董媛媛
夜逐漸靜了,越發黏稠。窗欞處傳來的沙沙雨聲,像奶奶毛衣上細細密密的針腳,一下下穿梭在心上。明日回故鄉。我那記憶里眉清目秀的村莊啊。
返程極快。仿佛只看了一眼遠山,腳下的路就顛簸起來。拐過這片竹林,就是老屋。手不由得攀上車窗,輕輕描摹。許久未見,故鄉瘦了。小葉樟佝僂著,細碎的短發掉了一地;老屋枯坐在干涸的井旁,盼那風雪夜歸人。
安頓一夜。鳥雀尚未睜眼的清晨,聽到田野的呼喚,再也睡不住。沿著黃土徑兒走過一層層稻田,俯下身跟它們打招呼,枯黃的莊稼都笑了,簌簌地搖擺。田野盡頭是一面鏡子湖,尚未破冰。我蹲下來,輕輕摸摸她的臉。她太寂寞了,灰敗的雙眸不再流轉瀲滟眼波,只余堤旁的狗尾巴草給她唱歌兒。愛的是這片湖,因著那份獨家記憶——
八九年前,驚春柳風乍破冰。我們一大家子人帶上紅木桶,熙攘著去溝渠里摸魚。小小的手掌忐忑地伸進涼洌的水里,瞪大眼睛,捕捉水里時不時閃過的黑色身影,剛想收緊手掌,掌心的精靈就驚惶而不失靈巧地逃開了。我惱火地用力拍水,哥哥就毫不留情地大笑,一邊緊緊抓著我的胳臂,以防我掉進溝里。夕陽款款走來時,紅木桶儼然成了魚兒的聚落,大家就心滿意足地回家了,只等著晚上的鮮魚湯。
眼前這片湖忽地明麗起來,記憶如妝,雕琢其芳華。
天色昏昧。在老屋前擺了張小桌,和父母拉拉家常。故人都被南下北上的綠皮列車拖走了,只余老屋孤零零一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