關系[3]10。西方經四重疏離的“人”，與等級身份相對立，是反身份概念，是反等級和人身依附關系的產物。中國“民”與“官”相對立，是身份概念，是官僚政治的產物。“人民”與敵人相對立，是政治概念，是階級斗爭的產物。中國古代的“民”優于西方的奴，而近代中國的“民”又低于西方的“人”，“人”比“民”的概念更具先進性。中國古代政治哲學中的“民”是被統治者，而西方近代政治哲學中的“人”，是人人平等的。孫中山政治哲學中的國民是指公民，與法律概念相同，是一個模糊階級分化和敵我斗爭的政治概念。共產黨政治哲學中的人民，是一個階級斗爭和統一戰線政治概念。“類”層次的人是所有個體，沒有結合為共同體；“群”層次的人是個體按一定結構和方式集合而成的共同體[17]68。按文化結構組成民族，按經濟結構組成階級，按利益結構組成集團，按政治結構組成“敵”“我”兩大群體。“我”在不同政治哲學中有不同表述：如我族、如進步人類、如人民。

歷史主義認為考察“以人為本”，要跳出唯心、唯物的爭論，“以人為本”是人類社會從來就有的，不能把人、神、物三者割裂對立起來。人類社會歷史經歷了“以神為本”（或以自然為本）、“以物為本”和“以人為本”三個階段，這些都是實現“以人為本”的手段而已。神是人按照自己的需要而塑造的，崇拜自然界是由于古代生產力和認識水平低下，為了生存需要，人祈求神靈、禱告自然界，其目的還是為了“以人為本”。但各個社會階段，“以誰為本”是不同的，要把人放到社會階級進行考察，避免人本主義關于人的空泛抽象的概念。“以人為本”作為各社會的價值觀，其內涵和外延是不斷變化的：原始社會“以人為本”，是以部落、氏族狹小群體為本，進入階級社會依次表現為以奴隸主、封建主、資本家為本。進入新世紀，我們黨把“以人為本”作為治國執政根本價值原則，這個“人”就只能是中國共產黨根本宗旨中的“人民”[18]5。

二、“以人為本”的“本”是什么？

（一）三“本”之統分

一般認為作為第一性、決定性的“本”，可分為世界觀、歷史觀、價值觀三種意義上的“本”。學界有三本“區分論”和三本“統一論”兩種觀點。“統一論”認為，“以人為本”是價值觀、歷史觀、世界觀的有機統一，不能割裂開。人是本體論意義上的世界之本；人是歷史規律意義上的歷史動力之本，人是價值論意義上的一切價值之本[19]。“以人為本”為什么是世界觀本體論命題？因為人本身也是物，人是萬物之靈，人雖然不是世界最原始的本原，卻是世界最重要的本原。唯物史觀的“物”是指人們的物質生產方式，物質生產方式雖屬于客觀物質世界，但起決定作用的是人的主觀能力，是萬物之靈的人[18]5。人雖不是世界的本源，但是世界的主體，無主體的世界、人沒有出現之前的世界是沒有意義的。endprint

還有論者認為馬克思也是三觀統一論者。如他在《1844年經濟學哲學手稿》中認為共產主義是以揚棄私有財產作為自己中介的人本主義，共產主義社會是人同自然界的完成了的本質的統一，是自然界的真正的復活，是人的實現了的自然主義和自然界的實現了的人本主義。“共產主義作為完成了的自然主義，等于人本主義；而完成了的人本主義，等于自然主義，它是人和自然之間、人和人之間的矛盾的真正解決，是存在和本質、對象化和自我確證、自由和必然、個體和類之間斗爭的真正解決。它是歷史之謎的解答。而且知道自己就是這種解答。”[20]

“區分論”則認為“以人為本”只是價值觀，物質才是世界之本，唯物史觀以物質生產力為本。“本”是世界的“本原”，或是事物的“根本”。“以人為本”的本，不是“本原”的本，而是“根本”的本，它與“末”相對。“以人為本”，是哲學價值論概念，不是哲學本體論概念。提出“以人為本”，不是要回答世界的本原，是要回答什么最重要，教育為本、教師為本、學生為本等，都是說“根本”的“本”[21]。在整個宇宙中人不是根本，最根本的是物質或者說自然。作為歷史觀只能是以社會物質生產為本[22]。

（二）價值之“本”是什么？

最具政治權威性的解釋認為價值之“本”，是人民利益、人民物質文化需要、經濟政治文化權利、人民歷史主體地位、人的全面發展①。歸總來說，價值之“本”就是人的類本質，即自由自覺。人的三種存在形態：類存在、群存在、個人存在，都表現人的類本質，要求自由自覺。如果社會限制人的自由自覺，人的本質就要求反思、批判和超越這一社會。社會歷史運動偏離著又不斷重新回歸到以人為本，這種規律性的“偏離”和“回歸”，揭示了：人，才是社會歷史運動的主體和目的。

分析地說，價值之“本”：一是人在歷史活動中的主體性（否定人對人的依賴、人對物的依賴）、目的性（人是目的不是手段）；二是人與自然關系上的主體性（拒絕人被邊緣化，人是一切事物的本質）；三是人與社會關系上的人權人格；四是人與人的關系上的平等；五是人與自身關系上的全面發展。“本”落實到人自身，就是人的自由全面發展。馬克思發現資本主義只解放生產力而沒解放人，反而使人異化。未來社會的理想是異化的消除，人類的解放，每個人的全面自由發展，“人以一種全面的方式，也就是說，作為一個完整的人，占有自己的全面的本質”。社會歷史是不斷尋求人的解放即自由的歷史，是走向人的全面發展的歷史，是人的活動、需要、能力、權利、社會關系和個性的發展。活動的發展，即活動的內容和形式達到豐富性、完整性和可變動性，改造自然的活動、改造社會的活動、改造人自身的活動（如教育活動、藝術活動、宗教活動和審美活動等）的全面參與。人不再屈從分工和職業而按自己的天賦、特長、愛好，自由地選擇活動領域，從事體力勞動、腦力勞動、物質生產勞動、政治社會生活的管理活動、科學藝術的創造活動等②。

馬克思指出，“人的需要即人的本質”[23]。需要是人的本性，是活動的動力和目的。需要包括生存、享受和發展等遞進的層次，從低層次需要到最高層次需要。

人的能力是人實現本身需要的手段，也是進行一切生產的生活的精神的社會交往的活動的手段，是主客體對象性關系得以建立的必要條件之一。人的能力的發展，包括體力和智力、自然力和社會力、潛力和現實能力的全面發展。

人的社會關系、社會交往也需要全面發展。社會關系表現為靜態的規定和動態的活動。生產力的發展決定社會關系能發展到什么程度，使人逐漸擺脫個體、分工、地域、民族的限制，形成了各方面、各領域、各層次的全面豐富的社會聯系。人們的經濟關系、政治關系、法律關系、倫理關系、宗教關系、文化關系等，由貧乏變得豐富，由封閉變得開放，由片面變得全面，并且得以協調和諧發展。人的社會交往依次從封閉的自然共同體交往、相互斗爭的各種社會共同體交往，最后達成世界共同體交往，個人既是多元民族文化共同體的一員，又是世界公民。

人的生理素質、心理素質、思想道德素質、科學文化素質、個性、主體性全面發展，每個人都達到自身潛能和潛力的最大發展，依自身的天賦條件向著利于自身的方向發展，從而祛除了社會強加的模式化、同步化、標準化、定型化，每個人逞現自己的獨特價值、個人的唯一性、不可重復性、不可取代性，社會與個人之間達成最大最完美的諒解。

三、“以人為本”與馬克思主義關系

解釋學的一大任務是澄清：“以人為本”是否馬克思主義？是馬克思主義的一部分還是全部歸宿？或者是馬克思主義在中國的新發展？與此對立，有以下三種觀點。

（一）“以人為本”不是馬克思主義

這種觀點認為，“以人為本”不分唯物、唯心界限，如同唯心、唯物都講人道主義，所以人道主義、“以人為本”不是馬克思主義的本質特征，“以人為本”與人道主義在馬克思主義中的地位是一致的，不是馬克思主義的核心。馬克思主義把人類社會看成客觀存在，有自己的客觀規律，反對把社會發展歸結為人的思想觀念的發展[9]1。讓人君臨世界，把世界變成人的世界，這種人不可能存在，這種世界也變成了人的觀念，這種人的一元論哲學，同實踐一元論哲學、經驗一元論哲學，都是唯心主義哲學。馬克思主義哲學是以物為本[24]。恩格斯概括為“物質是世界上所發生的一切變化的基礎”[25]。列寧命名“馬克思主義哲學是辯證唯物主義”[26]。馬克思和恩格斯指出：“圣物世界歸根結底集中于‘人。正如我們在全部‘舊約中所看到的，桑喬把‘人當作全部過去歷史的積極的主體。在‘新約中，他又把‘人的這種統治擴展到全部現存的物質世界和精神世界，擴展到現存個人的一切特性。一切都是屬于‘人，因此世界就變成了‘人的世界。作為個人的圣物就是‘人，在桑喬那里，‘人只是概念、觀念的另一個名稱而已。人們的這個脫離了現實事物的觀念和思想，必然不是以現實的個人，而是以哲學觀念中的個人，以脫離了自己的現實而只存在于思想中的那個‘人，也就是人的概念為其基礎。”[27]人當萬物的尺度，人就陷入“人類中心主義”的險境。如果人當一切事物的尺度，絕對化了的人就取代那些超驗的力量，這樣一來，獨斷的形而上學被一種同樣獨斷的相對主義所取代[28]。endprint

“以人為本”的思想只是在《1844年經濟學哲學手稿》中有，而在馬克思第一次闡述唯物史觀的《德意志意識形態》中，卻正是由批判費爾巴哈的人本哲學而實現了哲學史上大革命，使自然觀的唯物主義發展到歷史領域，不僅推翻了各種“以神為本”的哲學，而且推翻了各種“以人為本的哲學”，在歷史領域中也確立以物為本的哲學[29]。這個轉變是馬克思自己承認過的，1859年他在《政治經濟學批判》序言中說明：“當1845年春他（指恩格斯—引者）也住在布魯塞爾時，我們決定共同鉆研我們的見解與德國哲學思想體系的見解之間的對立，實際上是把我們從前的哲學信仰清算一下”[30]。如果把“以人為本”視為比辯證唯物主義和歷史唯物主義還要根本的東西，用所謂的人學來取代辯證唯物主義和歷史唯物主義，勢必陷入“人本主義”的歷史唯心主義窠臼[31]。

（二）“以人為本”只是馬克思主義的一部分

這種觀點認為有兩種“以人為本”，作為價值觀的“以人為本”是唯心主義和唯物主義都可以接受的觀點，“以人為本”在各種唯心唯物思想中都存在。所以“以人為本”可歸入馬克思主義的價值觀的一部分，而不可代替唯物主義世界觀。人本主義由14、15世紀意大利文藝復興時期的人文主義學者始創，中經法國啟蒙學者的人性論論證，到18世紀初才由費爾巴哈完成。人本主義哲學是在本體論意義上規范“以人為本”，“人”具有本體論意義。以后人本主義雖經諸多變化，其基本觀點始終未變。而中國共產黨的“以人為本”的發展觀是以唯物史觀為理論基礎，這就有兩種不性質的“以人為本”。人本主義描述了人的異化、苦難，但它無法揭示產生這種異化、苦難的根源，更無法找到克服這種異化、把受苦受難者解放出來的辦法。我們不能對人本主義在當代的解釋力估計過高，更不能把它作為黨的發展觀的理論基礎[32]。正因為“以人為本”不能區分唯物主義與唯心主義，所以要賦予“以人為本”以唯物主義內涵。

（三）“以人為本”發展馬克思主義，是馬克思主義的全部歸宿

這種觀點認為馬克思主義的世界觀、歷史觀、價值觀是一致的。“以人為本”的科學發展觀是馬克思主義在當代中國的創造性運用與發展，是對馬克思主義人學的重大發展，馬克思未能如此強調人在世界中的本體地位。“以人為本”是對歷史唯物主義理論的重大發展，強調人也是生產力之“本”，深刻揭示了人在生產力活動中的決定性作用。馬克思主義哲學中的人，是歷史主體、客體的統一體；是自然存在物與社會存在物、自然性與社會性的統一體；是物質性存在物與精神性存在物、物質與精神的統一體；是個體與群體的統一體即類存在物[33]。

馬克思認為事物的本質存在于它自身之中，然而人卻有一切事物所沒有的能動性，能夠使其本質外化、物化和對象化。能使人的本質對象化的途徑，就是人的實踐活動，并借助于一定的工具（技術）作為中介。宇宙中只有人能以實踐活動定義自己的本質，人具有主體性。馬克思的異化勞動理論的四個規定性：勞動產品的異化、勞動活動的異化、勞動者人的類本質異化、人人關系的異化，全都是以人為本立論的，這說明以人為本在馬克思哲學中占有核心地位[34]。

注釋：

①參見《十六大以來重要文獻選編》（上），中央文獻出版社，2005年版，第850頁。胡錦濤指出：“堅持以人為本，就是要以實現人的全面發展為目標，從人民群眾的根本利益出發謀發展、促發展，不斷滿足人民群眾日益增長的物質文化需要，切實保障人民群眾的經濟、政治和文化權益，讓發展的成果惠及全體人民。”

②參見韓慶祥《以人為本的科學內涵及其理性實踐》（《河北學刊》2004年第3期第70頁）；同時，還可參見作者的《關于以人為本的若干重要問題》（《哲學研究》2005年第2期102頁）、《“以人為本”的科學內涵》（《石油政工研究》2004年第5期280頁）、《如何理解“以人為本”的科學內涵》（《學習月刊》2004年第4期12頁）等論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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