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次,曾本之收到的是一封用甲骨文寫的信。
更為古怪的是,用甲骨文寫信的人,死于一九八九年夏天。二十多年前,那次沒有儀式的生命告別,從靈魂放飛,孤燈守靈,到扶棺下葬,清明立碑,曾本之從頭到尾都在現場。
這個早已死去的人用甲骨文寫信,其信封上的地址不是曾本之工作的楚學院,而是寫著“省博物館背后,進東湖公園大門,過小梅嶺、可竹軒,道路盡頭俗稱老鼠尾的半島最前端先月亭前,周一下午四點十分獨坐在此的曾本之先生親啟”。
這段文字描述的正是曾本之在固定時間、固定地點放松神經的地方,除了家人,外人不應當知道。當然,信封上的這些文字不是甲骨文,而是用打印機打印出來的標準楷體漢字。
獨坐之際,太陽將先月亭頂尖尖的影子,從曾本之身子的右邊無聲無息地移到左邊。
無聊之際,曾本之撿起身邊的一塊蚌殼,隨手一扔,正好扔在先月亭影子頂尖之處。他想起當年在隨州擂鼓墩發掘曾侯乙大墓,周邊村子里的小女孩最喜歡用花布做的沙包往地上畫的方格子里拋擲,并跳來跳去地玩一種叫跳房子的游戲。身邊還有不少蚌殼,曾本之連續三次精準地將它們扔到先月亭影子頂尖之處后,忽然覺得用它們打水漂更有意思。他試了一下,重量適中的蚌殼在水面上彈起又落下,落下又彈起,將一道比女人身上的曲線還要美麗的弧線,漸次推向湖心,最終悄無聲息地沉入湖底。
……
這種無法拒絕的舒適,讓曾本之像醉了一樣,眼睛不必閉上,人卻進入夢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