浪里白發

韓墨林

在英國西南的海濱小鎮紐基，有一處叫Towan的海灘，是知名的沖浪勝地。由于原始生長的礁石高大陡峭，可以制造出像小山一樣壯觀的海浪，吸引了來自世界各地的沖浪愛好者，好奇的觀眾也絡繹不絕。

Gwyn Haslock就是誕生于這里的一個傳奇式的名字。她擁有令人印象深刻的技巧—曾與近十米的巨浪搏殺，還有執著—即使在冬天，北大西洋海水冰冷刺骨，令人望而生畏的季節，她扛著沖浪板的身影仍然頻繁出現在沙灘上，像迎接伴侶一樣擁抱她摯愛的海浪。

但這些并不重要，或者說不是最重要的部分。實際上，傳奇成為傳奇的理由只有一個：這個沖擊在白色浪花之間的凌厲身影，今年已71歲。

Gwyn沖浪的照片被英國攝影師Sarah Lee在兩整天的隨拍中，以不同角度記錄下來。這組照片震撼了很多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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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從來不是Sarah習慣的拍攝領域。她的照片集以靜態的人物為主，鏡頭中的表情呈現細膩傳神。主角是她游歷各地遇到的許多有趣的人，和家人在一起度假的老人，演奏的吉他手，疲倦的警察，沉思的青年……

Sarah告訴《博客天下》，她擅長記錄普通人表情中呈現的微妙一瞬，那折射出他們的心境，她喜歡通過這種方式去探索人心的隧洞。

Gwyn不同。即使在為數不多的家庭場景中，Sarah尚能試著勾勒出她生活里的一面。但在Gwyn沖浪時，定格在照片里的只是利劍般的閃躍動作，沒有表情，甚至白發也和海浪融在一起。

拍攝的方式也不一樣。隨拍Gwyn的時候，Sarah使用的設備是一臺徠卡和一個固定的28mm廣角鏡頭。“不是最適合拍攝運動場景的設備。”在大風和激浪之中，她很艱難地游近Gwyn，但有時剛剛靠近，對方就一個回旋劃走了。耳塞里填滿海浪的雜音，這使她們無法默契交流，Gwyn的頭盔更是把她的所有喊話擋在了堅硬的鐵殼外面。

這是一場狼狽的拍攝，當然絕不是專業的沖浪攝影師的拍攝手法。Sarah笑著回憶，其實有許多更輕松的拍攝手段。“但是我當時的想法，就是盡可能靠近她，融入在一個場景里，體驗她的生活和愛的東西，我要嘗試的是這個。”

和Gwyn一樣，Sarah本人也極愛沖浪，盡管剛剛學會不久，水平再業余不過。但從這項運動中體會到的樂趣，是她認為自己能夠靠近Gwyn的原因，也是她選擇這個主題的原因。Sarah覺得，沖浪這類極限運動，是“使人接近智慧”的游戲。在升起又下墜的過程中，思維變得簡單而清明，心境也格外開闊。

或許，還包括讓她感同身受的“熱愛”。1990年代后期，Sarah在倫敦大學讀文學，她很少去圖書館，而是把時間都花在了游歷和攝影上。2000年，她在《衛報》謀了一份攝影師的工作，像沖浪之于Gwyn一樣，她找到了一生鐘愛的事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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尋找Gwyn是一個不太容易的過程。之前，Sarah只看過Gwyn在YouTube上的視頻。畢竟年紀大了，Gwyn幾乎不用社交網站，很難通過網絡聯系上她。Sarah曾在康沃爾郡的幾處海灘打探，也咨詢了當地所有報紙，均一無所獲。最終，她輾轉找到TURUO上一位退休記者，對方把Gwyn的電話號碼告訴了她。Gwyn爽快接受了拍攝請求。

在拍攝途中，她們有時聊天。Gwyn是個話不多的人，但也偶爾和Sarah聊起一些經歷。在20世紀30年代，Gwyn還沒出生時，一家人就遷居到了康沃爾海邊，那時英國的沖浪運動剛剛萌芽。Gwyn的父親是早期加入的一員。Gwyn20多歲時，父親開始教他沖浪，她從此愛上了這項運動。和父親一起沖浪是Gwyn至今難忘的場景，海浪日復一日拍打著巖石，40多年就這樣過去了。

Gwyn的執著從最初就已顯露端倪。從自己的沖浪愛好中，Sarah能夠讀懂Gwyn付出了什么。在那個時代，沖浪是一項艱苦的運動，能抵抗冰冷海水的潛水服技術尚未發明。比海水更冷的是偏見。那時幾乎沒有女性從事沖浪運動。少女Gwyn是海灘上的異類。“我認為她不可能學會沖浪，她連沖浪板都舉不起！”曾有人這樣嘲諷她。這刺激了Gywn，背對著人群，她扛起將近3米長的沉重木質沖浪板“賭氣般地”走進水里。那時的Gwyn不懂任何技巧，捉摸不定的大海仍是她的敵人，并不是如今默契而服帖的伴侶。

她就那樣走進了海里，堅定，無所畏懼。就像后來，作為唯一的女性，Gwyn站在許多沖浪比賽的賽道邊，并在驚濤駭浪中拼出了自己的位置。第一個女子沖浪冠軍、英國女子沖浪第一人，眾多榮譽涌向她。她家里的書架上，擺滿了獎杯獎章和各種與沖浪有關的藏品。擺放這些榮譽的木架也是Gwyn親手用舊沖浪板制作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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迄今，已經71歲的Gwyn仍保持每天沖浪的習慣，和吃飯睡覺一樣，沖浪是她的養分、她的生命。但隨著衰老來臨，皺紋漸漸侵占面龐，年輕時遇到的偏見又零零落落地浮現。“她年齡那么大了，怎么還來沖浪。”這話Gwyn聽過不少。但她早已是征服者—無論對巨浪，還是對人生。

在Sarah的觀察中，盡管已經卸下職業選手的角色，Gywn仍保持著一絲不茍的專業素質。一大早起來查看天氣情況，出發前檢查沖浪衣和其他裝備，查看當地的海浪信息，比較分析各海灘的海浪數據。一切準備好了才出發。到了海灘，Gwyn打防滑蠟，穿上保護腳踝的登山鞋，無論海浪大小，都會戴上頭盔，保障安全。“實際上，戴頭盔是很多人都會忘記的環節，因為不舒服，但Gwyn一次都未曾忽略，她就是這么專業，我真的很佩服她這一點。”Sarah說。

71歲的Gwyn把生命中象征“安逸”的小部分，貯存在位于康沃爾的一幢普通但很舒適的平房里，那是她和父母親的家，時光在這里從1930年綿延至今。在拍攝的最后，Sarah曾在這幢房子里徘徊良久，試圖觸摸一個奮斗一生的老人70年漸次流逝的時光：那些獎杯、潛水服、圣經、洋娃娃，還有擺放得很有秩序的照片，照片上是年輕的面孔、蒼老的面孔，綻放一模一樣的幸福笑紋，也只有在這些畫面中，時間仿佛從來未曾流淌。

因為，那是為了真正的夢想，而不是為了生活本身的艱辛而拋灑汗水的人生。攝影師認為。

她相信，那也是她終會度過的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