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茵：且愛且恨，不枉此生

林兌

朱茵身著紅白長裙，牽著毛驢走上舞臺時，有人在觀眾席上哭了起來。

“從那邊到這兒全部都是我的，包括你們在內。從今天起，我就是盤絲大仙，如果有人欺負你們，就報我的名字。”她手指一揮，笑了。

22年之后，朱茵在一檔綜藝里再次扮演紫霞仙子最初的樣子。即使在小說里，這也是一段太長的“很久以后”。久到“至尊寶”孫悟空已經成了斗戰勝佛，克服障難，循覺出迷。只有紫霞還活在“500年前”，站在城樓上要一個吻。“你說謊，你不敢親我，是因為你還愛我。”

人們評價：且愛且恨，且笑且愁。就像所有成功的演員那樣，朱茵在最好的年華演了一個最適合的角色。她在銀幕上恰到好處地展現了美人的最高標準—美而不自知。這位身高只有1米6的演員身上有股靈氣，重要的是，她剛好知道怎么運用。帶水眼波，一眨，綿延幾十年，讓人柔腸百轉，心有千結。即便彩云已逝，霽月難再，她至今仍是觀眾心里的一滴淚。

朱茵同意出演《大話西游》的原因很簡單，就是想挑戰難度。“里面有兩個‘我嘛，好分裂，好好玩。”

那是她第一次到沙漠，冬天，風沙刮臉，冷得不行。長在香港、連羽絨服是什么都不知道的朱茵最大的感覺，就是苦。

“我們吃飯是在一個大巴車上，所有工作人員都在里面。我開始不明白，大家為什么吃盒飯都吃一口馬上就關上，打開一看才知道，原來周圍很多蒼蠅，必須吃一口關一口，到后面飯和饅頭都冷掉了。”這對于家境優越的朱茵來說，比突然的成名更讓人印象深刻。

和眾多家道中落、被迫出道賺錢的同行不同，朱茵生在完整美滿的小康家庭，從來無需為生計發愁。哥哥姐姐都要搶菜吃，外婆獨給她留著一盤魚。直到入行10年，媽媽還會每天給她留飯，坐在那兒看她吃。

朱茵18歲那年上香港演藝學院戲劇系完全是出于興趣。事實上她興趣眾多，愛動漫愛到“不能戒掉”，喜歡三毛、亦舒和港派科幻武俠，一度的夢想是當女作家，因為“很高尚，很有學識，很了不起”。

但不得不說，她真選對了路。哪怕只就演員來說，她都是出挑的那個。入學第一年就有人請她拍廣告，第二年她和TVB簽了兼職約，一邊上學一邊做兒童節目。1991年，還沒畢業，朱茵就接拍了《逃學威龍Ⅱ》的女主角，一舉成名。

安穩的家庭和順遂的經歷帶來自信和安全感，用她自己的話說，“心態陽光”。這和她的很多角色殊途同歸，比如《飛狐外傳》里的袁紫衣，比如上世紀90年代TVB為她量身打造的《射雕英雄傳》里的黃蓉—捋著小辮噘著嘴，嬌俏可人。

和小巧身材不同的是，她自尊心很強，心里有股勁兒，就像她的英文名雅典娜，一位希臘神話里的戰斗女神。她甚至記得人生的第一次挫折。那是念幼兒園時，老師拿玻璃紙做了墨鏡，讓小朋友挑顏色。紅色一出來，女孩都去搶。她跑得快，擠到了桌子。“老師罵我，朱茵你皮，你不能推老師的桌子，你沒的要紅色，那個時候就挫折來了，原來跑得快也不好。”

很多年后，就是這股勁兒讓她毅然結束了和周星馳的感情。倔強姑娘無法接受成為別人的“地下”女友。就在拍《大話西游》期間，她發現對方背叛了自己。

“我是那種如果真的分開了，為了不讓自己等那個人的電話，我把電話號碼也改掉，讓他沒的打，讓自己沒的等。我自尊心很重。”朱茵說。

后來的故事所有人都知道了。至尊寶和紫霞仙子、周星馳和朱茵的種種，都付諸在西天路上的大漠風沙里。但紫霞還存在于觀眾的想象中。人們偏愛悲情佳人。這分現實中錯過的愛情，正好成了電影的呼應，從銀幕延續到生活。很多人覺得，朱茵就是紫霞。

某種程度上，朱茵確實在這個角色身上投射了相當多的感情。“我一定把自己當成紫霞仙子才能演下去，基本上朱茵演紫霞仙子的時候就是同一個身體、同一個思想、同一個靈魂這樣子。”

幾年以后，她在劉鎮偉導演的《越光寶盒》中再次出演“紫霞”，報出一串花里胡哨的名字后，鐵扇公主問她，有沒有簡單一點的？她說：朱茵。

她們對愛情的執迷同樣讓人過目難忘。劉鎮偉說，他眼中的朱茵就跟紫霞一模一樣，只要有愛情就可以了，其他什么都不管。

“愛情給人動力，如果沒有這個動力，其他東西你做不了。我覺得一定要有愛情，沒有愛情日子很難過。人生我覺得本來就是一雙一對的嘛，你的手一定要牽著一個人的手，不管是男是女。”朱茵說。

她也逐漸發現，角色是禁錮。如果說演員不得不經歷三個階段—角色代表自己，自己代表角色，自己代表自己—那時的朱茵還在第一步掙扎。

“我對紫霞仙子這個角色很愛，但恨她也有一點，因為好像之后其他的努力都被紫霞淹沒掉了。對我來說，我也希望有別的電影、別的戲、別的角色也能讓大家喜歡我，那樣子就最好了。”

這個希望被浩浩蕩蕩的回憶淹沒。不斷有人重構紫霞和至尊寶的結局，張羅拍愛情魔幻電影《紫霞》，邀請朱茵代言手游《大圣歸來》，就是很少有誰讓她代表自己。

“我不敢顛覆，也不會顛覆。朱茵是立體的。”她說。

她確實做過努力，比如演舞臺劇、出專輯，封面是個爆炸頭。2007年，她甚至在三級電影《性工作者十日談》里演了一位夜總會小姐。為此，朱茵拼命練臟話，以至于拍完后很長時間，腦子里還都是粗口。但這次巨大突破卻沒有在她履歷上留下太深的痕跡。

“我演藝圈里提名的東西都跟紫霞沒關系，提名過金馬獎最佳女主角、紐約的艾美獎，也演過殘疾人和吸毒者。”她說，“觀眾愛戴的還是紫霞，我覺得這不是我能夠控制的，我沒的苦惱，苦惱也沒辦法。”

實際上，《大話西游》系列以后，她的好作品無幾。2002年，她在《天下無雙》里演了個叫作“情比金堅”玉兔，時時做至尊寶的表情，念的臺詞還是“曾經有一碗熱辣辣的燒豬手飯擺在我面前，但我沒有珍惜，直到失去了才追悔莫及。”

2015年，產后的朱茵全面復出，與林青霞、蔡少芬等一眾女星參加真人秀《偶像來了》，節目不出意料地重現了紫霞的經典片段。不久后，她又參加了制衣真人秀《女神新裝》，作品的名字就叫“《大話西游》系列”。

質疑聲就是在這段時間多起來的。不喜歡的人指責她消費情懷、炒作自己。這話不全錯，如果說紫霞是個品牌，情懷就是最好的賣點。但是情懷這個東西，念多了，扯白了，珍珠翡翠白玉湯也會變成雜菜湯—變味兒了。

但你不得不承認朱茵對這個角色的在乎。拍《越光寶盒》時，她一直追問劉鎮偉會怎么安排紫霞的結局，她說自己心里排斥新嘗試。2016年，被稱為終結篇的《大話西游3》上映，紫霞和至尊寶都已經換了演員。朱茵沒有表態，但聽她說“其實參不參與紫霞仙子不是我個人可以決定的，我只是一個演員”，你就明白，她心里還是放不下。聽說出演紫霞的唐嫣有壓力，她給出建議，“放輕松，盡量演你自己吧”。

這可能是她這些年的寫照。她活得越來越放得開，最大的希望是“不枉此生”，或者說，代表自己。她寫書記錄生活，自費出專輯，虧了上百萬元也毫不可惜。雖然多數歌還是跟愛情有關。

代表自己也是她決定上綜藝的原因，“大家從來不知道我其他一些東西，這個也是朱茵，朱茵是多面性的，不是一面，她是立體的。”她說，“我成天都提醒自己，這條命是我自己的，沒有人可以左右我，即使沒有任何結果，我也會對自己負責任。”

當然，她也終于收獲了想要的愛情，嫁給相伴多年的歌手黃貫中。后者不是蓋世英雄，但他會說，“知道為何我一直那么倒霉，做任何事情都要比常人付出更多的努力嗎？因為我的運氣，全都用在朱茵身上了。”在很多人看來，這段告白比至尊寶的“追悔莫及”更讓人動心。

在綜藝節目中再次扮演紫霞仙子時，朱茵說了一段話，像是一段人生總結。“23年前我認識一個女孩，是她讓我理解，我的意中人總有一天踏著七色彩云，來迎娶我，我相信，這是所有情竇初開的女孩最簡單的盼望。有時候我在想，如果紫霞那個時候就知道，她在追求一段沒有結果的愛情，她還會苦苦追求嗎？我敢擔保，她一定愛得義無反顧。”

畢竟，猜得中開頭卻猜不中結局的故事，也可能是個好故事。endpri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