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銳鋒+王叢+孫志毅+韓中凌
孫:赤峰有個比較高端的“朋友圈”,說其“高端”,是參與者皆為赤峰市基礎教育界精英,能恒久地以讀書、實踐、寫作為生活乃至生存方式,聊的全是“家國大事”;他們從不拉家常,從不曬美食,從不談論如何養生……這不,燥熱干旱的七月底,由紅旗中學劉銳鋒的兩篇短文引發了一個嶄新的老話題——學習啥時候能變成像玩游戲那樣讓孩子有興趣呢?我突然想起,上世紀80年代我在中學教書時就思考過這個問題:學生不愛聽課,為何愛聽侯寶林的相聲?不愛做作業,怎么愛打游戲呢?那不也挺累的嗎?可惜那時候根本沒有讀過前人的教育論著,也沒有受過專業的學術訓練,僅僅是一閃念而已。
今天,劉王二位老師有深厚學養,雖然意見有些相左,但都能“自洽”,說白了就是自圓其說,因此自然成為主辯,我和韓中凌老師偶爾插一句話而已,其他微友則在“圍觀”中默默思考、學習、比較。
好一場高質量的辯論和培訓啊。
劉:我在微信上寫了兩篇討論的文字《讓孩子像沉迷游戲一樣愛上學習,是可能的嗎?》,意在引起大家的討論。不過,從我發文到王叢老師的回應,間隔只有6分鐘,這點時間是根本不可能讀完兩篇文字的。
王:在微信上看到劉銳鋒老師發的原創文章《讓孩子像沉迷游戲一樣愛上學習,是可能的嗎?》,開始的確是沒有看文章的內容,就留言道:“不可能!學習是勞動,且是艱苦的勞動,游戲是娛樂。”之所以這樣,是因為這是我一貫的觀點,早在2003年,我就以《游戲、勞動與學習》為題,寫過一篇文章,發表在2004年的《內蒙古教育》上。留言過后,我是返回頭認真看了劉老師的文章的,但恕我直言,我沒看到足以支持他的觀點亦即足以推翻我的觀點的論據。
沒看完內容就提出反對意見,的確有不夠尊重對方之嫌。但單純從討論問題的角度說,似乎也不是絕對不可以。古人云:“窺一斑而知全豹”,要知道一個梨子是什么滋味,咬一口就行了,未必需要把它全都吃掉。
劉:認為“學習是勞動,且是艱苦的勞動,游戲是娛樂”,因而斷定讓孩子像沉迷游戲一樣愛上學習不可能,這是一種先入為主的價值預設。正是由于大人們這么說、這么做,并不遺余力地宣傳“苦難美學”,才讓孩子們把學習和“艱苦的勞動”畫等號。猶太人把《圣經》涂上蜂蜜,是讓孩子們從小感知“書是甜的”,真是南橘北枳,不同土壤結不同的果子,不同的認知造就不同的價值觀。
王:我以為這有點兒因果顛倒了:不是大人們宣傳“學習是艱苦的”學生才感到苦,才怕學習的;是學生在學習中遇到困難,感到苦,怕學習了,老師才用“學海無涯苦作舟”去激勵學生。
其實,學習是勞動,我記得是德國教育家赫爾巴特說的。勞動都有功利目的,故都有被動性;游戲則相反。勞動和游戲都有腦力、體力之別。體力方面,玩籃球與鋤地同樣累,但人們愿玩籃球不愿鋤地。腦力方面,學習與玩電游都累,但人們愛玩電游不愛學習。
誰能證明可以讓學生像沉迷游戲一樣愛學習?哪個國家?哪所學校?哪個班級?哪個學科?哪個教師?抑或是作者自己?(個別“學霸”不能算)抑或有人做過實驗:在某種情境下,讓學生在學習和游戲中自由選擇,學生棄游戲而就學習?如有,請告訴我。
據說,人類大腦只被開發了5%左右,只要能全部開發,人人都是超級天才。誰全部開發了呢?沒有。還是據說,愛因斯坦也只開發了10%。
1958年“大躍進”中,錢學森撰文說如果充分利用光合作用(30%),畝產萬斤是沒問題的。但誰充分利用光合作用了呢?也沒有。不能證明的命題叫偽命題。
“讓孩子像沉迷游戲一樣愛上學習”同樣是偽命題。誰不想讓孩子像沉迷游戲一樣喜愛學習呢?關鍵是,“臣妾做不到啊”!
劉老師為證明“學習是勞動”這個觀點的落后,還舉了猶太人的一個例子,我覺得猶太人在《圣經》上涂蜂蜜的例子有點逗,并深表懷疑。因為我覺得,書是用來讀的,不是用來吃的,它甜不甜與學生愛讀不愛讀有什么關系呢?若真有關系,我們把中小學教材都涂上蜂蜜,學生們就都像沉迷游戲一樣愛學習了,豈不天下太平?
孫志毅:也許劉老師記憶有誤:我的記憶是“在書上”,不一定是《圣經》。黏糊糊的涂上還得洗掉。猶太人愛讀書估計與書上涂蜂蜜關聯不大,只有象征意義。
劉:如果說學習是勞動,游戲同樣也是。所有的動物在幼年期都是通過游戲來學習的。
學習,也是從孩子早期就開始的,把學習和游戲全然分開本來就是人為的結果。無論是懷特海家族的百年研究,還是斯賓塞的快樂教育,或者杜威的learning by doing,以及我們今天還在推廣的布魯姆的“小循環,快反饋,強矯正”……無一不強調游戲元素。焦爾當說,學習就是對聯結進行重新組織,是不斷變化的動態系統。知識的解構和意義煉制過程同游戲體驗別無二致。
大概,我們對學習的理解各有不同,這可能也是沒“成功”前的北京十一學校等被邊緣化的原因。
為了減少感興趣的朋友的閱讀時間,我歸納一下我文章的主要內容:
既然孩子沉迷游戲而排斥學習,那我們要向游戲設計師學習如何把行為科學和心理規律應用其中。揭示有價值的幾條:
制定規則:少+簡單;學習目標:明確+易實現;反饋機制:及時+具體。
實現上面三點,是孩子能自愿參與學習活動的必要條件。
王:如果劉老師文章的主旨是“教學要向游戲設計師學習”,我當然同意。“實現上面三點,是孩子自愿參與的必要條件”,這說法也是對的。什么是必要條件?無之必不然,但有之未必然。亦即,做不到這三條,學生就一定不會自愿參與學習活動,但是,若做到了這三條,學生卻也未必就自愿參與學習活動。這就是準確嚴謹分寸感,是對科研成果進行語言表達的基本要求。
劉老師說做到這三條,就可能讓學生像沉迷游戲一樣愛上學習,這就過分了!你就是做到了這三條也沒有這個可能。真理再前進一步就是謬誤,就像“無痕教育”,你說教育要盡可能無痕,這可以,你說教育必須要無痕,這就做不到。endprint
游戲和勞動開始的確是一回事,但隨著生產力的提高、物質的豐富和勞動技能的復雜,后來就分化了,這是發展的必然結果,不是人為。勞動與游戲的區別,就在有無功利目的及由此派生的被動性和主動性。
勞動有功利目的,是生存必需,就有被動性,學生想不學習,家長不準,學校不準,教師不準,國家不準,所以學習是勞動。
游戲沒有功利目的,人類生存不游戲也可以,所以游戲都是主動的。游戲可玩也可不玩,玩不玩完全取決于每個人自己。國家有《中華人民共和國義務教育法》,有《中華人民共和國義務游戲法》么?所以,游戲不是勞動。
韓: 兩位老師可能一個是在說學習中對兒童的尊重,一個是在說學習的本質。而事實上,討論的是同一個問題,即教學中的兒童學習問題。恰好和我這次培訓班上聽到的兩節課相吻合。
一節課認為,讓孩子感覺不到在上課,而是在聊天,講故事中順帶學了知識,才是成功。另一節課則認為,上課就是上課,必須有艱辛的腦力勞動。
從我個人來講,我很喜歡第二節課,雖然有些沉悶,但學生的精神狀態卻是片刻不敢松懈,一直在積極地思考、攀升。第一節的確輕松愉悅,課后學生參與評課也喜之悅之。但其目標過于人文化,教者解釋為興趣第一,知識是小目標。作為教師,應立足長遠,而不能因小失大。
二位兩種觀點的交鋒,也許可以一直追溯到盧梭那里。“兒童中心論”認為教育的目的在于促進兒童的成長,因此,教育要從學生的興趣和需要出發,整個教育過程要圍繞兒童轉。這大概就違背了教師主導作用與學生主體作用相結合的規律。
以兒童自我為中心,以他們的輕松愉悅好玩為第一需求,就會讓教學從屬于兒童的低幼水準,就會從中國式傳統“頭懸梁,錐刺股”的“苦學”極端,滑向游戲散漫目標不清的“樂學”極端。
學習的快樂來自人的對未知事物了解的本能,也就是好奇心。如果遮蔽了這一點,學習就可能變成一種被迫,那么就會失去它的樂趣。
學習更深層的快樂,應來自于知識的增加,能力的獲得,智識的提升,是“苦盡甘來”。當然,反過來古希臘人早就說過:人類的一切活動都是游戲。
孫志毅:就概念而言,游戲與學習還是有明確界限的。古希臘人說的“人類的一切活動都是游戲”,大半和中國人的“人生如戲”一樣,那是比喻,不足為訓。
人性大約是天生好嬉戲,惡勞作的。通常是為謀生而學習,我們也不厭其煩地說:“知識改變命運”“為中華崛起而讀書”,據說只有到了 “共產主義”,勞動才不是為了謀生,才是游戲,即為了精神的需求。(當然阿基米德那樣的人除外)
游戲的定義、傳統游戲和網絡游戲之異同以及教育該從游戲中借鑒哪些優勢?各個學科如何利用自身資源使教學具有游戲般的趣味和效果?不同學段怎么游戲化些?角度多了去了!據說現在有一款游戲叫《王者榮耀》,年輕人著迷了,誰能把解析幾何、三角函數、牛頓三大力學定律之類通通轉化為《王者榮耀》,那一定是個比孔子還厲害的教育家,該獲得諾貝爾教育獎!對了,諾獎中沒有教育獎,我忘了。
王:當然,勞動和游戲也有不好區分的時候,同一種活動可能是游戲,也可能是勞動,關鍵要看有無功利目的。籃球,如無功利目的,那就不是必需,可玩可不玩,玩是你主動要參加的,這就是游戲。如你是運動員,要參加比賽且要勝利,這就是勞動了,也就有了被動性,不是你想打就打不想打就不打的了。游戲因無功利目的,故可專注于趣味;學習因有功利目的,不可專注于趣味。所以,就趣味而言,學習永遠干不過游戲。
另外,再強調三點:
1.劉老師文中舉有的孩子讀書興趣濃厚做例子證明可以讓孩子像迷上游戲一樣喜愛學習。但讀書與學習不是一回事,不可混為一談。其間區別亦在有無功利性。如無功利性,讀書近于游戲,或說是娛樂,亦即消遣,不是勞動。
2.減少規則并將其簡單化,制定容易實現的教學目標,換個角度看就是減少教學內容,降低教學要求。有課標在,有考綱或教學計劃在,這不是教師能說了算的。
3.根據否定之否定規律,游戲和勞動是從無區別發展到有區別的,將來或有一天二者會合而為一,又沒有區別。但那是將來的事,在現階段,我依然認為,二者有本質不同,想讓學生像沉迷于游戲一樣愛學習,不可能。
劉:無論是舊石器時代還是現代信息社會,游戲和學習都是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的關系,并無嚴格區分。這當然是從宏觀上看,如果從微觀上看,世上連兩片相同的樹葉都沒有。
從知識論的角度來說,知識分為陳述性知識(是什么)、程序性知識(為什么)和策略性知識(怎么辦)。如果非要把游戲和學習分開看,這個游戲是“什么樣”的,這是陳述性知識,這個游戲“怎么玩”是程序性知識,而“如何快速通關”則是策略性知識。學習也是一樣,我在學的是什么(比如三角形內角和為180度)是陳述性知識,用割補法或旋轉法來弄清原理則是程序性知識,而如何應用它來推導多邊形的內、外角和則是策略性知識。從這個角度看,兩者是同質的。
如果從教育哲學上來看,游戲和學習都是從頭腦中的現有概念出發,是大腦神經元舊有聯結的重組,是已知與未知之間的連接,是不斷離開平衡態的平衡態。都是通過外界刺激引起大腦激素水平的變化,在頭腦中都要經過認知沖突,經過內在加工,經過同化與順應,實現連接的成功,達成一種新的平衡。那么,從這個角度來看,二者的發生與后繼影響并無本質區別。
王老師提到從功利性的角度來看游戲和學習,并提出由此派生的主動、被動,我亦不能茍同。主動還是被動,那是由人的心理需要決定的,喜歡的就是主動的,不喜歡而被強制的那就是被動。而恰恰是對不同事物的主動與被動選擇造成了個體的差異與獨立性。有的人對游戲感興趣,而有的人卻能很快放下;有的人對學習厭惡,而有的人對學習饑渴,你的美酒是他的毒藥。
另外,從功利性的角度來區分游戲和學習,這種分法的合理性令人懷疑,教育學上從無這樣的維度來分別事物。而功利性本身是不可回避的,換句話說,“無用之用亦是大用”,不存在無功利的事物,有的只是大小之分和顯隱之別。“游戲是無功利的,而學習是功利之下的勞動”,這種說法不合邏輯,也不合事實。endprint
前人的認知能力有限,提出“學海無涯苦作舟”,今天再強調學習是艱苦的勞動,再告訴孩子學習是痛苦的,那就實在讓人無法理解。當孩子面對學習時,首先想到大人多次強調的學習之苦,其本能反應就是逃避,趨利避害是人的本能啊。腦科學已經證實,我們的潛意識層沒有是非判斷的能力,你經常強化什么就被大腦自動化存儲,慢慢在現實反應過程中就變成一個冷啟動的過程。這是限制人成長的“拴住大象的那條細繩”。
心理學里有一種叫NLP的技術,恰好就是利用大腦的這個特點,通過輸入“學習是快樂的”來療愈“學習是艱苦的”帶來的傷害,為孩子們的心理糾偏。這就是“預言的自我實現”的由來。游戲設計師們抓住了“成就感的累積達成成癮型設計”而成功收割了孩子們的注意力,讓《王者榮耀》們大獲成功。
無論是打游戲時的全神貫注,還是學習時的廢寢忘食,本質上都是心理上的“高峰體驗”和“心流”。 大家說游戲是娛樂性的,學習是勞動,這有失客觀。我雖認為兩者并無不同,為討論方便還是分開說。無論游戲還是學習,心理需求都是按馬斯洛的層級來進階的,都是按“好奇——興趣——樂趣——志趣”這條主線來發展的,有的人只停留在前兩段,而有的人卻向著最高階的“自我實現”上升。
其實,硬性將游戲和學習分開,那“學習無處不在”“學習無時不在”“終身學習”都將無法說得通。容我再舉兩個例子,一個是柳比歇夫,《奇特的一生》的主人公,他堅持56年用事件—時間記錄法來進行時間、精力的管理,別人眼中是苦行僧式的機械記錄,在他是一天都不能放下,已經成為他的心理需要,是他最高階的自我實現,著作等身,多領域建樹,那只是附產品。另一位是普朗克,因量子物理獲得諾獎,別人眼中他無比自律,對科學有獻身精神,可是,愛因斯坦在對他的頒獎詞中明確告訴大家:這個曾經也讓他感到困惑的問題的秘密——普朗克是發自內心的喜愛!
大數據時代,這樣的案例已經不是個案了。《科學》雜志在2009年調查報告中稱,接受調查的高管中有61%的人每天在工作間歇玩游戲,甚至都認同把工作當游戲。真誠地告訴孩子吧,學習是快樂的,學習就是一種游戲。這個快樂是高貴的,這場游戲是永不通關的!
什么都在變的時代,唯有教育沒有改變。信息指數型增長本來就會對孩子們的學習方式產生很大的沖擊,我們不把學習加入游戲的元素,搞不清“少就是多”“慢就是快”的辯證關系,一味地做加法。(我文中提到“減少規則并將其簡單化”,這本身就是效能體現,而王老師說“換個角度看就是減少教學內容,降低教學要求”,我還沒繞過這個彎子,難道,減少規則并簡單化就是減少內容降低難度?)不以“正強化”的手法來引領他們面對困難,偶爾還要以“學習是艱苦的勞動”來嚇唬他們,經常灌點兒毒雞湯和苦難美學。人本主義的泛濫在我們的教育中一定是不合時宜的,但在一定程度上,新一代的孩子比成長于物質匱乏時代的孩子更累、更可憐,這可是有目共睹的啊。
再多說一句,不知大家有沒有看過《游戲力》,我最初看是沖著這個名字去的。其作者是頂級的心理學家勞倫斯·科恩,我的筆記本里記錄了一段話:“對于孩子來說,游戲就是他們的工作。而對于大人來說,工作也能當游戲來玩兒。”他還分享了10個工作變游戲的方法,若大家感興趣可以入手一本。專家說得不代表一定對,但根據榮格的“集體無意識論”的觀點,《游戲力》的觀念代表一種認知的聚焦,越來越多不同層次的人接受并使用它。恰好,在不久前我忘了在什么資料上看過一個調查,高成就的背后一定是高興趣,印證了那句“會玩(學)的孩子更會學(玩)”。
從知識論、教育哲學、心理學的角度,粗線條梳理了一下游戲與學習的關系,我還是認為,游戲與學習的區別,是人為的。
當然,這只是我的視角、我的體驗、我的經歷使得我的認識如此,它不代表正確,但確是一種知而行的思考。(未完待續)endpri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