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親的煙桿

聽村里的老人說，父親從少年就染上了煙癮。在他十五六歲的時候，爺爺得了一場胃病，家庭的重擔自然就落在了父親肩上，年輕的他被壓得喘不過氣來，于是在田埂上，大樹下便可以看到一個蓬頭垢面的年輕人愁眉苦臉地吸著旱煙。那時侯貧窮的家根本禁不住他的這般折騰，因為就連他卷煙的兩寸費紙都找不到，更何況那幾粒煙絲呢？但在左鄰右舍的周濟下，一個煙嘴、半截竹子形成的煙桿，還有一個巴掌大的衣兜當作旱煙袋，這便成了父親身上一個不可或缺的物件，從此，父親與旱煙便結下了不解之緣。

由于家貧，加之父親嗜煙如命，父親便成了村里人的笑料，“煙桿先生”便成了父親的代名詞。當父親的同齡人都已結婚生子時，父親還銜著煙桿勞作在田間地頭，勞動的艱辛和生活的不平等使父親的頭低得更低，“何以解憂，唯有杜康”，此時，能給父親解憂的只有煙。奶奶不愿讓父親就此沉淪，便強迫父親賣掉了家里唯一可以變錢的一頭小豬，換來了幾盒沒有過濾嘴的香煙，托人為父親說媒。后來父親告訴我在那時候他也沒有丟掉煙桿，更沒有奢望去嘗一口過濾嘴，我從來沒有懷疑父親說的是假話。

但父親終究還是離開了煙桿，那是在我讀初二那年，這件事讓我刻骨銘心，至今難忘。那年期末考試，我考的一塌糊涂，英語考了可憐的二十幾分。對著父親，我不知所措，只好把成績單壓在床下，逃出父親的視線。但在母親的呼喚聲中，我還是站在了父親眼前，當我告訴父親那可憐的令人羞澀的分數時，煙桿便在父親手中開始舞蹈，父親銜著煙桿，緊抿嘴唇，狠狠地吸氣，煙絲在煙嘴里像鞭炮噼噼啪啪響個不停，緊接著煙嘴里冒出一縷青煙，但最經典的要數父親張開口的那一剎那，當煙剛出口時，他又狠很地吸了一口空氣，仿佛要吞進整個宇宙，煙又乖乖地溜了進去，大概是被征服了，我再也沒有看到它出來。旱煙裝了一鍋又一鍋，父親吸了一次又一次……近距離感受父親對煙桿的虐待和吸煙時的恐懼場面如今回憶起來，我仿佛看到了他那多災多難的童年和少年。

考試的事還沒有結束。第二天我又被父親喚到身邊，父親依戒煙不是件容易的事，是需要有恒心和毅力的。”這對我猶如晴天霹靂，可我又不知父親葫蘆里賣的是什么藥，一番冥思苦想后，父親接著說：“其實學好英語也不難，就像我戒煙一樣，只要有恒心，有毅力，天天讀，天天寫，天天記，你也能學好。”說完父親便將他的煙桿掛在了墻角，再也沒有碰過。還值得一提的是，父親戒煙后的許多個夜晚，還思考著如何能學好英語，為了讓我知道學英語不是件容易的事，費盡心思，最后將我的姓名改為“王毅”，意在告訴我學英語要有毅力，不能半途而廢。

一切終于水落石出了。有一天我去村里唯一的一位英語老師家去玩，他問我父親還用煙桿吸煙嗎？當聽到父親戒煙了他一臉愕然，然后當知道我英語還很差時，痛惜而又失望地告訴我，父親曾拿著一盒高級香煙來問他，想要讓我學好英語該怎么辦？他開著玩笑告訴父親，要想學好英語就像你戒煙一樣，很難！我難堪地跑回家。我終于醍醐灌頂，大徹大悟了！我終于理解了父親那深沉的愛，像山一樣偉岸而棱角分明；像海一樣，寬廣而波瀾不驚！我善良而樸實的老父親……

煙桿依舊掛在墻角里，父親再沒有撫摸過，時光已抹去了它昔日的色澤，如今我盡管沒有讓父親失望，走出了大山，可英語依舊讓我處處碰壁。想起曾經伴父親走過二十余年的煙桿，喚著父親給我神圣意義的姓名，我羞愧不堪，父親的嗜好竟斷送在我身上，可我拿什么來報答我的父親呢？我仿佛看到，父親的目光印滿了我回家的山道，渴望遠在他鄉的游子事業有成；我更時常感覺到一支無形的煙桿和一種精神在鞭策和支持著我前進。endpri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