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歆
諸子百家中內容最為豐富的莫過于道家,其學術氛圍之寬容,論述對象之廣泛,核心主張之玄虛,可能是中國哲學乃至世界哲學前所未有的。如此高妙的思想對于對生活認知和經驗都十分局限的高中生來說,倘若試圖形而上地整體感知道家,難免會覺得內容空洞,不但達不到認識了解的目的,反而會更加讓人如墜五里霧中;又或者干脆走向另一個極端,簡單粗暴地將莊學的核心價值定義為“無用”,以為其消極避世、拒絕人的社會價值,因而拒之千里。其實,道家思想作為一種獨立體系的哲學,也是經世之學,本文就高中教材中選人的篇目文段來淺探莊子學說的現實之“用”,以期對教學中更好把握莊子思想有所幫助。
要解答莊子的現實之“用”,不妨先看看,莊子眼中的世界是什么樣子的?
莊學其根本的對于世界的認識就是“道”,“道”是萬物運行的根本規律。那么“道”究竟是什么?整本《莊子》都未對“道”作出過確定明晰的定義。佛教也遇到了相同問題,迦葉尊者得佛祖衣缽時,釋迦摩尼的原話是,“吾有正法眼藏,涅磐妙心,實相無相,微妙法門,不利文字”。佛陀解決的更徹底,就是“不說”。
我們只好換一個問題:“道”與我們有什么關系呢?莊子在這個問題上給出了比較明確的答案:“無所謂”。也就是“順應就好”。“魚相造乎水,人相造乎道”,“魚相忘于江湖,人相忘于道術”。而對于那些執迷不悟叫囂人定勝天的人,莊子干脆講了個很直白的中央之帝渾沌的故事:倏與忽為報答渾沌“日鑿一竅,七日而渾沌死”。如果硬要試圖改造自然,不但達不到最終的目的,起到反作用,也是很有可能的。
那么,對這個無法定義的“道”,又如何界定它的“有無用”呢?
上文說“道”是自然運行的根本規律,那么可以說對于“道”的認識,實際上是哲學家們對于自我存在和外部物質世界的關系的思考。莊子對于自己學說的定位是很清醒的,在《逍遙游》和惠子的對話中,莊子用了三個形象的比喻來形容自己的學說。“梁惠王所贈大葫蘆”“宋人不龜手之藥”“惠施之樗”,這三個比喻,分別闡釋了“道”是有用的、有什么用、為什么有用。
莊子的“道”就是個“大葫蘆”,莊學教會你怎樣用這個“大葫蘆”。
惠子謂莊子曰:“魏王貽我大瓠之種,我樹之成而實五石,以盛水漿,其堅不能自舉也。剖之以為瓢,則瓠落無所容。非不嗎然大也,吾為其無用而掊之。”莊子日:“夫子固拙于用大矣。……今子有五石之瓠,伺不慮以為大樽而浮乎江湖,而憂其瓠落無所容?則夫子猶有蓬之心也夫!”
這個葫蘆用來盛水、做瓢都不成,因為它大而無用,只好把它打碎了事。惠子用這個比喻,譏誚莊子的理論就像梁惠王的大葫蘆一樣“無用”。的確,莊子包括整個道家的理論都沒有對很多人關心的自然和社會問題做出概念性闡述,道家的哲學家們意識到,自然規律實在太過于博大而巧妙,人類作為其中的一份子,不可能洞悉一切奧秘,并歸納出終極真理。因此包括莊子在內的道家并沒有像很多東西方哲學家,盲目的去構建自己哲學中嚴密的邏輯框架,希望這種框架可以概括一切可能遇到的問題,而是主張順應自然的規律達到無我的境界,因為這種規律只能由個人去感受而不可能通過語言文字去接受。因而對于惠子的譏諷,莊子說:你有這么大的葫蘆,為什么不考慮把它作為腰舟而飄浮在江湖之呢?受眾無法像接受儒家的理論那樣,使自己得到看似能夠概括解釋世間問題的大葫蘆,卻可以因此得到浮游于世界的船,讓自己的心靈真正的和這個世界變得融洽和諧。
莊學是普適的,不同的用法可以帶來不同的人生。
很多人都認為莊子的哲學是教人出世的哲學,但實際上莊子含蓄的否認了這一點。班固在藝文志中有這樣評價道家的話,“道家者流,蓋出于史官,歷記成敗存亡禍福古今之道,然后知秉要執本,清虛以自守,卑弱而自持,此君人南面之數也。”比如“順其自然”的背后,沒有說明的是“無為而治”,這就是一種統治的辦法。正如莊子所說,不龜手之藥,在宋人手上只能“世世以洴澼絖為事”。但在客商的手上,就可以“冬與越人水戰,大敗越人,裂地而封之”。可見,莊子對于自己的學說,作用的定位是普適的,君王可以借助到來統治,平民可以借助到來保證自己的安寧。
從莊子所贊賞的人當中不乏慎到田駢這樣積極人世的漢初黃老學派的中堅人物,可見莊子并不是一味的對社會采取逃離的態度。胡文英這樣說莊子:“莊子眼極冷,心腸極熱。眼冷,故是非不管;心腸熱,故悲慨萬端。雖知無用,而未能忘情,到底是熱腸掛住;雖不能忘情,而終不下手,到底是冷眼看穿。”在這一點上有必要明確:莊子之學想要裂土封侯的人可以拿來建功立業,想要獨善其身的人可以拿來修養自我,這才是其原本的定位。
而莊子最精深的思想還是“惠施之樗”的比喻。
惠子謂莊子日:“吾有大樹,人謂之樗。其大本擁腫而不中繩墨,其小枝卷曲而不中規矩,立之涂,匠者不顧。今子之言,大而無用,眾所同去也。”……“今子有大樹,患其無用,何不樹之于無何有之鄉,廣莫之野?彷徨乎無為其側,逍遙乎寢臥其下。不天斤斧,物無害者。無所可用,安所困苦哉!”
盡管這個比方是出自惠施對莊子理論的非難,形容莊子之說,整體像樗的主干一樣槃癭虬結,中心思想不具體而論證結構不明確,給人以混亂而臃腫的印象。而具體細節像小枝一樣,沒有章法,天馬行空而令人難以接受,所以沒有人愿意去接受這樣大而空的學說。莊子認可了這種比喻,但是他換了一種思路:把它種在遼闊的曠野里,然后悠然自得地在樹旁徘徊,自由自在地在樹下躺臥,誰說它無“用”?是你們沒看到它的大“用”而已。
莊學的正確性使得其成為人類思想界的“大樗”,但這棵大樹,卻對于自然的認知和社會的構建,沒有能動的積極意義,這一點,莊子也是認可的。但是莊子接著又說他的哲學并不是用來經世致用,而是用來安于逍遙的,(盡管用來治理天下,也未嘗不可。)利用他的理論可以追求到內心的安寧和今生的平和,既是逍遙之道,正如這棵大樹“不夭斤斧,物無害者,無所可用,安所困苦哉”。
莊子不止一次的進行有無“用”之辯,人們常把能否為己所用作為有用的標準,但這種有用,就像油脂燃盡自己,漆樹慘遭割皮一樣,給予本身無限的痛苦,甚至消除本體的存在,這在莊子看來是無謂的。莊子提倡的無用,就是如何順應自然,避免人類社會的爭斗,包括人與人,人與自然的爭斗,以此來解除外物的束縛,客觀上保全每個個體,從肉體上到精神上讓你逃開偏離“道”的環境(這環境更多時候是抽象的)在“無何有之鄉”站成一棵“看守心靈月亮的樹”。
說到這里,莊子的名言“巧者勞,智者憂,無能者無所求”這句話,究竟誰才是莊子所推崇的,誰才是真正的有能者不能不引起我們的沉思遐想。endpri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