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傳》記夢探究

夢既是一種生理活動，也是一種精神活動，長期以來，夢以神秘的特性受到人們的廣泛關注。早在先秦時期，便有了對夢的記錄。先秦典籍中有很多關于夢的記載，作為史書的《左傳》也記錄了大量的夢，這與當時的社會文化背景不無關系。仔細考察《左傳》中對夢的記錄，人們不難發現，《左傳》中的夢大多與政治、軍事等重要國家活動相關聯，展示的是現世的人的活動，與其說《左傳》記錄了夢，不如說作者借夢反映了當時的歷史狀況。

一、先秦典籍中記夢概說

甲骨卜辭中已經有了對夢的記錄，如“王夢裸，不（憂）”。《詩經》中《無羊》《斯干》也有對夢的記載。《斯干》：“下莞上蕈，乃安斯寢，乃寢乃興，乃占我夢。吉夢維何？維熊維羆，維虺維蛇。大人占之，維熊維羆，男子之祥；維虺維蛇，女子之祥。”宮室落成以后，周王與大臣歡飲以慶，宴后寢于宮中，做了一個夢，大人占得吉夢。《無羊》：“牧人乃夢，眾維魚矣，旃維族矣。大人占之，眾維魚矣，實維豐年；施維族矣，室家溱溱。”牧人夢見魚和旗幟分別代表了豐年和家族的昌盛。此外，《左傳》作為史書，居然也記錄了大量的夢，但是歷代學者對此多有指責。

二、《左傳》中的夢

根據筆者統計，《左傳》中記夢共29次，現逐條列出，分別如下。

僖公四年。姬謂大子曰：“君夢齊姜，必速祭之！”

僖公十年。秋，狐突適下國，遇太子。太子使登仆，而告之曰：“夷吾無禮。”（此處雖未言夢，但是此時太子已死，狐突所見乃是鬼魂托夢。）

僖公二十八年。晉侯夢與楚子搏，楚子伏己而盬其腦。

僖公二十八年。初，楚子玉……夢河神謂已曰：“畀余，余賜女孟諸之麋。”

僖公三十一年。衛成公夢康叔曰：“相奪予享。”公命祀相。甯武子不可，曰：“鬼神非其族類，不歆其祀……”

宣公三年。初，鄭文公有賤妾曰燕姞，夢天使與己蘭，曰：“余為伯鯈。余，而祖也。以是為而子以蘭有國香，人服媚之如是。”

宣公十五年。初，魏武子有嬖妾，無子。武子疾，命顆曰：“必嫁是！”疾病，則曰：“必以為殉！”及卒，顆嫁之，曰：“疾病則亂，吾從其治也。”及輔氏之役，顆見老人結草以亢杜回，杜回躓而顛，故獲之。夜夢之曰：“余，而所嫁婦人之父也。爾用先人之治命，余是以報。”

成公二年。韓厥夢子輿謂己曰：“旦辟左右。”

成公五年。嬰夢天使謂已：“祭余，余福女！”使問諸士貞伯，貞伯曰：“不識也。”既而告其人，曰：“神福仁而禍淫。淫而無罰，福也。祭，其得亡乎？”祭之之明日而亡。

成公十年。晉侯夢大厲，被發及地，搏膺而踴曰：“殺余孫，不義。余得請於帝矣。”

成公十年。公夢疾為二豎子，曰：“彼良醫也，懼傷我，焉逃之？”其一曰：“居肓之上，膏之下，若我何？”醫至，曰：“疾不可為也，在肓之上，膏之下，攻之不可，達之不及，藥不至焉，不可為也。”

成公十六年。呂锜夢射月，中之，退入於泥。占之，曰：“姬姓，日也，異姓，月也，必楚王也。射而中之，退入於泥，亦必死矣！”

成公十七年。初，聲伯夢涉洹，或與已瓊瑰，食之，泣而為瓊瑰，盈其懷。

襄公十八年。中行獻子將伐齊，夢與厲公訟，弗勝。公以戈擊之，首隊于前，跪而戴之，奉之以走，見梗陽之巫皋。巫曰：“今茲主必死。若有事于東方，則可以逞。”獻子許諾。

昭公元年。當武王邑姜，方震大叔，夢帝謂已：“命而子曰虞，將與之唐，屬諸參，而蕃育其子孫。”

昭公四年。夢天壓已，弗勝。深目而豭喙，號之曰：“牛！助余！”乃勝之。

昭公七年。公將往，夢襄公祖。梓慎曰：“君不果行。襄公之適楚也，夢周公祖而行。今襄公實祖，君其不行。”

昭公七年。晉侯疾，韓宣子逆客，私焉。曰：“寡君寢疾，于今三月矣，并走群望，有加而無瘳。今夢黃熊入于寢門，其何厲鬼也？”對曰：“以君之明，子為大政，其何厲之有？昔堯殛鯀于羽山，其神化為黃熊，以入于羽淵。實為夏郊，三代祀之。晉為盟主，其或者未之祀也乎？”

昭公七年。或夢伯有介而行，曰：“壬子，余將殺帶也。明年壬寅，余又將殺段也。”

昭公七年。孔成子夢康叔謂已：“立元，余使羈之孫圉與史茍相之。”

昭公七年。史朝亦夢康叔謂己：“余將命而子茍，與孔烝鉏之曾孫圉，相元。”史朝見成子，告之夢，夢協。

昭公十一年。泉丘人有女，夢以其帷幕孟氏之廟，遂奔僖子，其僚從之。

昭公十七年。宣子夢文公攜荀吳而授之陸渾，故使穆子帥師，獻俘于文宮。

昭公二十五年。夢大子欒即位於廟，已與平公服而相之。

昭公三十一年。趙簡子夢童子臝而轉以歌。旦占諸史墨，曰：“吾夢如是，今而日食，何也？”對曰：“六年及此月也，吳其入郢乎，終亦弗克。入郢必以庚辰……”

哀公七年。初，曹人或夢眾君子立于社宮，而謀亡曹，曹叔振鐸請待公孫彊，許之。

哀公十六年。衛侯占夢嬖人，求酒于大叔僖子，不得，與卜人比，而告公曰：“君有大臣在西南隅，弗去，懼害。”乃逐大叔遺。遺奔晉。

哀公十七年。衛侯夢于北宮，見人登昆吾之觀。被發北面而噪曰：“登此昆吾之虛，綿綿生之瓜。余為渾良夫，叫天無辜。”

哀公二十六年。得夢啟北首而寢于盧門之外，已為鳥而集于其上，咮加于南門，尾加于桐門。

學者傅正谷將這些夢分為政治、軍事和鬼神等六大類。雖然有其他學者提出了不同的分類方法，但是它們總體來說都有相近之處（董淑華將其分為鬼魂、死亡和善惡等類）。綜合來看，《左傳》中的夢可大致分為三類。

（一）復仇報恩類

《左傳》中有關復仇之夢的記載共有四處，分別是成公十年晉侯之夢、襄公十八年中行偃之夢、昭公七年鄭人之夢和宣公十五年魏夥之夢。晉侯殺害趙括和趙同，夢見趙氏先祖并遭到報復；中行偃殺害厲公，在夢中夢見厲公復仇將自己殺害；鄭人殺伯有后，夢見伯有向自己復仇。這些都是復仇一類。endprint

宣公十五年，秦晉交戰，魏夥打敗秦師并在一位老人的幫助下俘獲秦將杜回。夜晚老人便托夢告訴魏夥他是為女報恩。

（二）預示類

這類夢在《左傳》中數量較大，夢中情景象征了即將發生的事件，顯示了高度的預見性，還有一些夢是在告示人們應該如何行動，如該躲避災害，祭祀祖先，若違背夢中的指示，則將遭受災禍。據統計，共有僖公四年、僖公十年等21次。

僖公二十八年，晉文公夢見自己與楚王搏斗，“楚子伏己而盬其腦”。這種夢象被解釋為楚王被晉文公征服，預示晉國必定戰勝楚國；同年，子玉夢河神告知他若能祭祀河神，自己將得到庇佑，子玉不聽，后來果然死于連榖。此外還有聲伯夢瓊瑰、呂锜夢射月等。

（三）子嗣類

這類夢多與家族后代延續相關，或是確定權位繼承人，或是確定子嗣名字等。這類夢包括宣公三年之夢、昭公元年之夢以及昭公七年的孔成子和史朝之夢。鄭文公之妾燕姞夢祖先賜予自己孩子并賜名為蘭，后來鄭穆公即名蘭。又昭公元年記載了武王夢見天帝賜其子名，并確定了其封地。昭公七年，孔成子和史朝同夢康叔，內容均是確定公子元為衛國國君繼承人。

三、《左傳》記夢的文化背景分析

史傳作品注重歷史事實，《左傳》的特點之一正是“敘事詳贍”。而夢只是一種虛幻的精神活動，把它寫進歷史，似乎成了《左傳》的一個缺點，前人對《左傳》的批評也多與此有關。但是這個問題并不難解。

（一）《左傳》記夢是先秦時期巫文化的體現

在人類理性思維尚未成熟時，面對眾多難以解釋的現象以及難以抵御的災害，人們迫切寄望于超越自身的強大力量來保佑自己，巫則“掌握”了這種力量。巫文化在先秦因此盛行，后世的祭祀、占卜、禱祝等都是巫文化的體現。《左傳》中記載的占夢正是占卜體系中的一支。而且，《左傳》中的很多夢都反映了各種神靈（如天使、天帝等）的喻示，這本來就是巫文化的一部分。

（二）《左傳》記夢是史官文化的體現

史官是從巫分化出來的。司馬遷在《報任安書》中就曾說太史之職“近乎卜祝之間”。史官在初始只是負責記錄巫術活動，掌管占卜祭祀等文獻材料，無法進入巫文化集團的核心。隨著時間推移，他們手里掌握的資料越來越多，內容也不局限于占卜祭祀之類，更有對國家各類事件的記載，并整理成了典冊，對巫的理解也越來越深入。相對于巫文化而言，史官文化中有了更多現實存在可供借鑒的歷史資料。他們能為統治集團提供更可靠的統治借鑒，因而史官文化越來越被重視。商代重視巫術的作用，“原來西周以前君主即教主，可以為所欲為，不受什么政治道德的拘束；若是逢到臣民不聽話的時候，只要抬出上帝和先祖來，自然一切解決。這一種主義，我們稱之為‘鬼治主義”。到了西周時期，史官的地位有了明顯提高。《周禮》中有小史、大史、內史、外史及御史等職位名稱，其職能范圍已經遠超前代。春秋時期，史官文化已經相當發達，各諸侯國已經有了自己的史官書寫自己的國史，魯國有《春秋》，楚國有《梼杌》。《左傳》也正是在發達的史官文化浸潤下形成的。從巫文化中分化出來后，史官文化依然保留了占夢等職責，因此《左傳》中有史墨、史蘇等為統治者占夢、釋夢。

實際上，《左傳》記夢、占夢是二者交融結合的結果。一方面，《左傳》記夢時受到傳統的巫文化影響，強調夢的預示功能，把夢作為現實活動的指導，例如韓厥在夢中得到父親的預示——旦避左右，因而免于死亡；另一方面，《左傳》中所記之夢也有很多沒有應驗，夢境與現實是相反的。衛成公夢到康叔說“相奪予享”，意思是說衛成公應該祭祀相。然而夢的結論遭到了大臣們的反對，祭祀也就被擱置，人們沒有遵夢而行，夢驗也就無從說起。如果說韓厥的夢還和現實有關系，那么衛成公的夢和現實簡直無法關聯起來，它僅僅只是作為一種現象被記錄下來，而記錄國君的言行舉止正是史官職責之一。這表明《左傳》中所記夢象已經逐漸脫離了巫文化。

在理性思維的沖擊下，《左傳》中的記夢與釋夢逐漸從神性走向理性，越來越多地體現為人的意志。因此，《左傳》記夢更多地是強調了誰的夢被記錄下來，誰來釋夢，如何釋夢。縱觀《左傳》所記載的夢例，做夢主體都擁有強大權力或者與權力緊密相關。周王及諸侯國君、卿士的夢被記載下來自不必多說，因為他們都處在權力中心。“鄭人”“曹人”的夢也被記錄下來，因為他們都與國家權力相關。鄭人的夢預示了鄭國即將發生內亂，“曹人”的夢預示了公孫彊會導致曹國滅亡。這樣的大事件起于一個夢，當然值得記錄下來。釋夢者也從殷商時期的專職人員擴散到包括諸侯卿士、史官、巫者在內的各色人員，釋夢者的神圣性蕩然無存。釋夢也不再忠于夢境，而是根據做夢者的需要，隨機應變，從遵照神的意志轉變為遵照人的意志，子犯為晉文公釋夢即是如此。

（三）《左傳》記夢還體現了周代依賴的血緣宗親文化

中國文明有兩大特征特別重要，一是以血緣宗法家族為紐帶的氏族體制，二是理性化了的巫史傳統。兩者緊密相連，結成一體，并長久以各種形態延續至今。以血緣為紐帶的宗親文化自周代以來不斷得到強化，在春秋時期，家族觀念已經深入人心。《左傳》中很多記夢內容正是血緣宗親文化積淀的產物。上文中所提到的子嗣類夢均與這種文化相關，除此之外，還有很多都反映了宗親文化，韓厥夢見父親給予避難的預示，正是謀求家族發達昌盛的體現，韓厥正是在此次戰役中遵從父親的指引，不僅免于陣亡，還立了大功，進入了卿士之列。衛成公夢見康叔后，準備祭祀相，遭到了寧武子的反對，理由就是“鬼神非其族類，不歆其祀”，這也是一種宗族觀念的體現。

四、結語

以夢入史是一種非常值得關注的文化現象。《左傳》記夢有著深刻的文化意蘊，徘徊于巫文化和史官文化之間，有著深深的巫史矛盾情結，《左傳》記夢嘗試擺脫巫文化和原始思維的影響，努力向理性的方向發展。因此，《左傳》記夢并不是對史家實錄精神的削弱，相反地，正是因為《左傳》對夢的記錄，人才們得以窺見當時的歷史文化背景。因此，以夢入史并非游戲之作，亦非浮夸之說，而是嚴肅的歷史寫作，《史記》《漢書》《三國志》及后世各代史書也延續了這一傳統。后世文學作品也有很多記夢的地方，如《紅樓夢》《西游記》《聊齋志異》等，這與《左傳》所發揚的傳統不無關系，至于志怪傳奇的寫作，與《左傳》關聯更緊。

（四川大學文學與新聞學院）

作者簡介：肖斗林（1990-），男，土家族，湖北恩施人，文學碩士，研究方向：先秦兩漢文學。endpri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