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操宇
杜忠實出生在一個世家大族里,從小體弱多病,家里聽從老中醫的意見,令其習武,杜忠實便從8歲開始打太極,一練一輩子。
杜忠實有個胞弟叫忠義。
“文革”時家道中落,父母被雙雙折磨致死,抄家至家徒四壁。父親駕鶴西游,只留下一封家書∶
“弟幼,助其成人,父字。”
1970年,杜忠實18歲,杜忠義8歲。
父母離世后忠實莫名其妙便啞了。
家里留下一口用來練太極的缸,那口缸渾圓渾圓,像一個胖男人,肚皮撐破似的往外鼓,大腿和肩膀則從兩邊慢慢收小。
10年過去了,那口缸沁入他的汗、他的血和他的氣,成了一個胖男人。和忠實一樣,這個胖男人也始終啞著。
既然要活著,叫兩個人都活著,杜忠實原本應該握毛筆的手就不得不下井去挖煤了。
此后忠實的生命里便沒有太陽了,太陽還沒起床,他下井了;太陽打烊了,他才從井里爬上來。井下的生活是黑暗的,他的喉嚨和耳朵成了一個黑黑的窟窿,聽不到錐子撞擊煤塊的聲音,也說不出內心的悸動和迷惑。
18歲的青春啊,他還可以看,可是井下太黑,看到的煤塊也是黑。
吃人的黑。
忠實唯一能看見的只有滿世界的黑,不知道是他看見了黑暗,還是黑暗盯上了他。
“弟幼,助其成人”。每當想到這個,杜忠實就又拿起鐵錐,鐺,鐺,鐺。
“父親,這聲音你可聽得見?”
上了井,忠實精疲力竭,但他要打太極,或在手上,或在缸上。
月色滿庭,缸中之水隨著杜忠實的手,順時針地泛起一層又一層波瀾,波光粼粼,水聲潺潺,時急時徐。不動時,水面同鏡面;動時,水面如旋轉的鏡面。水中月被一次次打破,又一次次復原。
打完太極,忠實回到屋里手把手教忠義寫毛筆字。忠義懂事,因此忠實愿意從他的口糧中劈下一半來購置筆墨紙硯。幸好忠義的字也一日比一日長進。
24歲的時候,杜忠實愛上了一位丁香姑娘。
姑娘是礦上招來給礦工燒水做飯的勤雜工,她很漂亮,翠綠翠綠的漂亮,頭上常常插著一朵丁香花。即使冬天她裹得像粽子,杜忠實也依然覺得她的眼睛會說話。可忠實說不出話,打手勢想必她也看不懂,只是常常摘一朵丁香花送給姑娘,姑娘接受的時候會對忠實甜甜地笑。
這樣的日子里忠實就愛笑了,礦友們覺得詫異。
杜忠實笑,微笑,大笑。笑得岔氣了,嘴巴里蹦出“呃”“啊”的聲音。
每天上井、下井可以見到丁香姑娘的短短幾分鐘成了他陽光燦爛的日子。
就連回去打的太極也變成野馬分鬃、抱虎歸山了。
銀亮的月光灑在忠實的雙手上、缸的水面上、破舊的屋瓦上。水中月上映照出忠實淡淡的笑容,他劃圈的指尖也格外溫柔,好像不愿驚動這一片白色。
黑色穹頂似乎裂出了條縫,透進了束光。
姑娘有一天不告而別了。
可是,姑娘何必與他告別呢?
杜忠實端著碗環顧四周,一張床板、兩張板凳、一口灶臺,冬天缺糊窗的紙,吃飯缺上臺的桌。
他想通了,自己不配去擁有她。
三四年了,姑娘叫什么名字,他不知道。
屋里采來養著的丁香花被他一片一片地撥碎了吃下去。
鐵錐依舊敲打著煤塊,只是聲音不再規律,急促的、憤懣的、沉重的、無奈的、筋疲力盡的聲音懶散地響著。
礦友聽著,這幾年,看得出來,也聽得出來,但是他們沒法勸,也只是嘆氣。
晚上趁忠義熟睡,床板晃動結束后,眼淚劃過臉頰,沒有聲音。
此后十幾年杜忠實沒有流過一滴眼淚。
二十七八歲的時候,杜忠實的煙癮兇得很,旱煙一口一口地猛嘬,礦友丟掉的煙屁股,他也撿起來,剝開紙,收集那一口、兩口的煙絲。
還是那口缸,還是那太極,只是打得漸漸沒了生氣,村民們搖搖頭∶
“這不像二十幾的小伙子,倒像是五六十歲的老頭子了。”
人們的日子過得不知不覺,可是忠實和忠義的日子不是這樣,他們每天在泥潭里行走,卻不能往下掉。
1985年,杜忠實33歲,杜忠義23歲,這一年忠實要給弟弟娶親。
杜忠義的字漸漸在鄉里聞名,誰家有紅白喜事,或者過年過節,都得由他來下筆,日子漸漸有了起色,直到家里的錢夠娶親了。
每當忠義提出要給大哥先娶親時,杜忠實便猛拍桌子,張大嘴巴發出撕裂的吼聲。
忠實總提醒自己:“幼弟”比自己健康,比自己有前途。
他單單忘了“幼弟”已經不幼。
婚禮一切從簡。二拜高堂時大哥端坐在上方,忠義磕下響頭,發下毒誓,他得讓他的大哥也有這么一天。
房子只有一間,忠實沒有等忠義開口便搬了出去,笑瞇瞇地搭了個茅草屋,鋪了張床,繞著那口缸,打起太極,閉目,吸氣呼氣。
久違的眼淚又來了,他真為弟弟感到高興啊!
杜忠義的妻子對此沒有說話,忠義急著出門接大哥回來,妻子卻拉住了他:
“你是和我過日子,還是跟你哥?”
忠義無言,洞房花燭夜里,他卻流干了眼淚。這張床,他和大哥睡了23年。
家境好轉,妻子和忠義為了拿錢蓋樓,還是給大哥娶親又日夜爭執。村里人家家豎起了樓房,只有杜家還是矮破的土坯房。
聽夠了夫妻倆“瞞”著他的爭執,忠實辭去了礦上的工作,做起了泥瓦匠。
后來杜家的樓房,是他的手砌的。
樓房蓋好,忠義鐵定叫大哥住二樓,夫妻倆住一樓,一樓沒有太陽,二樓有。妻子默認了。
1987年,夫妻倆有了孩子,孩子叫杜萍。妻子要搬到二樓,忠義沉默。妻子幾次三番含沙射影:
“小孩子怎么能在沒有陽光的房間長大?”
杜忠實沒打招呼搬下了樓,多年的井下生活,因為缺少陽光,他的骨頭早已鈣化。
杜忠義這回沒有阻止大哥挪窩。
杜忠實不怎么疼愛弟弟的孩子。
1992年,杜忠實40歲,杜忠義30歲。
杜忠實漸漸斷了結婚的念頭,忠義也緘口不提,這還是他前些年夜晚翻來覆去的一個念頭。后來,蓋房、孩子的奶粉、尿布和書費叫他忘了哥哥的頭等大事。偶爾想起,一陣難受,抽根煙,難受也僅僅只是難受而已。
再打太極,杜忠實咳嗽起來,他的肺堆積著黑黑的粉塵,他的鼻腔里充斥著五顏六色的油漆味兒,水面因此顫抖著。
2007年,杜忠實55歲,杜忠義45歲。
杜萍也有了孩子,孩子叫杜愛,杜忠義做了爺爺,孩子成為大家庭的歡樂豆。忠實天天老了下去,不工作了,日日只是吃飯睡覺,別人不叫,他就不動,干癟癟的,除了每天在那口缸上打太極。
杜愛一天天長大,兩層的樓房是實在擠不下了。
那年冬天缸碎了。
胖男人死了,沒人說話了。
杜忠實對著碎缸打起太極。月光下,攬雀尾,摟膝拗步,手揮琵琶,雙風貫耳,推云手,收式。老淚縱橫。
杜忠實這次沒等弟媳開口,上吊自殺了。
杜忠實死前留下的唯一遺產是一封家書:
“弟幼,助其成人,父字。”
忠義跪地號啕大哭而久久不起,一夜白了頭。
缸碎,水干成氣,氣隨風散。