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富汗賭局，美國還在下注

南方周末記者 鄭宇鈞 南方周末特約撰稿 李曾卓 鐘文靜

南方周末記者 鄭宇鈞

南方周末特約撰稿 李曾卓 鐘文靜

2017年9月9日，布魯明頓，位于美國中部平原的這個農業小鎮，一個以羅杰斯的名字命名的阿戰退伍軍人基金成立，這名游騎兵隊長犧牲在阿富汗戰場。然而他的母親懷特說，“我的孩子不是英雄。”

8月22日，本是羅杰斯23歲的生日。這一天，翻開美國報紙的頭版，大多關注特朗普到底要向阿富汗增兵多少的報道，數字背后，躍動著一個個美國大兵的命運。

8月21日，特朗普在邁爾堡軍事基地就阿富汗新政策發表全國電視講話。這個基地與阿靈頓國家公墓只隔著一條河，河對岸，二十多萬美軍陣亡將士長眠于此。

“在阿富汗北約聯軍的那兩年，是我記者生涯里最讓人羞愧的一段經歷，因為我們在撒謊。”馬赫迪對南方周末記者說。這個阿富汗哈扎拉族青年，曾在美軍主導的北約聯軍擔任戰地攝影師和翻譯，協助北約聯軍進行心理戰，夸大美軍為阿富汗民眾提供的學校、醫院等福利，隱瞞陰暗面，打造勝利者形象。

馬赫迪有八個兄弟姐妹，光他哥一家就有7口人。受過教育的他們，為聯合國機構和國際NGO工作，“有他們在，對普什圖族之外的少數族群的社會保障也會增加”。當美軍撤軍時，感到安全受威脅的國際NGO會同步撤出，從那時起，他的一些家人便跌入失業的苦日子。

得知美軍將增兵，馬赫迪預計那些國際NGO也會重返阿富汗，“所以我家人的工作機會也將隨之增加”。他毫不諱言對于美軍長久駐留家鄉的支持。

止戰之殤

“羅杰斯從來不談別的事，他只想成為一名突擊隊員，”他的高中足球教練湯馬斯說，“他總是大膽地對抗更強的對手。”羅杰斯干瘦矮小，為了通過入伍體測，積極練體能，2013年，他得償所愿。

地球另一端，阿富汗戰場在等著他，蘇聯曾在此折戟沉沙，美國又深陷泥潭。

阿富汗戰爭已打了16年，打破越南戰爭14年的記錄，成為美國史上耗時最長的一場戰爭，隨之化為烏有的，是近8280億美元和2300多名美軍的性命。

2009年，諾貝爾和平獎加冕的奧巴馬宣布增兵，駐阿美軍規模由3.4萬人，急升至自開戰以來的峰值——10萬人。而在將塔利班擊潰的2002年，駐阿美軍不過才9000余人。“這套以進為退策略，本意是為了盡快戰略撤出，而加強階段性戰術攻勢，通過增兵贏得戰場勝利，為后續撤軍積累籌碼。”復旦大學巴基斯坦研究中心主任杜幼康說。

2014年，奧巴馬宣布撤出阿富汗全部作戰部隊。據《華盛頓郵報》報道，2014年10月26日，夜幕中，阿富汗列勒內克軍營，美國國旗緩緩降下，美軍擠在火堆旁，焚燒機密文件，以免落入敵手。這一天，最后一批美國海軍陸戰隊撤出赫爾曼德省,美軍在該省陣亡官兵占總人數的四成。

“當駐留13年的北約聯軍撤離時，我們遭受了巨大的心理沖擊。”馬赫迪回憶道，不論是塔利班還是“伊斯蘭國”、基地的極端分子，都被鼓舞著準備發起更大的軍事行動。

可事與愿違，撤軍計劃一再變更，戰爭并未停歇，反而越演越烈。

2017年，已是羅杰斯第三次部署到阿富汗。這塊難啃的骨頭，擺在了特朗普面前。

競選時，特朗普一直反對向阿富汗派兵，稱這是“徹頭徹尾的災難”。他為何食言，重新跳回“帝國墳場”？

這被視為美國國家安全顧問麥克馬斯特的勝利。《華盛頓郵報》報道，特朗普是被一張攝于1972年的街拍照說服的：幾位阿富汗少女，身穿短裙走在喀布爾的大街上，“如果增兵，西方文化便可以重返阿富汗”。該報仿效特朗普“讓美國再次偉大”的競選口號，嘲諷他要“讓阿富汗再穿迷你裙”。

“2014年以后，在與恐怖主義作斗爭的阿富汗人心中，留下了大片的情感真空。如今，美國再增兵，希望又回來了。”馬赫迪譴責阿富汗政府高層，在與塔利班作戰時不夠全力以赴，來自美國的壓力，可以讓阿富汗政府軍在與恐怖主義對抗時更負責。

與美軍并肩作戰過兩年，馬赫迪亦不避諱，駐阿美軍存在一系列問題。“美軍并非誠心誠意地與極端分子對抗，美國高層打著自己的算盤，他們有意放敵人一馬。”他說，美軍和阿富汗政府軍協作上也存在問題，兩者彼此互不信任。

9月5日，美軍在帕爾旺省空投侮辱伊斯蘭的傳單，引起軒然大波。馬赫迪認為，美軍對阿富汗傳統文化缺乏了解，對傳統穆斯林信仰亦缺乏尊重，“還是照搬美國做派”。

“美國已經找不到最好的方案，只能在很差的方案和稍微好一點的方案之間選。”上海國際問題研究所南亞研究室主任趙干城說，增兵被視為“維護整個格局不要崩盤”之舉，美國已無心打贏戰爭，只求體面脫身，走得漂亮。

在全球最大的罌粟種植區赫爾曼德省，塔利班依靠販毒死灰復燃。報告顯示，2016年，阿富汗出產的鴉片估值達到30億美元，遠遠高于2015年的15.6億美元。2016年，阿富汗有11418名平民傷亡，是歷年來的最高值——其中61%的傷亡是由塔利班造成的。

“如果塔利班重新奪取政權，美國這16年仗就白打了。”趙干城說。2017年5月，阿富汗政府僅控制或影響407個區縣中的59.7%，相比2016年1月時減少10.8%。

“時過境遷，發動戰爭時，美國還是有其地緣政治目標，但如今已有心無力。如果特朗普完全撤軍，那么他就要承受阿富汗戰爭的失敗。”杜幼康指出，特朗普此次擴大對軍方的授權，可能就會突破奧巴馬留下的緊箍咒——美軍不直接參與作戰。

“這是要冒風險的。”杜幼康說，這些年，美軍的傷亡人數大大下降，躲在阿富汗政府軍后面的美軍，如果重又卷入軍事沖突，傷亡人數勢必上升，這對特朗普很不利。

“我不會說什么時候會發起攻擊，但我們一定會攻擊。”特朗普在演講中如是說道。盡管他尚未明確要增加多少兵力，但作為2009年之后美國在阿富汗的首次增兵行動，這場曠日持久的戰爭，將這個最斤斤計較的商人總統也拖了進去。

“鋰礦界的 沙特阿拉伯”

趁著夜色，22歲的羅杰斯中士和23歲的托馬斯中士跳下直升機，他們不知道，接下來的三個小時，他們將暴露在敵人密集的火力中，直到生命的最后一刻，仍等不到接他們回營的直升機。

此時是2017年4月26日22時30分。阿富汗楠格哈爾省，美軍第75游騎兵團第三營的50名特種兵，和40名阿富汗友軍，直插莫赫曼德山谷，在離他們不到1公里處，就是兩周前“炸彈之母”施虐之處。這種威力僅次于原子彈的“炸彈之母”，被美軍首次用于實戰中。

托馬斯一開始就受到致命的傷害，戰友看到，炮火360度地向他和羅杰斯襲來，事后的調查表明，“他們很可能是被友軍的炮火擊傷”。

曾經讓前蘇聯軍隊栽跟頭的山谷，如今淪為一群美國大兵葬身的惡夢之地。一度有三千之眾的“伊斯蘭國”阿富汗分支，此時只剩500-800人盤踞在這里。

“阿富汗的鋰礦主要集中在楠格哈爾省，要想開采，得先把東北部武裝分子肅清。包括‘炸彈之母在內的軍事行動，都是劍指清除安全障礙，以利于北部基建、開礦等項目展開。”2017年，在中亞和南亞的田野調查中，美國馬里蘭霜堡大學歷史系助理教授馬海云觀察到，特朗普團隊對阿富汗的某些礦產興趣在增大。

“這并不是‘美國為了石油打伊拉克這樣的陰謀論，美國看中的兩種礦藏，不是簡單的經濟價值，而是有戰略意義。”他指出，在阿富汗，中國有中冶銅礦，印度有哈吉夾克鐵礦，但這些礦藏，“即使你送給美國，可能都不一定要”。

美國看中的是鋰礦、氚礦，“這兩種資源能保證美國硅谷競爭力、新能源動力的發展。”據《紐約時報》2010年6月報道，美國國防部稱，阿富汗部分地區鋰礦的儲量幾乎可以媲美鋰礦出口量世界第一的玻利維亞。來自五角大樓的備忘錄更是宣稱，阿富汗很有可能成為“鋰礦界的沙特阿拉伯”。

2004年，美國地質學家偶然在阿富汗地質調查局圖書館里發現了一組1970年代的舊資料。此前,為避免常年的戰爭破壞，幾名阿富汗地質學家把這批資料藏于家中,直到塔利班被推翻后，才敢上交國家。在美國軍方支持下,美國地質勘探局開始勘測。調查表明，除了塔利班控制的西南地區之外，阿富汗礦產主要分布在喀布爾周邊和北方地區。

“強化中央政府對這些地區的控制，最大限度地遏制地方軍閥影響，是開發礦產的前提。”馬海云說。

在美國支持下，阿富汗中央政府對北方聯盟的控制越來越強。支配北方聯盟的是塔吉克族、哈扎拉族和烏茲別克族三個民族。自稱“殺人博士”的杜斯塔姆是烏茲別克族軍閥，這個阿富汗第一副總統、北方聯盟的實權人物，如今被控性侵政敵，滯留國外。

通過接近阿富汗政府高層的一些人士，馬海云得知中央政府對地方實力派節節緊逼，收回幾個主要由當地軍閥暗中操控的礦權，增加中央財政，弱化軍閥經濟。“連杜斯塔姆都被迫流亡，他在阿富汗政壇可是能頂半邊天的人物，可不流亡的話，中央政府就要逮捕他。”

北方聯盟自然不會束手就擒。馬海云注意到，最近出現一些非普什圖族的塔利班武裝分子，從北方遷移到南方，攻擊巴基斯坦的邊境，“這是違反塔利班政策的。”他認為，這說明北方的塔利班跟南方的不是一個體系，不排除是北方聯盟派出的，通過偽塔利班化、偽基地化甚至偽IS化（即“地方化、民族化和游擊化”），以作為與中央政府博弈的籌碼。

除了安全，惡劣的交通也讓人心生疑慮。在巴基斯坦，馬海云從一名巴方專家得知，受世界銀行的委托，巴阿兩國專家在展開調研，在阿富汗東北部建一條高等級公路。北約聯軍目前控制了昆都士等通往北方的交通樞紐城市，馬海云判斷，美軍增兵中會有一部分部署于此，保護交通線。

“美國干嘛要到遙遠而又缺乏交通的阿富汗采礦？即使路修好了，運回國了，成本又得有多大？這對美國戰略的表述是不著邊際的，我不贊同美國有掠奪阿富汗礦產的意圖。”趙干城反駁道。

大國角力場

如黑洞般吞噬大國金錢和血肉的阿富汗，牽扯的不僅是3000萬阿富汗人民，周邊乃至域外大國也被裹挾進這場莫測的亂局中。

特朗普把阿富汗亂局歸咎于巴基斯坦，給巴基斯坦扣上“庇護恐怖組織”罪名，并大力稱贊印度為地區安全“最主要戰略伙伴”。隨后，美國暫停對巴2.55億美元的軍事援助。

在趙干城看來，隨著美國逐漸退出阿富汗戰爭，巴基斯坦已經在美國的南亞戰略中逐漸邊緣化了。

拉印度，壓巴基斯坦，新戰略“很奇怪、顛三倒四、條理不清楚”，杜幼康認為，如果美國連援助都斷掉，那它對巴基斯坦的影響手段就更少了。

“特朗普的這些狠話，就跟他的推特一樣不可靠。”馬海云認為，“對阿富汗來說，沒有了美國，最多沒有援助，可跟巴基斯坦鬧翻，后果不堪設想。”而巴基斯坦對阿富汗內政的影響力也和美國分不開，十年抗蘇戰爭時，美國對穆賈西丁的物資經費援助，是由巴基斯坦負責落實。

“美國唯一的出路就是和塔利班談判”，馬海云認為，對于美國最可行的是，把印度的經濟勢力引到阿富汗，容忍伊朗跟印度的合作，利用有限的軍力控制北方，支援政府軍弱化甚至清除地方實力派。“各方代理人如何談判，中央政府如何分權，這才是關鍵。”

“阿富汗問題不是一個國家的問題，而是個跨地區問題。”馬海云說，“不能小看土耳其，據消息，杜斯塔姆在安卡拉有自己的家，他的孩子們跟土耳其總統埃爾多安關系很好。”

國內的民族分化，讓馬赫迪依舊對美國干預下的中央政府分權抱有憧憬。馬赫迪認為，美國的壓力迫使阿富汗政府注意各民族平衡。“這對于少數民族是好消息，盡管依舊存在潛規則。”他所屬的哈扎拉族，人口只有普什圖族的1/5，在他看來，阿富汗的權力掌握在普什圖族手里，而99%的塔利班也是普什圖族，這讓阿富汗人對地區和民族的忠誠常常超越對國家的忠誠。

“增兵，雖然對軍事打擊塔利班意義不大，但對維護中央政府的權威、整合地方武裝，不可或缺。”馬海云認為，美軍將協助阿富汗政府強化對一些核心城市的控制，尤其是北方聯盟的地盤，防止俄羅斯勢力侵入。

這個賭局，美國還在下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